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乃是武林之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
由苏、谢、慕三姓家族共同组成,最高统领为“大家长”。
暗河的成员一开始确实是只有三家族的人组成,然岁月消磨,族中精英陨落,血脉日渐稀薄。
为了延续暗河实力,遂有了一个特殊的计划——“无名者”。
无名者,乃是于茫茫江湖,遴选根骨奇佳之幼童,投入那凶险万分的“鬼哭渊”,如同置之炼狱熔炉。
能于万死中搏得一线生机的人,方可于“冠冕之礼”上,入苏、谢、慕三大族门之一,得其姓氏,成为真正暗河的人。
苏暮雨(张无忌)与苏昌河,便是自那尸山血海中爬出的“无名者”,经六年磨筋挫骨之痛,破渊而出,归入苏家。
二人天赋之高,惊才绝艳,竟成暗河近百年间最令人胆寒的双子星。
更甚者,苏暮雨(张无忌)一跃登临“傀”之位。
此“傀”,非同小可,乃大家长亲随统率,心腹近卫之首,更是暗河下一任大家长的第一顺位继承者。
一个卑微的无名者,竟能执此“傀”之印信,此情前所未有。
暗河许多人都称:这位苏暮雨,恐为三百年暗河第一位身份特殊的大家长。
此刻,张无忌(苏暮雨)面上覆着那狰狞恶鬼面具——正是“傀”的象征,天下间无人敢仿,无人能仿。
他正在向大家长复命。
这一任的大家长,也是非凡,不单单是在位时间超过历任的大家长,更兼昔日有“杀人术天下第一”之称。
纵然华发如雪,但那双阅尽生死、冰寒无情的眸子,依旧能让任何人如坠冰窟,不敢小觑分毫。
“大家长。”张无忌依着过往记忆,语声平静无波,如同古井深潭。
大家长将手中一册密报轻轻放下,声音低沉:“你的飞鸽传书,我已阅。你且再说说,重伤慕秋水、慕秋霜那几人,究竟是何来路?”
张无忌遂将柴桑所遇那几人身手形容一番。
大家长听罢,默然良久。
张无忌目露探询:“大家长,此辈身负奇术异功,并非寻常江湖路数。有此能者,天下何门何派不得大名?然我等耳目遍及武林,却从未闻其名。”
“他们非北离,亦非南诀……”大家长声音带着穿透迷雾的幽冷,目光似投向极其遥远寒冷的北方,“更北,更远……这些人,暂且不必理会。”
张无忌心中仍有疑惑,却也知不必多问,只肃然点头应诺。
见大家长复又拿起桌案那卷秘文翻阅,他便身形一隐,沉入角落阴影,恪守“傀”之职责。
傀的任务很简单,就是跟随在大家长身边,保护他,暗中代行其令。
直至大家长处理完繁冗,起身道:“不必跟来。”身影消失在屋子里,张无忌方才缓缓自阴影里步出。
等大家长离开政务厅,张无忌才现身出来。
与他一同显形的,尚有七道身影,面上或狰狞或妖冶,皆覆着诡秘的十二生肖面具。
此乃“十二蛛影杀手团”,是“傀”从三姓子弟中精挑的翘楚,入蛛影后斩断宗族牵绊,只听从“傀”之命驱使。
“这数日间,可有不妥?”
“无。”“未有异动。”七人异口同声。
忽地,那佩戴卯兔面具的女子娇声问道:“雨哥,听秋霜秋水的意思,你这番外出归来,似有几分不同?”
此言一出,其余六道面具下的目光,齐齐聚焦于张无忌身上。
此传闻早已在暗河中悄然流传,毕竟他们的首领,素以卓绝容颜被称为“暗河第一美男子”,稍有变化,便是女眷间的轩然大波。
张无忌闻言,抬手,轻轻摘去面上那狰狞的恶鬼。
面具落下,露出一张与往昔神形相似,却又更添温暖的脸庞。
卯兔惊异之下,欺身一步,纤纤玉指已抚上张无忌面颊。“呀……”她低呼一声,面具下一双妙目满是讶然,“并非人皮。”
那佩辰龙面具的汉子也凝神细看,啧啧道:“确实是大变样了……”
张无忌轻轻拨开慕雨墨的手,微笑道:“雨墨,不必试探。我若是假的,还未待踏入暗河一步,昌河便已不惜一切也要斩我于刀下。”
“首领,你为什么变化这么大,变得……”最为壮硕的丑牛迟疑道。
“是说我不像从前那般冰冷?”
丑牛迟疑片刻,缓缓点头。他想说的实是“不似杀手”,但终未出口。
“只因武功一途,偶有小悟;更因……心头一些枷锁得以解开。”张无忌轻描淡写。
然这“武功小悟”四字落在众人耳中,无异惊雷。七人眼神刹那凝住,呼吸为之一窒。苏暮雨之武功,以前便是大家长与三位家主之下第一人。
如今“突破”了,那岂非已与三家主相同?
最可怖者,他方及弱冠。此等天纵之资,锋芒所指,暗河未来之主非他莫属!
七人无声相顾,彼此眼中皆掠过一丝惊悸与难以言喻的激荡——暗河,或将因此人掀起滔天巨浪?
“各自去吧,我去藏书楼一行。”张无忌对七人说道。
“是。”六道鬼魅身影应声而散,只余卯兔慕雨墨。
“雨墨,可有事情?”
慕雨墨摘下精巧的兔首面具,露出底下那张妩媚绝伦的脸庞,眼波流转,嗔怪道:“我堂堂暗河第一美人的风采,难道就不能有事?”情意几许,溢于言表。
张无忌笑了笑,他从记忆中知道这女子对他有爱慕之心,应该说暗河之中对他心生爱慕的,不止慕雨墨一人。
慕雨墨见到张无忌那温暖的笑容,出了一会神,喃喃道:“你如今变得更吸引人了。”
面对美女的赞叹,张无忌只是摇头苦笑,“若无要事,我便先行了。”
“等等。”慕雨墨急忙道,眸光依旧在他脸上流连,“是雪薇想见你。她也想瞧瞧你这番脱胎换骨的模样……”
张无忌实在受不了这灼热的视线,又将那恶鬼面具覆于面上,“嗯,晚些,我自会去见她。”说着便欲转身。
慕雨墨见他遮得严实,顿觉无趣,跺脚怨道:“好一张冠绝天下的俊容却藏于鬼面之下,简直是暴殄天物。”
张无忌不为所动,身影已飘向藏书楼深处。
藏书楼,乃是暗河最重要的地方之一。
这里面藏着暗河二百多年收罗的武功秘籍、天下间一些江湖秘辛、天下舆图的宝库重地。
藏书楼有着一位楼主守护着,这楼主武功许多人都不知晓,那可是比三家主还要厉害。
而张无忌知晓这一切,那是因为这名藏书楼主,可以说得上是他与苏昌河的师父。
如果说在暗河里,除却苏昌河之胞弟昌离,能让此二人毫无保留、生死以托者,唯有此人。
来到藏书楼最高层,苏云绣身着素净常服,不施粉黛,容貌却如二八少女丽人,肌肤如玉,眉眼间却蕴着阅尽沧桑的清冷与智慧之辉。
“师父。”张无忌走到桌前。
“小暮雨,来了啊。”苏云绣眼皮未抬,指尖随意一点棋盘。
霎时间,满盘棋子如同活物飞起,各自投入对应棋奁,分毫不差。“坐下,陪师父手谈一局。”
张无忌依言坐下,捧过那白棋玉奁。苏云绣信手拈起一枚黑子,清脆落下,这才抬起妙目,仔细打量眼前弟子。
张无忌沉吟片刻,捻起一枚白子,回应下来。“师父,该你了。”
苏云绣嘴角微扬,露出难得一见的真切笑意:“小暮雨,看来你不再是木鱼了,变得灵动有生气了。”
她指端再落一黑子,“难怪你让师范我做那件僭越之事。”
“啪”
棋子落枰,声音清越。
“那事已了。”苏云绣声音转淡,似乎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在你二人离开后翌日,人已安全送至。”
“多谢师父。”一枚白子紧随落下,封住黑棋一个斜飞之意。
两人落子渐快,棋势迅疾展开,黑白大龙纠缠绞杀,势均力敌,斗得难解难分。
张无忌目光忽从棋盘抬起,看向苏云绣的面容,“师父,昌河所使那套阴煞掌力,可是您暗中传授?”
苏云绣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并不否认:“你这‘眼睛’倒是比以往毒辣几分。”
她心知苏昌河口风极严绝不敢透露他们二人修炼《阎魔掌》的事情半。
只因那《阎魔掌》,非大家长不可习练,私练者——杀无赦!此为暗河铁律!
“你身上有着与他一样的痕迹。”
“没想到小暮雨你不单单变了模样,连武功都精进不少。”苏云绣眼中精光连闪,赞许之意更浓。
张无忌沉声道:“我已让昌河修习了《易筋经》,此乃少林无上禅法,专克心魔戾气。有此法为帮助,阎魔掌的霸烈魔煞,当再难侵蚀昌河心魄半分。”
“《易筋经》?”苏云绣一惊,手中一枚黑子几乎跌落,看向徒弟的眼神陡变,“小暮雨,你难道……难道让那小傻子去练嵩山脚下那三文钱一本、哄弄乡野村夫的盗版《易筋经》功夫了不成?”
待见张无忌眼中虽平淡却绝无玩笑之意的深邃神光,苏云绣那点调侃的心思瞬间化为惊悸,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你……你们莫非胆大包天。去盗那镇寺宝经?”
“无需去盗,我自有法门,得传……正宗心法。”
屋内一时陷入一片沉寂。唯余棋子落于石枰的清越之音,愈发急促。黑棋大龙在张无忌精妙的屠龙手段下左冲右突,却已显露岌岌可危之象。白棋锋芒毕露,胜负已见端倪。
“你和昌河要做什么?”
“让暗河消散,不复存在。”张无忌认真道。
“什么?”纵然苏云绣心志如磐石,也被这惊世骇俗的“消散”二字震得浑身剧颤,险些打翻棋枰。
“师父安心,”张无忌言语平静依旧,其下却蕴藏着滔天的决心与担当,“无论此事成败与否,弟子一人担之!绝不累及恩师!”
苏云绣看着棋盘上那条已无可救药的黑龙,又看看眼前这仿佛脱胎换骨的弟子,心头五味杂陈。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眼时,随手将捏在指间的最后几枚棋子丢回棋奁,发出一声长叹:“小暮雨,你们绝无成功之机。非是师父小觑你们,实是你们根本不了解真正的‘暗河’。”
她站起身,身形飘逸地走到一面高逾穹顶的巨型书架前。目光如电,扫过那层层叠叠、蒙尘无数的书卷,倏地停在其中一层角落。
指尖拈处,轻巧地将一卷既无书名、亦无封皮、纸张已然暗黄脆弱的古册抽了出来。
一甩手,古册如落叶般,飘向张无忌。
“欲知真正的暗河是何物,便看看它。”苏云绣的声音仿佛来自极其久远的过去,“看罢,你便明白为何不能成功。”
张无忌伸出两指,稳稳夹住那卷古册。入手轻薄,触感脆涩。“真正的暗河?”他抬头,目光灼灼。
苏云绣不答,转身负手,望向藏书楼外面的风景。
张无忌不再多言,低头凝神,翻开那卷无名的册子。
其字迹古拙,墨色苍然,开篇所述,竟非武林秘闻,而是一段野史话本般的记叙,述说北离开国皇帝萧毅当年的征伐故事。
寻常史书盛赞萧大帝神武之资、用兵通神,然此书却截然不同。
书中鲜提军阵大势,反而浓墨重彩描绘了另一股如影随形的黑衣人——一群隐匿于帝王光辉背后的无名影子。
正是这群身负奇技的黑衣人,屡屡在战局胶着之际突施辣手,行刺敌方帅主,搅乱军心……
张无忌目光如炬,翻动书页的速度越来越快,没费多少功夫便读完。
“读完了?”苏云绣的声音幽幽传来。
“是。”张无忌合上书卷,眼中精芒吞吐,“师父,此书所言……”
“都是真的,这便是是暗河之源。我是从上一任楼主那里得知。”苏云绣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世人皆知,萧毅定鼎天下,倚仗赫赫十七名开国元勋……”
“不错,”张无忌接口道,“史称五柱国、十二虎将。”
“错了,”苏云绣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嘲弄,又似悲悯,“是十八人!六位柱国勋臣!”
“六位?”
“第六位……”苏云绣转身,目光穿透时光,“此人于天下一统后,对萧毅说‘习惯了作为影子,便不想走到阳光之下’。所以,他便退了下来,然后成为了北离国的影子,在暗中守护着一切。而他的名字为易水寒。”
“易水寒……”张无忌心中念头电闪,一个传承至今日皇室的庞大隐秘组织呼之欲出,“天启城御所辖下,专司皇族护卫刺探之责的……影宗?”
“不错!”苏云绣颔首,“然影宗守护朝堂,江湖草莽之地又如何?易水寒深虑之下,决意再布一子,以杀制杀,以影治暗。于是,他麾下最锋锐的三名刺客便深入江湖波诡云谲之地……”
“暗河最初之使命,便是作为皇权暗刃,深藏于江湖阴影之中,铲除所有威胁皇权之隐患!”
“所以,小暮雨,你们计划根本就不可能成功。小昌河,还躲着做什么。”
话音甫落,一道人影带着惊疑至极的神色,缓步自阴影中走出,正是苏昌河。
他本欲寻张无忌商议要事,却无意间惊闻此等惊世秘闻。
此刻他脸色变幻不定,望向张无忌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巨震与挣扎,嘴唇微动,喉咙却像被无形之手扼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片死寂中,张无忌却缓缓笑了。
“既如此,我便持手中之剑,带领暗河前去问一问太安帝。”
“问皇帝?”
“对,我们暗河已经在黑夜里度过了三百年时光,也是时候走向阳光之下了。”
“小暮雨,皇帝不会同意的。影宗有特殊手段控制我们。”
张无忌摇头,“不,他会同意的,我会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苏云绣还是摇头否认道:“不可能的,影宗有某种手段牵制我们。”
“至于那所谓的‘枷锁’……”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无论它是何等歹毒邪门的契约也好,刻骨铭心的烙印也罢!我自有双全之法……将其尽数斩断。”
“若影宗不甘,同样会有法子,让他们同意。”
苏云绣看着眼前这仿佛脱胎换骨、锋芒毕露的弟子,那股睥睨天下的自信几乎要冲破头顶。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小暮雨,你何来的自信。”
“因为实力强大,就能自信。拥有不弱于天下第一的实力,就能让他们同意。”
“到时候,我会解散暗河,愿意归隐的归隐,愿意闯荡江湖的闯荡江湖,想继续做杀手也可以继续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