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他缓缓蹲下身,伸出双手,一捧一捧地将方才刨出的泥土捧回坑中,动作细致得近乎虔诚,细细地覆盖在尸体上,从脚尖到发顶,一点一点,直到将所有狰狞的痕迹都彻底掩埋。他又站起身,双脚在新覆的泥土上轻轻踩实,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让土层松散,又不会惊扰地下的魂灵,最后在上面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包,坟头圆润,稳稳地朝着东方——那是日出的方向,象征着重生与希望,也算是他能为这些枉死之人尽的最后一份心力。
随后,他从怀中掏出一柄锋利的匕首,匕首出鞘的瞬间,一道寒光凛冽的锋芒闪过,映得人眼睫发颤——这是用千年玄铁锻造而成的利刃,刃口锋利无比,吹毛可断。他深吸一口气,手腕运力,手臂稳如磐石,握着匕首的尖端,朝着旁边一块光滑的巨石上狠狠划过。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火星四溅,在昏暗的石洞里迸发出细碎的光点。
片刻之后,“五行门、卦庄弟子之墓”十个大字便深刻在石上,字迹力透石背,一笔一划都带着入石三分的力道,笔锋凌厉刚劲,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肃穆与哀思。那石上的刻痕,像是将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永远定格在了这片山野之间。
做完这些,路人又摸出随身携带的朱砂和黄表符纸。那朱砂鲜红如血,盛在一只巴掌大的羊脂玉瓶里,色泽浓郁得像是淬了陈年的血气,晃一晃,瓶底便沉淀起一层艳红的粉末;黄符则是用三年陈的黄表纸裁制而成,纸面上泛着古朴的暗黄色,凑近了瞧,还能看见纸纹里隐隐透着的暗纹符文,那是道家秘传的引魂印记,寻常人根本看不真切。
他深知,在这荒郊野外的象背山,林深雾重,阴气浓郁得化不开,山坳里的瘴气更是常年弥漫不散。这些弟子皆是枉死,魂魄里带着化不去的戾气与执念,若无阵法指引,根本无法踏入轮回之路,只能沦为孤魂野鬼,永世漂泊在这深山老林之中,见不得天光,不得安宁。
心念及此,他不再犹豫,抬手便咬破了指尖,殷红的鲜血瞬间渗了出来,顺着指腹滴落,砸在黄符之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那血色与符纸的暗黄交织,竟隐隐透出一丝诡异的光泽。他以血为引,以指为笔,又从玉瓶里挑出一点朱砂,指尖捏着黄符,在坟前的空地上快步游走起来。他的步法玄妙至极,一步一顿,踏着北斗七星的方位,进退之间皆有章法,正是道家秘传的踏星步。
黄符在他掌心翻飞如蝶,朱砂随着指尖的起落,在符纸与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玄奥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蜿蜒曲折,似字非字,似图非图,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红光,隐隐有流光在纹路间闪烁,散发出一股神圣而庄严的气息。
阵法布成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暖意骤然弥漫开来,像是初春的第一缕风,驱散了石洞里盘踞已久的几分阴寒。他又从行囊里掏出三根线香,那香是用檀香混合着安息香、接引草制成,是专门用来引渡亡魂的引魂香。他摸出火折子,轻轻一吹,橘红色的火苗便跳跃而起,稳稳地点燃了香烛。
袅袅的青烟缓缓升起,带着清幽绵长的香气,一缕缕盘旋着飘向洞口,融入那片微光之中。烟雾缭绕间,竟像是有无数无形的丝线,正牵引着那些游离的魂魄,朝着天光洒落的方向,一步一步缓缓前行。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清幽冷冽的檀香,丝丝缕缕缠绕在湿冷的空气中,像是一缕缕不肯散去的幽魂,打着旋儿,缓缓朝着洞口透进微光的方向飘散。那淡雅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气、石缝间苔藓的潮气,竟透出几分说不出的苍凉与寂寥,在死寂的石洞里弥漫开来。
路人对着那座新垒的坟头恭恭敬敬地躬身拜了三拜,脊背弯得笔直,动作虔诚而肃穆,没有半分敷衍。玄色的衣袍下摆扫过坟前的泥土,带起几点细碎的尘埃,又轻飘飘地落回地面。他双目微阖,指尖轻轻捻着一张黄符的边角,符纸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心里默念着代代相传的祷词,声音低沉沙哑,字字句句都透着对亡魂的敬畏与悲悯:“天地玄黄,阴阳两隔,今有枉死之魂,漂泊山野。吾以血引,吾以香渡,愿引尔等,早入轮回,来世顺遂,再无劫难……”
他在心底默默祈愿,祈愿这些惨死的弟子能早日挣脱这深山的桎梏,循着香火的指引踏入轮回之路;祈愿他们来世能投个太平好胎,生于炊烟袅袅的寻常人家,不必再卷入这江湖的血雨腥风与诡秘事端,只愿一生安稳,三餐温饱,岁岁无忧。
可就在他拜完起身,掸了掸衣襟上沾染的尘土和草屑,准备转身离开时,诡异的事情毫无征兆地发生了——那三根明明燃得好好的线香,火苗正旺,烟气正浓,橘红色的火光在昏暗的石洞里明明灭灭,映着坟头的新土,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灭了一般。只听“噗”的一声极轻的闷响,橘红色的火星瞬间湮灭,连一丝挣扎的余烬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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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一缕细弱的青烟,在穿堂而过的冷风中悠悠晃了晃,便如被斩断了命脉般,彻底没了踪迹,消散在湿冷的空气里。
更令人心头一沉的是,那三炷香燃尽的香灰簌簌落下,没有四散飞扬,竟不偏不倚地在坟前的泥土上积成了两短一长的模样,泾渭分明,棱角规整得像是有人刻意摆放一般。香灰堆成的形状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像是某种无声的警示,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路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血色尽褪,像是一张被浸了水的宣纸,连唇瓣都失去了血色。浑身的汗毛像是被惊雷劈中一般,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后颈的皮肤阵阵发麻,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冻得他牙关都忍不住微微打颤。
人忌三长两短,香忌两短一长。
这是入门第一课就背得滚瓜烂熟的禁忌,是刻在骨子里的警示,是阴阳两道都公认的凶兆。这香头无故熄灭,绝非寻常的风吹火扰,香灰呈此等凶兆之形,分明是在昭示一个骇人的事实——此地的轮回之路已断,就连阴曹地府的接引之力,都被一股强横到难以想象的神秘力量彻底阻隔了!亡魂入不了轮回,只能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日夜受着阴气侵蚀,最终化为只知杀戮的怨魂厉鬼。
“糟了!”路人失声惊呼,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尾音甚至有些破音。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后背的衣襟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地方邪乎得很,竟然连轮回都能禁止!这绝对和那刺耳的声音脱不了干系,必须尽快找到源头,破了这邪祟,才能重新打通轮回之路!不然这些魂魄,滞留此地,迟早会被怨气吞噬,化为凶戾的怨魂厉鬼!”
他再次对着坟头深深一拜,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地面,玄色的衣袍将他的身形衬得格外孤寂。眼神里满是愧疚与坚定,愧疚的是自己身为,竟无法护佑这些亡魂顺利往生;坚定的是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要揪出这幕后的邪祟,还亡魂一个公道,还此地一片清明。拜罢,他才猛地直起身,转身快步追上队伍,脚步都带着几分急促的踉跄,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重新归队的路人,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半分从容,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浓浓凝重。他眉头紧锁,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那道褶皱像是用刻刀刻上去一般,怎么也抚平不了。他一言不发,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唇色泛白,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千斤重的石头上,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腰间的佩剑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的心境,沉甸甸的,剑鞘与腰带摩擦的声响,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闷,与洞顶水珠滴落的叮咚声交织在一起,更添几分诡谲。
季五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拄着铁拐杖,脚步微微放缓,拐杖底端的铁箍在地面上笃笃敲了两下,震起几粒碎石。他凑上前来,苍老的手指捋着颔下花白的胡须,指尖划过那些粗糙的毛发,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与劝慰,像是一阵风拂过干枯的草木:“路小哥,生老病死本就是天地间的自然循环,天灾人祸更是无常之数,非人力所能及。你能将他们好生安葬,布下轮回阵法,已是仁至义尽。咱们尽力了,便无愧于心,不必太过自责和悲伤。”
路人苦笑一声,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弧度,那笑意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与无奈,他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抹去额角残留的冷汗,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那寒意顺着指尖钻进骨髓,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将刚才坟前香烛骤然熄灭、香灰落得两短一长的诡异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身旁的三位老者。从橘红色火苗毫无征兆的湮灭,到那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从细弱青烟在冷风中的消散,再到香灰坠落时的弧度、堆积成两短一长的规整形状,连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曾遗漏。
末了,他声音发沉,带着几分压抑的焦灼,语气里满是沉重的担忧,补充道:“老前辈有所不知,我乃,护佑阴阳轮回秩序乃是天职。如今这些枉死的魂魄连轮回都入不得,只能被困在这象背山的石洞里,日夜吸收山川日月间的阴煞之气。短则三五日,长则半月,迟早会化为凶戾的怨魂厉鬼,届时怨气冲霄,怕是要祸乱一方,酿成滔天大祸啊!”
阳星听完,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原本舒展的眉头骤然拧成了一个死疙瘩,眉心那道褶皱深得像是用刻刀硬生生凿出来的一般,透着化不开的沉郁。他垂眸沉吟片刻,枯瘦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剑柄上的云纹,粗糙的指腹蹭过冰冷的金属,触感凉得刺骨,眼底的惊色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半晌,他才缓缓抬眼,声音沉得像是淬了冰,一字一顿道:“人忌三长两短,香忌两短一长。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千百年都不曾出错。香燃不起来,香灰还偏生积成此等异状,足以说明此地已是极阴之地。只有那种阴气浓郁到能彻底隔绝阴阳、遮蔽生死界限的地方,才会出现这种逆天悖理的怪事!这七星冢下面,怕是藏着什么了不得的邪物——那邪物不仅能搅动阴阳,遮蔽轮回,甚至能截断黄泉路,让枉死之人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光天和季五闻言,脸色也是齐齐一变,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光天手中的拂尘微微一颤,雪白的拂丝无风自动,季五更是攥紧了铁拐杖,杖尖深陷进泥土里,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就在众人边走边忧心忡忡地探讨之际,走在最前面带路的象背蜮突然猛地停下脚步。它庞大的身躯瞬间绷紧,一块块虬结的肌肉高高隆起,像是覆了一层坚硬的铁甲,皮肤下的血管突突直跳。喉咙里发出一阵急促的“吼吼吼”声,那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得意轻快,而是带着几分尖锐的惶恐,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凶兽。它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雾弥漫的密林,眼白上的血丝瞬间暴起,根根分明,几乎要撑破眼睑,眼神里竟透着几分罕见的忌惮与恐惧,连粗壮的四肢都在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