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藏书楼那里走出,苏昌河脸色变幻不定,方才所闻之秘辛,犹似一块巨石压在心口。
“暮雨,”他挤出个笑容,声音干涩,“搞了半天,我们暗河的兄弟,一直是吃的那皇帝老儿的皇粮?”
张无忌伸掌在他肩头稳稳一拍,传递着坚定:“放心,这道‘皇粮’,我们很快便不必再尝。”
“我们真的能成功吗?”苏昌河眼中仍有疑虑。
“一定可以!”张无忌目光灼灼,“我必率暗河子弟,踏破这三百年的幽冥长夜,光明正大地立于太阳之下!”
看着张无忌那认真模样,苏昌河胸口浊气一吐,竟觉豁然开朗,轻声道:“跨过暗河,便能到达彼岸,彼岸之外,应当不再是长夜,而应有光明。”
张无忌闻言有几分诧异,“昌河,你什么时候有这般文采?”
“有感而发。”苏昌河自豪道。
当下二人略作计议,苏昌河便提议找寻到与他们一样有此理想的人聚在一起。“年轻一辈里,有不少人不愿意就这么下去的,我都清楚有哪些人。”
张无忌眼中满是早知道这样,“我就知道你有着计划。”
苏昌河耸了耸肩,“还不是被你拖的,我准备好悄悄做好一切,到时候推你上那位置。”
“这次,我不会拖着。我会很快结束这一切!朝颜不见的消息,相信很快便会传到大家长那里。”
二人就此分别,苏昌河去联络那些早想改变暗河的年轻人,尤其是无名者出身的。
虽然无名者已经冠了姓,加入三家,但三家之人还是没有把他们当做自家人,有着一层隔阂。
而张无忌则去苏家找一人。
上一代的傀——苏喆,昔日暗河第一高手。
苏喆,代号“斗笠鬼”,武功深不可测。
只因那年“天雪河”惨烈血战,他为护佑大家长,单枪匹马斩杀96名一流高手。
却也落得筋脉受损、境界跌落,若非赖慕家秘传延命之术吊住一线生机,怕早已魂归泉下。
“傀”之位,这才机缘巧合,落到了苏暮雨(张无忌)肩头。
天启之行,非比寻常。非但需他自身武功震慑天启,暗河整体之力,亦需有顶尖高手为坐镇威胁,让各方势力不得不妥协与他。
只要有了开头,张无忌自信只需给他时间,他定能让暗河这些人改头换面,不再是那让人厌恶的过街老鼠。
苏家深处,一隅僻静小院。一个玄衣汉子斜躺在破旧的竹制躺椅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神态颇有几分闲云野鹤之态。
“阔阔…阔…”
苏喆磕了磕烟锅里的灰烬,头也不抬,声音带着点烟熏沙哑:“暮雨娃子,夜嘎深咯,还寻我这个废人作嗦?”
张无忌迈入院内,月光落在他脸上,目光锐利而不失尊重地扫过苏喆那看似无恙,实则全凭秘术强行维系的羸弱身躯。
他举起手中的酒坛,晃了晃,酒香传出:“来陪喆叔恰两杯。”
苏喆闻了闻空气中的酒香,瞥了张无忌一眼,缓缓从怀里摸出个长条小木盒,里面装有槟榔,“要不?”
张无忌摆摆手,径自往里拿出两只粗陶杯,拍开酒封,醇香四溢。玉液倾杯,随即指尖微弹,一杯酒便稳稳当当地朝着躺椅方向“飘”了过去,去势温和,滴水不溢。
“哟嚯!”苏喆眼睛微眯,略显讶异,手掌一抬便已将那酒杯捏住,凑到鼻尖一嗅,赞道:“香!新丰正酿!” 仰脖便是一口灌下。
酒液入喉,一股奇异的“意”仿佛随之流淌开来。
不再是醇香的酒味,竟似将他带回了久远的温馨时光,不是杀手血腥的夜,而是阳光青草下,佳人相伴的日子……
半晌,苏喆才从那意境中挣脱出来。他长吁一口气,眼中似有微光闪动。
“嘶……哈!”他不再犹豫,手隔空一招,酒坛子稳稳飞入他掌中。
他抱着坛子仰头咕咚咕咚灌了起来,那味道,依旧是那令人神往、忘却身份枷锁的滋味。
良久,酒坛被重重甩回几案上。
原本如同枯木般瘫在躺椅上的苏喆,此刻霍然起身,身躯里仿佛注入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手在椅背处轻轻一按——整个人竟如一片失去重量的落叶,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几案对面的椅上。
烟袋锅子搁在一边。那副闲散颓唐的气质瞬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鹰隼般凌厉的气息。
他目光灼灼,盯住张无忌:“有么子路数,非要我这把快生锈咯的老骨头出面摆?”
“喆叔当年纵横之时,天启皇城里头,想必也曾是常客?”
“自然。”苏喆声音沉了三分,“老子年轻时候,也在那天启城里浪荡过。”
“那里的高手多吗?尤其像你这种。”
“暮雨,莫以为有几手动功夫就能在那块地头称王称霸咧!那水……深的很喏。”
嚓!火石擦燃,苏喆点着烟锅,深深吸了一口,浓白的烟气盘旋弥漫。
“此行要做的事,”张无忌的声音斩钉截铁,“非得用这拳头说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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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城里,最厉害的便是学堂李先生,其次便是钦天监的国师,然后便是宫里的大监,还有不少暗地里笼络的高手。”
“那影宗呢?”
“影宗?”苏喆有几分诧异,他还以为张无忌盯上了王爷皇子,但没想到却是影宗。
张无忌郑重点头。
“咯个可是硬骨头咧。如今的宗主易卜,硬扎。那徒弟洛青阳,深得皇帝欢喜。还有他屋里妹坨易文君,啧啧,生得那叫一个花容月貌……”
张无忌打断他的闲扯,目光炯炯地抛出重饵:“喆叔,若我能治好您的伤,可愿帮我一个忙?”
“啥?”
苏喆夹着烟杆的手停在半空,“崽啊,莫港笑话。我身上这把碎骨头碎筋脉,连药王辛百草都摇头手一摊,讲一句‘尽人事,听天命’!你能治?莫哄得老子空欢喜一场。”
“喆叔放心,”张无忌眼神澄定,没有半分玩笑,“药王治不得的,未必便绝了路。我自有乾坤手段。”
苏喆沉默了。旱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变幻的神色。他看着眼前目光澄定的年轻人,他知道对方从来不会说空话。
一回想到刚刚的回忆,心中那潭死水,此刻竟被投下一颗石子,漾起从未有过的波澜,那份对自由的渴望竟重新燃烧起来。
他嗓子有些发干,烟管在石桌上磕了磕灰,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说!你要做么子?可是要老子这把老骨头去拼命杀影宗的人?”
“不需要喆叔去刺杀谁,只需要喆叔去撑场子,当然,可能需要打上一场,但无需拼命。”
张无忌便将暗河由来、影宗枷锁、以及自己欲引暗河重见天日的大计,对苏喆和盘托出。
张无忌便先把有关暗河与影宗的相关信息说了出来,然后才把他大概的计划说了出来。
听罢,苏喆手中的旱烟杆长久未动。
良久,他缓缓抬头,盯着张无忌:“主意很好。不过,丑话讲起前头——”
“你得先让老子,试试你手板底下,是否当真有那个硬货!”
话音未落,苏喆那只蕴含着昔日霸烈无俦劲道的手掌已探了过来。
看似缓慢,实则快如闪电,不带风声,直接印向张无忌胸前。
张无忌神色不变,不闪不避,同样递出单掌,掌心微凹,迎向对方那只曾杀人无数的手掌。
啵!
一声沉闷轻响,双掌瞬间贴合。
苏喆甫一触及张无忌掌心,便感受到了对方那一股如同长江大河的浑圆内力,比他修行多年还要厉害。
心中惊喜的他正待吐气开口喊住手。
蓦然。
张无忌那庞大精纯到不可思议的内力,顺着两人相接的手掌,绵绵不绝地注入苏喆体内。
就在苏喆以为自己被对方算计,自己将要死亡时。
突觉自己那因为强催秘术导致脆弱不堪的经脉,如同天降甘露般,被对方的内力修复着。
苏喆浑浊的双眼猛地圆睁,不敢置信地看着张无忌。
“暮雨,他真的没有说谎。或许,他真能改变暗河,也能让我完全脱离暗河……”
苏喆一边在心中想着,一边放弃抵御,让张无忌的内力流转全身经脉,修补着他的身体。
半个时辰后,张无忌缓缓撤掌。
苏喆只觉周身如同浸泡在阳春三月的暖汤之中,四肢百骸说不出的松快。
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咧嘴一笑,露出微黄的牙齿,习惯性地又从怀中摸出那盒槟榔丢入口中,用力咀嚼着“暮雨崽子,这一手本事,比那辛百草老倌硬是要得。”
张无忌收功静立,月色映照面庞,平静道:“喆叔欢喜便好。往后几夜,我仍来施针渡气。此外再拟一方汤药,您务必按时服下。”
“哟嗬?”苏喆腮帮子嚼着槟榔,乜斜着眼打量他,“稀奇咯,啥子时辰学的这起死回生的本事?”
他突然话锋一转,眼里精光乍现,带着点促狭与试探:“伢子,你就不怕老子转身就跑到大家长跟前告你一状?”
张无忌坦然一笑:“不怕,是我师父说可以找你的,她说你一定会加入的。”
“云绣妹子?”苏喆咀嚼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这个鬼灵精怪的嬢嬢,她替你担风险,总不能让她白搞吧?开哒她莫子好处?”
他与苏云绣是同辈,深知对方可是无利不早的主。
“师父言,欲弟子助她修炼一门秘法。”
“修炼?”苏喆一愣,嚼着槟榔的嘴猛地停下,眼中透露出一种男人都懂的怪异笑意:“嘿呀,莫不是‘双修功法’……”
“喆叔慎言。”张无忌神色一正,立刻打断这为老不尊的猜测,“师父所修功法特异,需几味罕见珍药炼鼎辅弼。你这话若传至她耳中,休怪他日你得缠着药布裹头咯。”
苏喆闻言,嘿嘿干笑两声:“当我莫讲,当我莫讲。”
随后两日,表面风平浪静。
张无忌白日如影随形,肃立于大家长者的暗侧,恪守“傀”之护卫职司。
夜阑人静时,则化作一道悄无声息的魅影,潜入那僻静小院,以精深内气和绝妙医道,为苏喆治愈经脉。
然则这份平静,如同暴雨前的闷热,终被一纸飞书彻底撕破!
第三日午后,一道密信呈至大家长案头。须臾,一股难以遏制的寒意伴随着滔天之怒自那白发身影迸发。
——“家园”之地传讯:苏暮雨之妹萧朝颜,已失其踪!
大家长不免生出错愕与狂怒。
这“家园”本是他苦心孤诣、耗尽心血为暗河杀手卸甲归隐所营造的一处世外桃源,位置之隐秘,唯寥寥心腹知晓。
那萧朝颜武功平平,如何能神出鬼没般从此等地方被人带走?
他念及苏暮雨之才,以其为暗河百年之基,未来掌舵之选。
破例将并非暗河子弟的萧朝颜接入“家园”,更是他拉拢此绝世璞玉的莫大恩惠。
可如今,此等恩慈,竟似出了天大的纰漏。
“嗡——!”一声微不可察的内力嗡鸣,他手中密信刹那间化为齑粉!
强压滔天震怒,大家长目光如寒潭深渊,急速思索:若苏暮雨叛意已显,那十二蛛影便不可再用。
此十二人虽直属他统帅护卫,虽历经忠诚考验,但他们可是由苏暮雨亲自挑选的,忠诚方面,他都不确定这十二人会心向谁。
三家之中,苏家或受暮雨感召,但家主苏烬灰老谋深算,未必会为一个小辈押上全族命运。谢、慕二姓,更绝无丝与暮雨联手的机会!
一番算计如电光火石般闪过心头。
大家长霍然起身!
脚步不疾不徐,却沉重得如同踏在所有人的心弦之上,径直走向那森然威严、执掌暗河生杀大权的核心禁地——刑堂!
甫一踏入刑堂那阴冷肃杀的大门,声音已如千年寒冰:
“暮雨,入内。”
“其余人等,退出十丈。”
“遵令。”黑暗中十二蛛影躬身应诺,悄无声息地隐退,只留下死寂的殿堂。
张无忌悄然显出身形,默然跟随,踏入这充斥血味的律堂。
就在他踏入律堂时,说道:“暮雨,跟我进来,其他人守在外面。”
话音落下,张无忌悄然出现在了大家长身后,跟随着进入律堂。
烛火幽暗,映照着堂内高悬的刑具与历代“犯事者”留下的斑驳血痕。
大家长行至最深处,缓缓转身。手中那柄象征无上裁决之权的宽刃巨剑——眠龙剑,“铿”一声轻响,沉重剑尖顿于青石板面,石粉微溅。
他寒冷的目光直刺张无忌:“暮雨,”声音带着穿透时空的冰冷,“你……入我暗河,有几年了?”
“十一年有余。”
“十一年……”大家长语含沧桑,目光却愈加锐利,“五年前,你与那苏昌河,公然挑战暗律铁规。我念你二人天资绝艳,便网开一面。”
“三年前,老夫亲自下令,破例将你那毫无武艺根基的妹妹接入‘家园’庇护!”
“现今,”眠龙剑在手中微微转动,发出龙吟般的低沉嗡鸣,“你……可有话,需对我言明?” 那“言明”二字,已带金铁杀伐之音。
张无忌于冷冽威压之下,神色始终平静如渊,拱手道:“大家长栽培之恩、庇护舍妹之德,暮雨未曾有一刻敢忘。”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大家长,“暮雨不愿再隐于黑暗之中,做这柄只为杀戮而存在的血腥之刃。”
“嗡——!”一道凄厉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眠龙剑骤然出鞘寸许!
“暮雨欲引领暗河众人。” 张无忌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那刺耳的剑鸣!他踏前一步,毫无畏惧地迎上:“跨过暗河,到达彼岸,彼岸之外,应当不再是长夜,而应有光明。”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一样。
那出鞘寸许的眠龙剑,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攥住,陡然僵在半空。
“引领暗河,走向光明?”他死死盯着张无忌那年轻又充满决绝光辉的眼睛,“暮雨,你可知晓有人不容允此事发生。”
“影宗?亦或是那金殿之上,龙椅之中,执掌着整个北离生杀予夺大权的太安皇帝?”
“嘭。”
眠龙剑重回剑鞘。
大家长质问道:“你既明知!为何偏要行此痴妄?!此乃举火自焚。你这是要将我暗河数百年基业连同这数千条性命。亲手推入那万劫不复的修罗地狱啊。”
张无忌再次踏前一步,沉声道:“我定能保护暗河上下平安无虞,然后都走进阳光之中。”
“凭何敢出此狂言?”大家长发须皆张,周身内力鼓荡,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眠龙剑感受到主人的怒意,嗡嗡震鸣,仿佛一条欲择人而噬的恶龙。
“就凭我实力。”
张无忌话音落下,一股磅礴剑意便席卷了整个刑堂,让大家长为此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