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消散,明教初立之事,在江湖波澜未显。
而江湖之上,更广为流传的,暗河解散的消息,以及一夕之间登临百晓堂“冠绝榜”鳌头,获得“剑神”名号的人——苏暮雨!
自百晓堂成立冠绝榜一来,从未有人能在一夜之间,毫无争议地登临榜首(注:李先生不入冠绝榜,因为他觉得冠绝榜不配记下他),同时年纪还不到二十!
“以凡铁之剑,会战学堂李先生于天启,数十年内可伤李先生者……”病书生那烫金的冠绝榜文,低声念诵。
目光瞟向对面悠然品着香茗的青衫少年,心中早已掀起滔天巨浪——此人当日所言,竟成真了。
不仅焚毁了影宗的万卷楼,还从百晓堂那里取回有关他们黄泉当铺的信息。
更匪夷所思的是,他手握此等可控制黄泉当铺咽喉的致命法宝,却未以此挟制分毫,所求仅是一个小小的要求——同盟!
无甚苛刻约束,亦无半分额外图谋!
这让病书生怀疑这世界是否不真实。
要知道黄泉当铺乃是天下银钱之枢纽,富甲九州的财富暗流尽在其中。此等庞大财力,足以撼动王朝根基。
他竟然……只求盟友?
旁侧垂手侍立的王掌柜,低垂的眼皮下精光闪烁,也忍不住偷瞧这位气定神闲的年轻教主。此等胸襟、这份魄力,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苏大家长。不,苏教主,”病书生将卷轴轻轻置于案上,“贵教所求,当真……唯‘同盟’二字?”他心中百般困惑翻涌,终是忍不住再次确认。
张无忌啜了一口清茗,“结盟与否,贵在诚心,我不会强求。今日前来,一为兑现前面的诺言,二是过来带走眠蛇,与一些雷门火药。”
病书生微怔,继而苦笑摇头,亲手执壶为张无忌续上滚烫新茗:“并非不愿,只是……我另有一念,不知教主可愿听否?”
“哦?请讲。”
“苏教主……”病书生目光灼灼,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可愿做这黄泉当铺真正的主人?”
张无忌执杯的手微顿,“你这是……欲彻底撒手归隐?”
“非也,非也。”病书生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笑意,“老夫早已是这黄泉阴河的一尾老鱼,离了此处,天地茫茫,也无处可栖。”
恰在此时,苏昌河那沉稳带笑的声音由外面传来,其人已是步履轻捷地踏入内室:“想让我家暮雨做你黄泉当铺的靠山?”
他摸着胡子,笑问道:“说说,这对我明教,有何泼天好处?”
病书生丝毫不掩饰他的宏大意图:“苏护法此言差矣!我们黄泉当铺有通天的财富,再配合你们绝强的武力,二者相合,定能成为江湖第一大势力!”
苏昌河抚掌大笑,看向张无忌:“暮雨,你听听。此乃一步登天,何乐而不为?”
病书生含笑颔首,显是深以为然。
“不行!”张无忌断然否决。
“为何?”二人齐声讶问,这等诱惑,常人岂能抗拒?
张无忌放下茶盏,认真道:“眼下我们若如此联手,力量之巨,已远超寻常江湖帮派。太安帝,乃至未来的天子,都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一旦双雄合璧的声势传出,不需旁人挑拨,帝王必先起猜忌!倾举国之力,不惜代价,也要将我新生明教——碾为齑粉!”
病书生悚然一惊,冷汗微生!他只顾着权衡强强联合的战力,却忘了最根本的人心,尤以帝王心术为甚!
此子年岁不大,思虑竟如此周详深远,几近妖孽!
苏昌河的惊愕点却更偏:“暮雨,你方才说‘未来天子’,当今皇帝老儿,莫非要坐不稳龙椅了?”
张无忌心中微微一叹,自己无意间竟泄了天机。面对苏昌河犀利目光,只得苦笑颔首,直言不讳:“太安帝之躯,沉疴已久,痼疾缠身,精气之衰败,恐犹在病书生你之上。依我观之,不出五年,龙驭定将归天!”
“嘶——”
凉气倒抽之声响起。
病书生、苏昌河与王掌柜三人,刹那间如遭雷击!皇帝五年内必崩?此乃何等石破天惊之秘出自张无忌的口中,他们绝对不认为是说笑的。
巨大的震惊之后,三人眼神急转,各自心头已然波澜狂涌,千百种攀龙附凤、改换门庭的念头飞速滚过。
张无忌将这三人瞬间变幻的表情尽收眼底,自是猜得到他们心中必然盘算起的种种“奇货可居”、“从龙之功”的心思。他轻咳一声:“昌河,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苏昌河从震惊与盘算中清醒,连忙跟着离开。
“苏教主。”病书生却突然扬声,双手一拍:“墨砚,出来!”
一位身着玄青色劲装、气质沉稳的青年稳步踏入。其人与病书生轮廓隐约有六分相似,同样眼窝深陷,有着黑眼圈。
病书生指着青年,目光却灼灼投向张无忌:“这是主事方墨砚。他随我左右已逾十年,黄泉上下大小密档,无论明暗账册、人事脉络、江湖百事……无一不在其胸如观掌纹!”
他转向方墨砚:“墨砚,自今日起,你伴与苏教主左右!凡苏教主口谕、明教所需,皆视为黄泉首务!明白否?”
“弟子谨遵师命!”
方墨砚神情凛然,然后对张无忌躬身行礼,“方墨砚,叩见教主!”
张无忌点了头,“好。日后多有劳烦,方主事。”
他再望向病书生:“虽不知道你们师徒练修炼的功法是什么,但你们身上的病,我会想办法治疗的。”
病书生一怔,随即失笑摇头,笑容中几分自嘲几分感佩。
他的病自己清楚,那是练“黄泉心经”的副作用,就是睡眠不好,导致身体亏空。
想要恢复,也很简单,不继续练黄泉心经就好。
“那就有劳苏教主费心了。”病书生不相信张无忌能找到办法,除非他能把黄泉心经给更改了,否则是不可能治疗他的病。
来到黄泉河边,见十数名明教弟子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将沉重包裹搬入舟中。
这些包裹里都是装着雷家火药,如若不小心,都会造成爆炸。
旁边一庞然巨蛇盘踞,硕大蛇首低垂,百无聊赖间竟似在假寐,周身弥漫着剧毒,让人不敢靠近。
“雨哥。”一个莺啼般的清脆声音响起,只见一名身着素白轻衫、双手也戴着雪白手套、面上覆着薄纱的十三、四岁少女如蝶般翩跹而至,正是名动江湖的“毒花”慕雪薇。
她因幼时修炼毒砂掌误入歧途,周身肌肤乃至吐息皆带剧毒,常人触之立毙。
此刻她来到张无忌面前指着那盘踞的巨蛇,眼波流转,满是期待:“这条大蛇,往后真就算是咱们明教的啦?”
慕雪薇闻言,眼珠子一转,双手抱住张无忌胳膊,撒娇道:“雨哥,那你能把它交给我吗?”
“不错。”张无忌含笑点头,“假以时日,它或将成为我明教顶尖高手之一!”
慕雪薇眼珠骨碌一转,竟是一把抱住张无忌的胳膊,声音甜糯:“那……雨哥把它交给我看好不好嘛?”
“雪薇。”一旁的苏昌河摇头笑道,“都说了这是未来的明教第一高手!能交给你这毛手毛脚的小丫头?再说,它身上的毒比你还厉害,你靠过去当即毒死。”
自知晓张无忌不惧奇毒后,本就倾慕的少女更是如雏鸟恋巢,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他身边。
毕竟自从她成为毒人后,就从未能与他人身体接触,甚至他人都不敢靠近她身边三尺距离。
慕雪薇闻言,小嘴一撅,直接扑向苏昌河。
苏昌河早有预料,一溜烟跑了。
他一边跑一边笑道:“雪薇,想要追我,多练一下轻功。”
“哼!”慕雪薇气得粉面飞红,跺了跺脚,这个苏昌河居然敢这样调侃她。
还是雨哥最好,从不欺负她。
慕雪薇扭头看向张无忌,双眼亮晶晶的。
张无忌缓步走到眠蛇边上,眠蛇若有所觉,慵懒抬首,磨盘大的头颅微微侧转,巨目中流露出一丝亲近与人性化的期待。
“以后你不必再困于囚笼,”张无忌伸手轻抚它冰凉的鳞甲,沉声道,“但需谨记,非遇凶顽,不得害命伤人。”
眠蛇点了点头,然后嘶嘶发出声。
张无忌细听,神色顿显古怪,扶额苦笑:“独处寂寞,想寻个伴儿?这是个难题。”
苏昌河此时又溜了回来,闻言大感兴趣:“大蛇也愁没媳妇儿?”
“嗯,它说孤单。”
“我们去哪找它的伴?”
慕雪薇也凑过来,眼睛一亮,抢着道:“我知道。温家有一条非常有名的大蛇,他们豢养了它百年之久。想来配咱们的眠蛇正好。”
张无忌闻言仍是摇头:“温家视若珍宝,岂肯割舍?还是自己养一条。”
眠蛇眸中的希冀光芒瞬间黯淡了几分。
苏昌河摸了摸胡子,冲着那巨蛇朗声笑道:“老蛇兄!媳妇儿自己养才贴心。自己寻条有灵性的好苗子,从小带在身边教导,将来夫妻同心,岂不快哉?”
话语带着七分调笑,三分豪气。
那眠蛇竟似真能理解,歪着巨大的脑袋思索片刻,眼中重燃光芒,竟又再次重重颔首,看向张无忌的眼神更是充满了热切的期盼。此等通灵之姿,令旁观明教弟子无不咋舌。
慕雪薇拍手雀跃:“雨哥,那以后咱们明教,岂不是要添上好几尊顶厉害的‘护教神将’啦?”
张无忌点了点头,“这是可以的,等它们修炼出内力,比普通高手还厉害几分。”
他通过了解知道,这个世界的动物有很多都很聪明,能听懂人话。
像慕雨墨身上有着好些蜘蛛完全能听懂较为复杂的人言。
“雨哥,你说让动物练出内力,这是真的吗?如果真的,那能帮我训练一个?”
“嗯,只要你寻到那足够聪慧、灵性深种的可造之才。”张无忌脑海中闪过想到另一个世界的神雕,经过他与师祖的研究,那神雕真的练成了独属动物的内功心法。
“太好啦!我这就去找墨姐姐,找她要些蜘蛛准能行!”慕雪薇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苏昌河摸着下巴,促狭笑道:“雪薇丫头,何必执着于那小小虫豸?驯一头威风凛凛的大虫,亦或者熊。这才附和我们的身份。”
“其实雕也行。”张无忌听二人讨论,也忍不住说道。
他打算等以后有空了,也培养两只雕。
也是从这时候开始,未来的明教之人,身旁都有一只极为厉害的动物,也因此让人戏称御兽教。
从黄泉当铺回来后,张无忌让眠蛇留在暗河镇守,旋即在议事厅内召集人手。
厅中烛火通明,映得张无忌年轻面庞沉稳如渊,眉宇间自有乾坤在握的锐气。
他首先对苏云绣说道:“师父,家宅重地,烦你坐镇看顾。眠蛇通灵,可为臂助。”
苏云绣轻颔螓首,素衣如雪,气息渊深似海,无声允诺。
她如今日常还是待在藏书楼里修炼她的武功,鲜少会出现。
张无忌转面向慕明策和苏喆道:“策叔和喆叔,天启城,龙潭虎穴,影宗尤如附骨之蛆,需要二位多紧盯着些。”
随即从怀中取出两面令牌,“其一,百晓堂信物,江湖风闻,都可以去各地酒肆处获取;其二,是我离开天启时留下的暗子联络令牌,拿着它,暗子便会启动。”
慕明策和苏喆二人接过令牌,“暮雨,若影宗的魑魅魍魉胆敢伸爪,又当如何?”
张无忌不答,目光如寒星倏地转向身侧抱臂侍立的谢七刀道:“七刀叔,烦你统率教中最老辣的高手,隐于天启通往紫荆关前一切咽喉要道。”
“然后蛰伏起来,就算影宗或者其他想要对我们不利的人出现,也不要声张,更不要动手。”
“待我等自边关凯旋,策叔、喆叔、七刀叔一起动手,施展雷霆一击,斩尽他们。”
“嗯。”谢七刀鼻中喷出沉重的气息,怀中那柄未出鞘的巨型鬼头刀仿佛都在共鸣嗡鸣。
“教主,那我呢?”慕词陵咧开大嘴,猩红舌头舔过有些干裂的嘴唇,身上那件标志性的红袍似乎更如染血,眼中迸出近乎野兽捕猎前的兴奋狂芒,“我慕词陵的大刀,也是饥渴难耐。”
“可以,但是刀刃所向,只准收割敌人!”
慕词陵咧嘴一笑,“放心,只砍该杀之人。教主,你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张无忌目光扫过厅堂中昔日位列天下刺客巅峰的一张张或冷厉、或阴沉、或狂放、或内敛的面孔——他们曾是暗河的最厉害的杀手!
他站起来,声如洪钟:“诸位,暗河已逝,我们如今已经立于光明之下。”
“但,这天下还有人挑战我们。他们全都刻意遗忘了我们曾是这江湖最令人闻之色变的杀手之王,全都小觑了我们于无声无息中摘人首级、翻江倒海的手段。”
“我们只是收起了往日的爪牙,但也不是他们能够招惹的!”
“如果他们敢尝试,那我们用这一次铁与血的回击,让他们知晓,明教,不可辱!”
“否则,他们定会小觑于我们。甚至定会逼我们返回那永不见天日的深渊。”
“所以,我们必须齐心协力,让天下人知晓,我们还是最为锋利,最为致命的剑!”
“所有阻拦者,便让他们瞧瞧我们的剑是否锋利,他们的头颅是否能抵挡!”
堂下诸人都被张无忌这话给点燃了,他们已经能行走光明之下,谁敢阻拦他们,他们就杀了谁。
“喏!”众人齐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