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边的夜风刮得人脸疼。
楚清歌把最后一点止血药粉抖在沈墨左肩的断口上,白布缠上去,很快又渗出一圈暗红。她盯着那圈红看了两秒,低头继续打结,手指稳得不像话。
“疼就说。”她声音有点哑。
沈墨靠坐在岩壁凹陷处,右臂搭在屈起的膝上,脸色在月光下白得泛青。听见这话,他眼睫动了动,没睁眼:“还好。”
“好个屁。”楚清歌系紧布结,顺手从旁边地上摸起半截枯枝,戳了戳他完好的右臂,“你刚才浑身都在抖。”
沈墨终于睁开眼。他眼角那颗泪痣在夜色里像个墨点,衬得眼神格外深:“你也在抖。”
楚清歌一愣,低头看自己的手——真在抖。不是怕,是云芷师父最后那句“通天路是骗局”在脑子里炸开的余震,震得五脏六腑到现在还没归位。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道:“我那是气的。早知道修仙是场骗局,当初就该在村里多囤几亩地,种红薯都比练气有前途。”
旁边传来“噗”一声轻笑。
两人同时扭头。阿甲缩在不远处的岩石缝里,两只前爪捂着脸,鳞片缝里透出憋笑的抖动。见被发现了,它讪讪放下爪子,小声说:“主人,您种红薯……那画面我想想就……”
“就想笑是吧?”楚清歌抄起一把土坷垃丢过去。
阿甲灵活地缩头躲开,土块砸在岩壁上,簌簌落下几粒石子。这动静惊醒了蜷在楚清歌膝头打盹的小朱朱,七彩尾羽猛地炸开,睡眼惺忪地喊:“敌袭?!敌袭在哪?!”
“在你梦里。”赤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它立在悬崖边一棵斜生的老松上,金红色的新生凤羽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像未熄的炭火。它垂眸瞥了眼下面,“一群傻子。天都快亮了,还在这儿伤春悲秋。”
楚清歌仰头看它:“赤羽大人有何高见?”
“高见没有。”赤羽理了理翅膀,“本座只知,既然知道路是假的,那就别走了。换条路走便是。”
“说得轻巧。”沈墨忽然开口。他声音不高,却让众人都静下来。“通天之路是此界修士万年的执念,飞升是刻进道心的终点。如今你说那是骗局——”他顿了顿,右手指节微微收紧,“就像告诉一个饿了十年的人,他拼命想摘的果子,是长在陷阱上的饵。”
悬崖上静了片刻,只剩风声呜咽。
楚清歌忽然站起身,走到悬崖边。底下是翻涌的云海,远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她从怀里掏出神农鼎——那尊不过巴掌大的小鼎,此刻温温热热地贴着她掌心,像颗小心脏在跳。
“沈墨。”她没回头。
“嗯。”
“你还记得小时候,最想吃却吃不到的东西是什么吗?”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说:“糖葫芦。山门外镇子上有卖,三文钱一串。我攒了半年铜板,最后被师父发现,说耽于口腹之欲,有碍剑心,没收了。”
楚清歌笑了。她转过身,背靠悬崖边沿,鼎在手里轻轻掂了掂:“我是烤红薯。冬天,村口王大爷的炉子香飘十里。我偷挖了邻居家的红薯去烤,被逮住,挨了我爹一顿打。”她顿了顿,眼神在渐亮的天光里变得很亮,“那时候我就想,凭什么别人能吃,我不能?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不能,是得自己种,自己烤,自己把炉子烧得旺旺的。”
赤羽从松树上飞下来,落在她身侧的石头上:“所以?”
“所以啊,”楚清歌举起神农鼎,鼎口对着将明的天际,“果子是饵,那就掀了那陷阱。路是假的,那就烧一条真的出来。”
小朱朱扑棱翅膀飞到她肩头,蹭蹭她脸颊:“主人,你说得好听……可咱们现在,连个安稳窝都没有。”它细声细气地补充,“阿甲刚才挖洞时还说,下面这片地脉稀薄,撑不了几天。”
阿甲从岩石缝里探出头,小声辩解:“我说的是事实嘛……而且、而且咱们还带着伤号。”它瞄了眼沈墨空荡荡的左袖,又飞快缩回去。
沈墨没理会这俩活宝。他盯着楚清歌,或者说,盯着她手里那尊鼎。半晌,他问:“你想怎么做?”
“先治好你的手。”楚清歌答得干脆,“然后,炼丹。”
“炼丹?”
“对。炼很多很多丹。”楚清歌走回他身边,蹲下,眼睛平视着他,“云芷师父的传讯里说,历代飞升者都是‘药材’。我琢磨了一晚上——什么样的药材需要养上千年,还得哄着他们自己修炼到飞升才收割?”
沈墨瞳孔微缩:“你是说……”
“修为。道韵。或者说,被天道规则‘认证’过的、最精纯的天地能量。”楚清歌语速快起来,“修士从练气到飞升,就是个不断吸收、炼化、提纯灵气,最后把自身变成一块‘高能结晶’的过程。而通天之路,就是收割的传送带。”
阿甲听得鳞片都竖起来了:“那、那咱们修炼,不就是在给自己腌入味吗?!”
“噗。”楚清歌没忍住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它脑袋,“差不多吧。所以我在想,既然炼丹的本质也是提炼、融合、升华——那有没有一种丹,能反过来,把那些被‘收割’的能量,重新抢回来?”
悬崖上一片寂静。连赤羽都收起了一贯的傲慢神色,金瞳里闪过思索。
沈墨慢慢坐直身体。断臂处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细汗,但他声音很稳:“你想……用丹道,另辟一条路?”
“不。”楚清歌摇头,握紧怀里的神农鼎。鼎身温热,仿佛一颗不灭的心。“我想用丹道,把那条骗人的路,烧了。”
她站起身,迎着越来越亮的天光,一字一句道:
“他们不是要‘药材’吗?我偏要炼出一种丹,让吃下的人,不再是任人收割的静物,而是能掀翻炉子的火种。”
赤羽展了展翅膀,金红羽毛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听着还算有点意思。需要本座的火,随时开口。”
小朱朱挺起小胸脯:“我、我可以放哨!破幻瞳现在能看很远!”
阿甲从地缝里完全钻出来,拍着胸口的鳞片:“我挖洞!埋陷阱!造基地!主人说挖哪就挖哪!”
楚清歌笑着看它们闹腾,然后转向沈墨。
沈墨没说话。他只是抬起完好的右手,掌心向上。一道极淡、却纯粹如初雪的浩然剑气,在他掌心缓缓凝聚,化作一柄三寸长的小剑虚影。
他把这道剑气,轻轻推向楚清歌。
楚清歌一怔,伸手去接。剑气落入她掌心神农鼎的刹那,鼎身嗡鸣,青光流转,竟与那抹纯白剑气交融缠绕,最后归于平静。
“我的剑。”沈墨看着她,“以后也烧你的路。”
楚清歌鼻子忽然有点酸。她低头看着鼎里那缕蛰伏的、属于沈墨本命剑意的光,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气憋回去。
“行。”她抬起头,咧嘴笑了,笑容在晨光里亮得晃眼,“那第一条路——”
她转身,指向悬崖下云雾深处若隐若现的一线峡谷轮廓:
“先把你的胳膊长出来。”
阿甲立刻趴到悬崖边嗅了嗅:“那边!灵脉尾巴扫过去的地方,有生发之气!适合种药养伤!”
小朱朱飞到空中,七彩尾羽光芒流转,片刻后落下:“峡谷有天然迷障,妖兽痕迹不多,适合藏身。”
赤羽冷哼一声:“藏身?本座往那儿一站,哪个不长眼的妖兽敢靠近?”话虽这么说,它还是展开翅膀,“带路。趁天没大亮,赶紧挪窝。这破悬崖,风吹得本座羽毛都乱了。”
楚清歌收起神农鼎,弯腰去扶沈墨。沈墨借她的力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很快站稳。断臂处又有血渗出来,染红了刚缠的白布。
“撑得住?”楚清歌问。
沈墨“嗯”了一声,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剑鞘——那柄与残剑合二为一、内刻神农图谱的上古剑鞘,此刻正散发着温润的暖意,一丝丝沁入他经脉,勉强压着体内因断臂和封印松动而躁动的魔气与痛楚。
“走吧。”他说。
楚清歌没松手,架着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一步步朝阿甲开始挖掘的悬崖侧方地道口走去。小朱朱在前头扑棱着引路,赤羽盘旋在上空警戒。
晨光彻底撕破夜幕时,几人几兽的身影消失在悬崖壁上的洞穴深处。
风还在刮,卷着崖边未干的血迹和凌乱的脚印。
远处,被云雾半掩的峡谷轮廓,在越来越亮的天空下,像一个沉默的句点,也像一个待书写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