紫荆雄关,扼北离西陲之咽喉,控南诀来犯之要道。
关墙斑驳,浸透百年铁血沧桑,依借天险,端的是易守难攻!每逢秋高气爽或春寒料峭,此地便成尸山血海争夺之所,城头王旗常常数度易手。
这日,烟尘卷地,张无忌青衫策马,率领着以苏昌河为首的明教三百子弟前来。
但见紫荆关前十里驿道路口,早有三人勒马,如磐石静立,拦住了去路。
张无忌轻轻一个手势止住,阻拦了想要动手的明教子弟,看着前方拦路的三人,“梦杀兄,剑门兄,你们何以在此?”
雷梦杀咧嘴一笑:“当然是陪暮雨你们一起上战场杀敌。”
顾剑门面如古井,只沉稳颔首:“交情一场,特来助阵。”
另一身着银亮战甲的少年将军,抱拳一礼:“末将叶啸鹰,奉琅琊王之命,特来为大家长阵前效力。”
张无忌目光扫过三人热切面庞:“战场凶危非儿戏,刀剑无眼,你们可当真?”
雷梦杀一拍胸膛,豪气干云:“我师父有言,我没有那么容易死的。再说——”他挤了挤眼,“我家里娘子言道,待你得胜归来,定要寻你切磋剑法。”
顾剑门神色坦然:“我已经交代好嫂嫂一切事情,包括她的安全。”
叶啸鹰耸了耸肩,“战场上本就是生死难料。”
张无忌闻言胸中激荡,朗声长啸:“好。既是如此,此行我定护三位周全。请!”
三骑遂并入队伍,铁蹄奔腾,直叩紫荆关。
关前甲士肃立,显是得了军令,一见众人到来,即有校尉引入关门。不多时,便被引至关城守将——那位面如铸铁、寡言罕语的沙场宿将林镇岳面前。
林镇岳端坐将案之后,目光如鹰隼扫过张无忌这年轻人,语调平直无波:“圣上有旨,着你统帅三千骠骑。人马,业已在校点齐备。”他顿了顿,“监军也已昨日到此。”
话音刚落,便见一人轻轻踏入帅帐。来人外貌异常阴柔俊美,不似军人反倒像个游走江湖的清秀公子,唯有一双眸子湛然幽深,左手缓缓捻动一串光华流转的佛珠,右手却笼于袖中隐现锋芒。
他周身气息极为奇特,似悲悯又潜藏惊涛,令人望而生寒。
“见过林将军,见过苏大家长。”来人微微一笑,如春风拂雪。
林镇岳微不可察地颔首,对着张无忌介绍:“此乃监军,沈静舟。”
“沈静舟?”张无忌心中诧异,此人最近在江湖中名声鹊起,以风雪剑成名,左手慈悲,佛珠轻捻,右手杀生,一剑既出风雪枯萎。
太安帝竟遣这样一位年轻的江湖客作监军?
张无忌抱拳回礼,眼神清澈而锐利,“在下已非暗河大家长,仅明教教主苏暮雨。沈兄雅号名动江湖,不想竟在此一晤。”
他不明白为什么太安帝会找一个江湖客来做监军。
沈静舟捻动佛珠的手指节奏未变,笑容温润:“苏教主年少有为,静舟亦有耳闻。此来乃奉家师法旨,军务之事绝不掣肘,我仅为壁上观者。”
他深深地望了眼与他年纪相仿的张无忌,他不免想起他的师父浊清写信给他的内容。
让他作为监军,跟随在张无忌身边,一是监视,监视对方是否有做出逾越之事;二是记录,记录对方在战场上的所作所为。
林镇岳引众人来到校场,军鼓沉沉,三千劲卒勒马矗立,甲胄鲜明,虽算得上北离老兵,却尚未磨砺出百战沙场气势的精英。
林镇岳正欲扬声宣告主帅更迭,却被张无忌扬袖止住。
张无忌踏前一步,同时一股凶厉绝伦的杀气自其周身炸开,低喝一声,“杀!”
其声不高,却让三千百战老兵,心头骤然如遭太古凶兽冰冷凝视,寒流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原本挺拔如林的阵势竟轰动摇晃,士卒面露仓惶,情不自禁后移半步,耳畔仿佛已响起鬼哭神嚎。
三千之众,唯站于前列的三人,立如定海神针!虽也面色微白,冷汗涔涔,却能咬紧牙关,傲立在张无忌面前。
张无忌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们三人出列,暂为亲随。”
三人目光询问地望向林镇岳。
林镇岳点了点头,“此刻起,尔等三千军马。唯他马首是瞻!违令者,斩!”
“谨遵帅令。”三千人齐声喊道,他们各个心有余悸,眼中却已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敬畏。
林镇岳面色不动,但目光看向张无忌已经是带上几分赞赏之意。
刚刚那一手,直接逼退三千士卒的手段,很厉害。不单单挑选出最好的士卒,还能表现一番镇住这些士卒。
张无忌高声道:“吾名苏暮雨,来历过往,尔等无需挂心。只需谨记,既入我麾下,唯令是从。而我,必将带领尔等,踏破敌人,获取胜利!”
这是三千士卒们听到张无忌第一次对他们说的话,也是他们这辈子最为难忘事情的起点。
及至翌日拂晓,薄雾未消。
屹立于紫荆雄关之外、作为南诀北侵第一楔子的铁血堡垒——鹰愁崖城,宛若巨兽盘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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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无忌一身青衫了然立于阵前,身侧三百明教子弟如铁铸雕像,身后是黑压压的三千北离铁骑。
没有战鼓催阵,没有云梯炮石。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那青衫少年陡然拔剑前指。
一句气吞山河的号令,如九天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士卒耳畔:“随——我——杀!”
话音未落,人马合一,已如一道离弦青电,狂飙直扑鹰愁崖坚城。
苏昌河、雷梦杀等三百道身影没有丝毫犹豫,轰然踏阵紧随。
那三千骑兵心由大骇!仅凭这……这点人马就直冲重兵把守、高垒深沟的敌城?
纵是老兵,看向前方那坚不可摧箭楼林立的城头,再看向己方孤零零的骑兵洪流,心中何尝不是掠过一丝荒谬与绝望。
“完了,上头当真派来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贵胄……”不少人心头凉透,但帅令既出,唯有咬碎钢牙,豁出性命也要轰然策动战马,带着赴死般的决绝,紧紧追随那道一骑绝尘的青衫身影。
距离鹰愁崖不到二百余步。
鹰愁崖城头箭垛之中,漫天箭雨骤起,如乌云蔽日,挟凄厉尖啸笼罩而下。
就在那三千骑兵下意识就要策马游走时。
只见冲在最前的张无忌大喝一声,“回!”
那如瀑箭矢如同被施加了逆转乾坤的神通,如受无形大手操纵调转方向,倒射回鹰愁崖城头之上。
“噗噗……”
惨嚎瞬间在城墙上爆发,根本来不及闪躲的南诀弓弩手成片被他们射出的箭倒回射穿。
三千北离骑兵热血陡然冲上头顶,几乎忘记了呼吸。
“这人是神还是仙?”他们心里不由得怀疑着。
尚未等任何人作他想,张无忌已接近城下。但见他举起手中的大剑,接着,他身后便出现一柄无形无质,却撕裂了光影的千仞巨剑。
斩!
随着张无忌的大剑落下,那身后的虚空巨剑悍然斩落!
“吼呜——————!”
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震得大地龟裂。鹰愁崖那重达万钧、裹以精铁、号称能挡五千军冲撞三天三夜的雄浑城门。
在无数道近乎呆滞、悚然欲绝的目光中寸寸崩裂,断作齐整如削的两半!
宏大的城门,轰然向内倒坍,碎木精铁漫天飞溅,将下方躲闪不及的南诀兵士瞬间掩埋。
无论是侥幸未死的南诀幸存者,还是目睹一切的北离将士,都彻底惊住了。
张无忌一夹马腹,喊道:“入城!”
一马当先,率先穿过那巨大的、由一剑开辟的城池。
三千骑兵这才惊醒过来,跟随在后疯狂涌入城中。
战斗完全一边倒。
不说自南诀统帅到悍卒,目睹了那可怖箭雨倒卷与城门断天阙的毁灭一幕,心神尽丧,士气如雪山崩塌。
还有那三百多的武艺高强之辈,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不到半个时辰,鹰愁崖城头,终插上了北离的旗帜。
张无忌立于城头,望着城内的状况,凛然下令:“肃清残敌,封存府库,有敢扰民,劫掠者——杀无赦!”
所有士卒听闻后,都不敢不从。
同时,张无忌让传令兵飞马报捷,让林镇岳派人过来接手这座城池。
夜里,鹰愁崖城楼上烽火微明,雷梦杀、顾剑门、叶啸鹰三人仗剑巡守,白日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雷梦杀咂咂嘴,回味无穷:“他娘的,做梦都没想过攻城拔寨能这般利索!我满脑子还盘算着要杀他个尸山血海七进七出,或者像说书人讲的,趁黑摸进去撬开城门,又或者去暗杀主将!”
他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只觉浑身劲力无处发泄。
顾剑门望着远处中军大帐的隐约灯火,微微摇头:“我辈在此,倒显得有些多余。”
“哈哈哈,能从你顾剑门嘴里听见这般大实话,稀罕!”雷梦杀乐道。
叶啸鹰双手抱在胸前,“看来王爷失算了。暗河,不,明教的人极为厉害。”
雷梦杀抓了抓脑袋,“嗳,那你们猜猜,暮雨之前说让南诀五年不敢北顾的狠话,怎么个实现法?”
顾、叶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杀人。”
杀到对方国破胆寒。
但具体如何施为?他们就猜不到。
不远处阁楼阴影下,沈静舟执笔如风,寥寥数语已尽述鹰愁崖一战惊世骇俗的细节。他将素笺细卷,缚于一只信鸽腿上,掌心微送,信鸽冲天而起,溶入无垠夜空。
另一边,苏昌河看着夜空中的鸽子,手中一柄短剑在把玩着,问张无忌身侧的张无忌道:“暮雨,要把它打下来吗?”
张无忌负手仰望寒月,“不用。由它去。沈静舟奉皇命监军,报捷亦或传忧,皆在情理。你让人告知策叔他们。”
“影宗很快就会有动作。”
“你说皇帝老头儿会动吗?”
“会,但他不会直接出手,身边自然会有人动手。这样,就算失败了,他也能装作不知。这是我们双方之间的局。”
当在天启城的浊清收到自己徒弟传的信时,张无忌的带兵攻势完全没有停下来。
两日内,连续攻下三座城,已经完成与太安帝的一半约定。
但张无忌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打算,又再花了两天时间,攻下两座城,到了重镇泰康城才停歇,做出守城之态,等待南诀大军的到来。
五日,区区五日之内,连拔南诀北境六座雄关铁堡。
这惊世骇俗的战报,传入南诀皇宫。南诀皇帝闻言暴怒至极,当即命镇北侯吴天一率兵十万收复丢失的六座城。
但可笑的是,举朝上下,竟无一人知晓,这支横扫千军、破六城如卷席的北离恐怖统帅,究竟是何方神圣。
三日之后,这携裹着南诀帝王无边怒火的十万大军动向,终传至泰康城。
面对即将到来的大军,还有南诀赫赫有名的镇北侯,张无忌反倒显得很轻松。
军营内,张无忌指着一张地图,开始调兵遣将。
“昌河,你带人在饿狼谷两侧山峰上处埋下火药,注意要做防水处理,不要让火药受潮。”
“梦杀,剑门,你们二人领一千骑兵,等南诀的军队来到此处,直接从侧翼杀出。”
“啸鹰,你在赤霞河上游这里拦住水流,等南诀大军的先头部队经过时候,给我开闸放洪,我要让南诀军队分成两半。”
张无忌一道道命令下去,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已悄然在“饿狼谷”附近埋下,等待南诀大军的到来。
七日后,吴天一的十万大军卷着冲天烟尘滚滚而来,距离泰康城尚有三十里之遥的饿狼谷附近时。
风云突变!
朗朗晴空顷刻被翻墨般的浓云吞噬,豆大的暴雨斜刺里劈头盖脸浇灌下来,天地一片混沌。
行军多年,已是两鬓斑白的吴天一,见状当即下令军队小心前进,再行走五里,过了饿狼谷便扎营歇息。
想要度过饿狼谷,有两条路可行,一是直接渡过赤霞河,二是经过一条狼肠小道。
如今突发暴雨,吴天一还是按照原定计划,渡过赤霞河上的飞虹桥。
只是先头部队缓慢通过大桥渡完河,河水却猛地暴涨,同时大桥桥墩突然破碎坍塌,一下子淹死不少桥上之人,还把先头部队和后头部队给截断了。
更为诡异的是,大桥崩塌,洪峰奔涌后,那漫天倾盆暴雨,骤然停歇,刺目的阳光复又洒落。
吴天一浑身湿透,望着前方湍急的河流,只能暗叹上天不作美,直接命人改走那条狭长数里的狼肠小道,与河对面的先头部队汇合。
他自始至终以为他们倒霉,遇上了天气突变,却丝毫不知道这一带的天气都被人影响了,分割大军,引大军进入埋伏之地。
狼肠小道,两侧崖壁如刀劈斧削。
数万后军拖着辎重车辆,在泥泞中艰难蠕动,奇慢无比。斥候小队早已疯狂撒向四周,却每一次都带回空谷寂寂、绝无人踪的回报。
吴天一心里却是不安加剧,他策马峡谷中段,正欲再遣精锐斥候时。
两侧的山崖高处均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
“轰隆隆隆隆——!!!!”
大地宛如活过来,发出巨大的咆哮声和震鸣。
两侧的峭壁碎裂,数不清的大石头,滚雷般倾斜而下。
“救命!”
“快跑!”
绝望的嘶喊被淹没在岩石碰撞碾压下,狭窄的小道里,瞬间成了血与肉的绞磨机。
八万多的后军精兵,连同无数粮草辎重,在这突然爆发的山石滚动下,损失惨重。
仅有十之二三的士卒逃出了生天。
惊魂未定的吴天一聚拢残兵万余人,在饿狼谷旁的一块空地歇息,同时派人把先头部队喊回来。
他察觉到自己似乎落入敌人的圈套,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对方是如何得知天会突降暴雨,自己会率军渡河,从而遭受河水暴涨之害,然后绕小道而行?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有传令兵回来,大急喊道:“侯爷,不好了,万余先头部队已被敌人消灭。”
“噗——!”吴天一悲愤欲绝,郁气攻心。狂喷出口猩热血箭,眼前一黑,这位纵横沙场数十年,白发与血水混杂的南诀大帅——竟生生被这接踵而至的灭顶之灾和噩耗气晕过去。
吴天一这一晕,当即让这万余人士气变得更为低迷,更糟糕的是,很快就有张无忌率军赶到。
南诀士卒们彻底失去抵抗,唯有吴天一的亲卫带着他突袭而去。
而张无忌望着那消失在林间的几道狼狈背影,并未下达追击令。
只因为,他已经完成了当初与太安帝的约定。
很快,张无忌率三千骑兵大破十万士卒的消息,让整个天下都为之震惊。
北离举国沸腾,朝野皆欢呼,而南诀上下骇然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