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散尽,红绸犹在,顾府门前,顾剑门和晏琉璃二人送别一众宾客之际。
温壶酒一把扯过自家小外甥,压低嗓音:“东君,玩闹够了,该回乾东城了。”
“舅舅说的是,侄儿正有此意。”百里东君答得干脆利落,反倒让温壶酒瞪圆了眼。
这小魔王向来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主儿,今日竟如此好说话?
百里东君咧嘴一笑,眼中却跳跃着火焰:“此番回去,有些事,须得问个明白!”
温壶酒诧异地眯起眼:“稀奇!你小子,莫不是想半途开溜?”
“放心,这次真不跑。”
张无忌与苏昌河早已摘下油彩面具,依旧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他迎着温壶酒审视的目光,拱手道:“温先生,我想讨教几招。”
“哈?”温壶酒如听最荒诞的戏文,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他指着自己鼻子,“小子!你可知我是谁?最擅长的又是什么?”
“温家毒术,天下第一。”张无忌语气平静答道。
“知道还敢来?不怕被我毒死?”
温壶酒向来只有自己找人打架,还是第一次有人来挑战他的,而且是知道他是温家的人后。
“怕,便不会开口。”
“哈!好胆色!”温壶酒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眼中燃起战意,“就冲这份坦荡,我应下了。”
“舅舅,手下留情。”百里东君连忙插话。
温壶酒瞪眼:“废话!真当我是屠夫?点到即止,不伤筋骨。”他心中亦有分寸,如此年轻俊杰,更兼东君回护,岂能真下杀手。
“切磋?能让我们也见识一二?”雷梦杀带着洛轩和一身寒气、斗笠低垂的墨晓黑快步走来,他双目炯炯,锁在张、苏二人身上,“两位兄弟!顾剑门那混蛋藏着掖着,一直不愿说,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雷梦杀话匣子一开,犹如江海决堤,但从中能看出他们与温壶酒的关系匪浅。
张无忌目光扫过这几位名动天下的少年英杰,眼中竟也燃起挑战者的锐芒:“想知道?可以。”
话音未落,他手臂轻扬。
嗡——
远处屋檐下,一把毫不起眼的油纸伞应声飞射而出,如同归巢倦鸟,稳稳落入他手。
“那你们也得与我切磋一二。”
雷梦杀三人看着那把油纸伞,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雷梦杀如同炸毛般蹦起老高:“执……执伞鬼?你…你们,还要与我们打架?莫不是要送我们仨归西?”
苏昌河小胡子一翘,懒洋洋倚着廊柱:“怕什么?我们暗河,只接单,从不滥杀。你们又没有人下单给我们暗河。”
洛轩眼中震惊未消,凝声问道:“你执着于切磋…目的为何?”
“只为一勘己身在江湖中的分量。”张无忌一指温壶酒,“温先生乃冠绝榜上榜前十之人,而几位——”目光扫过雷梦杀三人,“李先生的徒弟。”
冠绝榜乃是百晓堂所公布的榜单,这上面记录了天下间的高手。
除了冠绝榜外,还有记录年轻一辈高手的良玉榜,记载兵器的百兵榜等等。
“师父境界?连我们都如望云巅!”雷梦杀摇头如拨浪鼓,“就算你赢了我们也没用。”
张无忌自信道:“没关系,我有自己的判断。”
月色如水,泼洒在空旷的顾府演武场上。
顾府的练武场内。
张无忌已经去掉伪装,真容显露。
俊逸挺拔,眉目如画,月光下宛若玉树琼枝。那股气质,竟丝毫不逊于以清俊闻名的洛轩。
雷梦杀眼珠子瞪得溜圆,洛轩亦难掩惊色:“执伞鬼…竟是这般人物?”强烈的反差冲击着他们的认知。
温壶酒也啧啧称奇,酒虫却被另一番思量勾起:“嚯!苏小子,东君可把你夸上天了。能将剑意炼入酒中,化凡酒为琼浆?此话…当真?”
温壶酒十分好酒。
张无忌点头,“等切磋完,我送诸位每人一坛,只是这酒……”
“用我酒肆的酒来就好。”百里东君眼睛一亮,立马接口,“苏公子,那剑意入酒……究竟如何施展?”
“等你武功境界到了,意随心动便能入酒水之中。况且你酿的酒已经无意识加入了自己的一点点意。”
百里东君一怔,随即眼中燃起斗志。他握紧拳头:回乾东城,定要寻师父解开体内枷锁,定要练就通天彻地的本事。
然后让自己名扬天下,与酿造出绝世好酒。
温壶酒满意大笑:“好!来吧,让我看看你执伞鬼的实力,让你三招也无不可!”
“温先生无需让我。”张无忌眼神骤然凝聚,他并未动用赖以成名的纸伞,反而转头对场边一名紧握银枪的少年道:“长风!借枪一用!”
“啊?是!”司空长风虽茫然,却毫不犹豫地将那柄寒光闪闪的“银月枪”隔空掷来。
铮——
长枪入手,张无忌信手一振,枪身如苍龙低吟,震动夜空。
“长风看仔细!”张无忌的声音沉如金铁,带着宗师般振聋发聩的力量,“万流归海!大道同源!纵使最平凡的岳家枪法…”
他身上那股渊深似海的气息猛地攀升。竟在身后虚空隐隐凝成一道顶天立地、血火煅铸的百战将影。“……亦可通神!”
前一瞬还满不在乎的温壶酒脸色剧变。如同被洪荒巨兽盯上,那懒散的醉意瞬间消失殆尽,腰间的酒葫芦被下意识捏紧:“好小子,不能小觑你。”
“我传你《岳家枪》为基,非为牢笼,它是你脚下通往万丈云霄的第一块踏石,到时候你将会领悟出独属于自己的枪术。”
“接下来,我所施,乃我道。可望,可悟,不能盲从学习。”
“来!接我这招——怒发冲冠。”
张无忌身形如怒焰狂飙!手中银月长枪并非直刺,而是裹挟着万马千军奔腾之势,携着踏碎关山的磅礴凶威,悍然直捣。
“来的好!”温壶酒长啸一声,眼中战意燃起,非但不避,反而逆流直上。
墨绿袖袍翻涌如毒云,一只手掌探出,竟隐隐透出诡异深邃的幽光,仿佛凝聚了世间迷离光影。
温氏绝学——七情掌。
掌风未至,一股无形无质、却足以惑人心神、瓦解斗志的诡毒气意,已如附骨之蛆缠绕侵袭。寻常高手,心神顷刻受制,沦为板上鱼肉。
但张无忌丝毫不惧,那焚烧八荒的枪意气魄轰然爆发,瞬间将缠身的七情毒瘴焚为虚无。
“什么?”一向淡定的温壶酒眼角猛跳。
如此纯粹的内力,如此凶烈的意志,竟能无视奇毒?
“凭栏处——潇潇雨歇!”
枪势陡转!
焚天怒焰瞬息收敛,化入一片苍茫孤绝意境,如同血色夕阳下,将军独立孤城,手中长枪化作漫天冰冷的肃杀之雨。
万千枪点,携着穿透灵魂的寒意,向温壶酒落下!
温壶酒身形如鬼魅急退,双手舞动间,快到只剩残影。
“千机散手。”
霎时,
无数细若牛毫、淬炼百毒的毒针毒砂,无色无味、蚀骨腐肠的化功毒雾。如同天女散花,混在凌厉的掌风指影中,全方位、无死角地淹没那漫天枪影。
可见温壶酒的施毒的本领一绝。
然而——
张无忌步法流转,恍如与暴雨融为一体。
噗噗噗噗!
无论是沾衣即腐的剧毒粉末,还是破气穿罡的细小毒针,甚至那能蚀骨毁脉的毒雾……
尽数被张无忌体表那层凝练至极的无色护体罡气弹开震散,难伤分毫。
人随枪走,枪势再升!
“抬望眼——仰天长啸!”
枪尖下沉如压天崩,随即以一个无迹可寻的挑势悍然撕开毒雾,直撩温壶酒。
温壶酒惊险闪避,终于色变低喝:“你竟然……百毒不侵?”
“正是。”张无忌眼中锋芒如电。
“荒谬!”温壶酒不愿相信。
一声厉啸,双手十指幻化如蝶舞琴弦,一股令人心悸的威能骤然爆发。
嗤——
他足下坚硬石板如黄油般消融,蒸腾起缕缕蚀骨黑烟。
四周空气扭曲,骤然弥漫开七色诡异的妖异霞光,散发出甜腻至令人神魂颠倒的异香。
天穹皎月,竟也染上一层妖异的紫晕。
七绝彩蟾瘴!销魂梦引蛊!月蚀迷神雾!
温家的奇毒其三!
每一种都足以令逍遥天境饮恨当场,此刻竟被温壶酒信手拈来,融合爆裂,化作一片噬仙屠神的绝毒死域,如海啸般卷向那持枪身影。
“舅舅留手!”
“温先生!”
“暮雨!”
百里东君、雷梦杀等人骇然惊呼,即便远远观战,也被逸散的毒息冲击得气血翻涌,头晕目眩。
毒瘴弥漫。
一道身影,挟裹着撕裂一切的锋芒,从中爆冲而出。
如旭日撕破永夜。
“壮怀——激烈!”
张无忌手中银月长枪化作一条火龙,磅礴枪罡如同烈日狂扫,所过之处,污秽剧毒如冰雪遇阳,瞬间蒸腾溃散。
温壶酒看着那自万毒地狱中杀出、气势更攀绝顶的年轻身影,眼中出现一丝久违的兴奋。
“苏暮雨!”他沉声大喝,“还剩一招——‘三字经’。此毒一出,我亦无解!你…可敢接?”
苏昌河瞳孔骤缩:“暮雨,不可。那是天下第二毒!”
张无忌身如枪立,手中长枪嗡嗡震鸣,如同渴饮强敌之血的战意嘶吼。
“请!”
温壶酒墨绿长袍轰然鼓荡!
背后那件写着“毒死你”三字的雪白外袍无风自动,黑字迹猛地剥离飞起。如同活物般扭曲盘旋,瞬间化作一条狰狞咆哮,充满黑色光泽的恐怖毒龙。
缠绕在温壶酒四周,狰狞龙首,死死锁定张无忌。
张无忌见状只觉得眼前一亮,心中暗叹。
毒,居然能融入自己的意,让其变成天下第二毒。
“接招!”
噬魂毒龙发出无声厉啸,撕裂空气,带着让空间都为之腐朽颤栗的绝杀气机,狂噬而下!
张无忌周身气势,在这一刻攀升至顶点!
他足踏大地,仿佛将万里山河尽纳胸中!
口中清喝穿透九霄,一声高过一声,带着贯穿古今的悲壮与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
“八千里路——云和月。”
每吐一字,他身后那道百战将军的虚影便涨大一分。
转瞬已是顶天立地,将军双眸赤红,手中握持的并非虚幻光影,而是张无忌手中那柄已燃起灼目金色焰芒的银月枪。
人枪一体,意可燎天。
嗡——!
银月枪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焰神龙。
燎原一“扫”,霸绝一“穿”!
吼——
那狰狞可怖的毒龙虚影,如同纸糊般被灼尽,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毒液轰然爆散!却在溃灭的刹那,如同有生命般倒飞而回,重新凝于温壶酒背后白袍,再次化作那三个狂放不羁的大字:“毒死你!”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温壶酒怔立当场,望着那月下持枪卓立的少年身影,良久竟发出一声带着无尽感慨的长叹:“苏暮雨!你这身本事藏身暗河,可惜了。”
张无忌淡然一笑,收枪还立,金焰消散。目光如电,扫向早已看得血脉偾张的顾剑门四人组!
“该你们了!”
雷梦杀第一个蹦了起来,胸中热血早已被那惊天一战点燃:“来,战!刚刚那点威风,可吓不倒我北离儿郎。”
顾剑门、洛轩、墨晓黑虽沉默,但眼神交汇间,只有无匹的战意。
“全力以赴。”顾剑门沉声提醒。
“正该如此!”张无忌颔首,随手将银月枪抛还场边紧握双拳、激动得浑身微颤的司空长风。
雷梦杀一步踏出,惊雷之气狂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直指苍穹!
“雷门惊神指——”
“第一唱——叫不离!”
指尖雷光爆射,直欲撕裂虚空。
然而——
“唱”字还卡在喉咙——
他面前的张无忌,已如鬼魅般原地消失。
快。
超越认知的快。
雷梦杀只觉得眼前一花,劲风扑面,不带任何力道的掌已印在胸膛。
张无忌平静的声音如贴耳响起:“你败了。”
话音未落——
场中所有人只觉视线幻影重叠,仿佛有三个张无忌同时在场!
他化作一道贯穿战场的惊电。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炫目刺眼的光芒。
只有——
砰砰砰!三声短促的掌声几乎同时响起。
顾剑门蓄势待发的兵势堪堪挥出一半。
洛轩掌中的金带才刚打出。
墨晓黑长剑刚刚刺破暗夜。
一切攻势,尽数凝滞、消散!
极致的碾压!
四人虽未受伤,但那沛然莫御的力量感和瞬间破招的挫败感,已足够宣告一切。
面对这种情形,还有无力的感觉,让他们不免想起一人——他们的师父,学堂李先生。
百里东君在旁揉了揉眼睛,低声问道:“司空刚刚发生了什么?”
司空长风握住银月枪的手青筋暴起,声音因激动而微颤:“雨哥,他一招就败了他们。”
温壶酒默默灌了一口酒,将那震骇狠狠压下咽喉。
他曾在天启城中与北离八公子见过,也了解各自的实力。
一招,竟败四人!
此等修为……放眼天下,冠绝榜上有几人能做到?
他望向月下那依旧平静的身影,眸光深处涌动着复杂的波澜:“希望此人以后不要为祸,否则只有李先生能治他。”
切磋完后,张无忌信守承诺,引动剑意融入百里东君所酿的美酒,化作蕴含独特神韵的琼浆,分别赠与在场众人。
那不同的剑意美酒入口,皆令人心神摇曳,各有奇遇。
随即,他自怀中取出一本线装册子,郑重递予司空长风。
“长风。”他语气深沉而有力,带着前辈对后辈的期许:“枪锋所指,可破万邪!然江湖路远,非仅快意恩仇。你在枪道自有天分,医道亦显慧根。这本医典,望你钻研。”
司空长风接过医书,重重点头,“雨哥之言,长风谨记在心。必不负所望。”
虽然他对医术什么的没多大兴趣,但既然是雨哥说的,那他就抽些时间研究一番。
“他日重逢,我必有考校。”张无忌笑了笑。
“若过不了关,”苏昌河环臂冷笑,狭长眼中寒光一闪,“那就按暗河规矩惩罚,你懂的!”
想到暗河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惩戒手段,司空长风不由浑身一凛,立即认真地表示自己一定会努力研究。
张无忌转身对顾剑门颔首:“剑门兄,那人劳烦你照料周全一段时间。”
顾剑门抱拳,声音斩钉截铁:“你尽管放心,顾剑门在一日,她在顾家绝无人能伤之分毫。”
“如此,各位——”
张无忌环视月光下这群意气飞扬的少年英豪,“江湖路远,各自珍重。后会有期。”
话音落,二人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暗河归处,将生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