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浑身一震,涣散的意识瞬间回笼,紧接着,识海之中便传来貔貅那略带疲惫却依旧傲气十足的声音:“哼,区区一个苟延残喘的残魄,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简直是不知死活……”
他这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是貔貅!
此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貔貅的元神已然冲破他的躯壳束缚,正悬浮在他的头顶三尺之处,散发着淡淡的、温暖的金光。金光氤氲缭绕,其中隐隐能看到一只形似雄狮、却生着一对流光溢彩的羽翼的神兽虚影,它身形矫健,昂首扬爪,正是貔貅的真身,纵然气息虚弱,却依旧透着一股震慑宵小的凛然神威。
不知过了多久,那深深插在混沌之气凝结而成的地面上的神秘物体,终于极其缓慢地动弹了一下。它先是微微震颤,带起几缕细碎的冰晶碎屑,而后才艰难地抬起半截刀身,缠绕周身的黑雾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了那截断刀饱经风霜的全貌。
刀身之上,一道虚幻的光影缓缓浮现、凝实。那是一个身穿残破玄铁铠甲的老者,铠甲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处处透着岁月侵蚀的斑驳。他的面容沟壑纵横,写满了沧桑,一双浑浊的眼眸里,没有了先前的暴戾与疯狂,只剩下挥之不去的迷茫和深入骨髓的痛苦。他转动着僵硬的脖颈,目光涣散地朝着路人的方向望去,语气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断断续续地问道:“我……我这是怎么了?我是不是又……又六亲不认,大开杀戒了?”
路人看着他那副狼狈不堪、痛苦不堪的模样,想起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缠斗,心中翻涌的怒意竟渐渐消散,只剩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他缓缓点了点头,沉声应道:“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只有混沌之气流动的微弱声响。路人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鼓起勇气,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前辈,可以……可以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
他实在很好奇,这被困在断刀之中的残魂到底是谁,又和那个名叫敖翼的存在之间,有着怎样解不开的死结,结下了这般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额……”
那老者听到“故事”二字,浑身猛地一颤,眼神骤然变得空洞起来。他沉默了许久,仿佛陷入了某种尘封已久、痛苦到极致的回忆之中,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悲戚而沉重。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历尽千帆后的疲惫,还有一丝近乎解脱的释然,轻轻道:“算了,都过去了。”
他顿了顿,话音陡然一转,方才那股颓丧与悲戚荡然无存,周身瞬间弥漫开一股睥睨天下的王者风范,眼神也变得锐利如锋,语气郑重无比地说道:“你可以走了。回到现实世界中去,你已经通过了我的测试,和神眼老秃驴说的‘迎难而上,劈波斩浪’八字评语中的有缘人,很接近了。”
话音刚落,不等路人从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中反应过来,一股柔和却带着不容抗拒威严的力量,便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的身体稳稳包裹住。那力量温暖而厚重,竟隐隐抚平了他体内翻涌的气血。
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路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视野里的混沌雾气瞬间被撕扯成无数碎片,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拉扯着,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疾速飞去。耳边风声呼啸,尖锐得如同利刃割裂空气,那些幽冥境地特有的呜咽声、混沌之气翻涌的声响,都在这一刻渐渐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背后炸开。
路人只觉得后背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是被人用千斤重锤狠狠砸了一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随即重重地撞击在了一面冰冷坚硬的墙壁上。剧烈的冲击让他眼前一黑,喉咙一阵腥甜翻涌,一大口鲜血险些喷吐出来,被他死死咽回了腹中。
他挣扎着,想要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来,却发现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酸痛得厉害,每动弹一下,都牵扯着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钝痛,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消失殆尽。
就在这时,一道凛冽刺骨的寒光,毫无征兆地从半空中闪过,快得如同鬼魅!
“嗖——!”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撕裂了石室的死寂,一道银白色的光芒裹挟着森然寒气,如同流星赶月一般,朝着他的脑门直射而来。那速度快到了极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根本容不得他有任何反应的时间,连空气都被这股锋锐的气息切割出细碎的嗡鸣。
那柄刀,通体雪白如霜,刀身之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符文流转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凛冽寒气,正是先前静静悬在石室半空中、无人敢轻易触碰的龙骨刀!
“路人!”
“小哥哥!小心!”
“路兄弟!快躲开!”
“路小哥!危险!”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瞬间在石室之中炸开,打破了方才的沉寂。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那柄通体雪白、寒气逼人的长刀,如同死神索命的镰刀,裹挟着森然刺骨的劲风,带着必杀的狠戾,直愣愣地朝着路人的脑门疾射而去。每个人都吓得脸色煞白如纸,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失声惊呼的声音里满是惊恐,连呼吸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滞,石室里的空气都被这股凛冽的杀气冻得凝固。
季五更是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摔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脊紧紧贴着石壁,浑身止不住地筛糠般发抖。他伸手指着路人的方向,嘴唇哆嗦个不停,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明明有满肚子的话想嘶吼出来,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脸色白得毫无血色。
云内长老脸色大变,猛地从石凳上弹起身,宽大的袖袍如同惊鸿般翻飞,体内的真气瞬间运转到极致,掌风裹挟着雄浑的力道便要出手阻拦。可那龙骨刀的速度实在太快,刀光闪烁间,距离路人的眉心已然不过三寸之遥,哪怕是他修为精深,也终究是回天乏术,来不及了!
路人瞳孔骤然紧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一股冰凉的绝望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疯狂盘旋:“吾命休矣!这下,怕是真的要去和马大哥报道了!”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再看那道夺命的刀光,只能僵硬地等待着死亡降临的那一刻。
然而,预想之中的剧痛、头骨碎裂的触感,却迟迟没有传来。周遭的惊呼声似乎也在这一刻变得模糊,空气里只剩下龙骨刀划破空气的余响,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气息。
反倒是一股清凉的气息,从脑门处缓缓蔓延开来。那龙骨刀穿刺进他脑门的瞬间,他只觉得眼睛被刀身划过的轨迹耀得有些眩晕,刀身上的古老符文在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突然亮起,化作一道道金光,融入了他的体内。身体的其他部位,却是没有丝毫强烈的疼痛感,尤其是脑门上,更是连丁点儿感觉都没有。
仿佛那柄刀,根本没有刺进他的身体,反倒是化作了一道流光,温温顺顺地融入了他的四肢百骸一般。
路人彻底愣住了,一双眸子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挣扎着,用手撑着冰冷的地面,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又颤巍巍地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脑门。指尖触到的皮肤光滑一片,别说伤口了,连一丝一毫的痛感都没有,甚至连一点血迹都没留下。那柄方才还杀气腾腾的龙骨刀,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在他的脑海深处,留下了一道若隐若现的淡淡刀影,伴随着一丝极淡的冰寒气息。
“这……这是怎么回事?”
路人喃喃自语,脸上满是茫然,彻底懵了,一时间竟有些回不过神来,甚至怀疑方才的惊魂一幕,不过是自己濒死之际的幻觉。
而石室之中,那些原本躲在各个角落,缩着脖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的众人,此刻也纷纷反应过来。他们一窝蜂地从藏身的石柱后、石桌下跑出来,四面八方地朝着路人围拢过来,一个个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关切和难以言喻的震惊。
“路小哥!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我的天!刚才那一幕也太吓人了!我差点以为要出大事了!”
“你快感觉感觉,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这龙骨刀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道,语气里的惊悸还未完全褪去。更有甚者,忍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着路人的脑门,像是在打量什么千载难逢的稀奇玩意儿一样,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难以置信的惊叹。
季五的反应更是夸张到了极点。他先是瞪大了那双圆溜溜的眼珠子,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愣了足足三秒,才猛地一骨碌从冰凉的地面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掉身上的灰尘,当即围着路人团团转了好几圈。
他的脑袋还时不时往前凑,鼻尖都快贴到路人的脑门上了,恨不能在上面看出两个窟窿来,嘴里更是啧啧称奇,咋咋呼呼地嚷嚷个不停,那洪亮的声音在石室里撞来撞去,吵得人耳朵嗡嗡响:“真是邪门了!邪门了啊!我刚才明明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么大一把寒气逼人的龙骨刀,刀刃闪着寒光,带着呼呼的风声,直愣愣地就朝着你的脑壳刺过去了!我都以为你要血溅当场了,结果呢?那刀竟然凭空不见了!更见鬼的是,路小哥你还活得好好的!一点事儿都没有!身上连道口子都没划出来,连皮都没破!要不是老子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会相信这是真事!太不可思议了!简直就是见了鬼了!”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在石室之中嗡嗡回荡,引得周围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脸上皆是一副深有同感的神情。
没等季五咋咋呼呼的话音完全落下,一旁的云内长老就再也忍不住了。他眉头紧锁,拨开围在路人身边探头探脑的众人,脚步匆匆地挤到路人面前,生怕晚一步就会错过什么关键的端倪。
他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关切,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路人,目光扫过路人的额头、脖颈,又落在他的四肢上,连一丝一毫的异常都不肯放过。紧接着,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迅速搭在了路人的手腕脉搏上,指尖轻轻按压,凝神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片刻之后,指尖传来的脉搏沉稳有力,节奏均匀,没有丝毫紊乱的迹象,一如常人。云内长老紧绷的神经这才缓缓松弛下来,长长地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实处。随即他抬头看向路人,语气急切地问道:“季五,别瞎嚷嚷了!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废话!路小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身体哪里不适?或者是有什么其他不好的感觉?比如头晕目眩、恶心想吐、胸口发闷?”
云内长老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攥着那柄磨得光滑的檀木禅杖,杖身被岁月浸出的温润包浆,竟被他掐出了几分冷硬的质感。嶙峋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玉石般通透的青白,连带着手背虬结如老树根的青筋,都突突地跳着,苍老的指节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抖得禅杖底端的铜箍,在青石板上磕出细碎的声响。
他布满沟壑的脸颊上,每一道纵横交错的皱纹都拧成了死结,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揪着,连松垮的皮肉都绷出了几分僵硬。松弛的眼皮下,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氤氲着化不开的担忧,像是积了千年的潭水,沉沉的,漾着细碎的水光。那目光黏在被围在中央的路人身上,一寸都不肯挪开,里头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震惊,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更有一丝近乎虔诚的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