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鸟鸣尖得扎耳朵。
楚清歌“噌”地站起来,几步冲到洞口。阿甲比她更快,半个身子已经钻进土里,只留个屁股在外面警惕地扭动。
洞外,夜色浓得像泼翻的墨。林子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是夜枭?”楚清歌眯着眼。
“不像。”沈墨不知何时也站到了她身侧,断臂的袖管空荡荡垂着,右手却已按在剑柄上,“夜枭叫起来没这么惨。”
最后那个字,他说得很轻。
小朱朱从楚清歌领口钻出个小脑袋,七彩尾巴在黑暗里微微发光——这是它最近觉醒的新能力,尾羽能当小夜灯用。光晕照出洞口前一小片地:枯叶、碎石、还有
一只鸟。
巴掌大小,羽毛灰扑扑的,躺在枯叶堆里,脖子以不正常的角度歪着。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夜空。
“死了。”赤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它不知何时飞上了洞口上方的岩壁,金瞳在黑暗里像两盏小灯,“刚死。颈骨被拧断,手法干净利落——不是野兽。”
楚清歌蹲下身,没碰那只鸟,只凑近看了看。鸟爪上沾着点暗红色的泥,已经半干了。她用手指蹭了点,搓了搓。
“这泥”她抬头看沈墨,“腥味很重。像血混了香灰——我在师父洞府里闻过类似的,是供奉祖师画像的长明灯油。”
沈墨的瞳孔缩了缩。
阿甲终于把整个头拔出来,鼻尖使劲嗅了嗅:“还有别的味道很淡,有点像像陆明远洞府里那种妖血晶的味儿,但又不太一样。”
小朱朱的尾巴光忽然闪烁了几下。
“啾!啾啾!”它急急地叫,小翅膀扑棱着指向死鸟的喙。
楚清歌小心地掰开鸟嘴。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喙的内侧,靠近喉咙的地方,有一道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刻痕——是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这是”楚清歌皱眉。
“云芷师叔的暗号。”沈墨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们小时候玩闹时自己编的。这个符号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有眼,快走’。”
洞里瞬间死寂。
篝火的光在洞口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岩壁上。那只死鸟躺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像个不祥的注脚。
“所以,”楚清歌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师父那边果然出事了。而且她拼死传讯后,还有人跟着讯息的波动找过来,用这种方式警告我们——或者,示威。”
赤羽从岩壁上滑翔而下,落在死鸟旁边,低头用喙拨了拨鸟尸:“追踪手段很高明。能在万里传讯符炸毁后的残余波动里嗅到痕迹,还能精准找到我们的大致方位不是普通元婴能做到的。”
“五大仙门里有内鬼,”沈墨说,“而且地位不低。可能就是主持‘通天之路’开启仪式的那些人。”
阿甲缩了缩脖子:“那、那咱们现在咋办?这地方不能待了?”
“本来也待不久。”楚清歌走回篝火旁,一屁股坐下,从储物袋里翻出张皱巴巴的地图——是之前从万妖谷那个古修士遗骨手里得到的,“断臂要长好至少还得半个月,但咱们没那个时间了。”
她把地图铺在地上,手指点在一个标着“古传送阵残迹”的位置:“阿甲,你之前说挖到过这里,底下还有空间?”
“有有有!”阿甲立刻凑过来,爪子在地图上比划,“挺大一片废墟,埋得深,灵气几乎枯竭了,但建筑结构还算完整。我挖到过一块石碑,上面刻的符文和主人你那个阵图有点像。”
楚清歌和沈墨对视一眼。
“就去那儿。”楚清歌拍板,“第一,够隐蔽;第二,有古传送阵残迹,万一真被围了,说不定能借它搏条生路;第三——”
她指了指地图上另一处标记:“这里离‘天机阁’的藏书禁区不到三百里。天机阁号称收录天下秘闻,虽然现在大概率也被渗透了,但禁区里有些万年没开封的古籍玉简或许有祖师们没敢明写的东西。”
小朱朱飞到地图上,用小爪子踩了踩“天机阁”三个字:“啾?啾啾啾?”(很危险吧?)
“危险也得去。”楚清歌揉了揉它脑袋,“咱们现在就像蒙着眼跟人下棋,对手知道棋盘全貌,咱们只知道几颗棋子。不去偷看棋盘,怎么赢?”
沈墨一直没说话。他坐在篝火另一侧,低着头,用右手慢慢擦拭着那柄重新合一的浩然剑。剑身映着火苗,也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擦到剑格处时,他动作停了停。
那里原本挂着的旧剑穗,已经送给了楚清歌。现在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浅浅的凹痕。
楚清歌看见了。她从怀里掏出那枚剑穗——红绳已经有些褪色,末端坠着颗小小的、温润的白玉珠子。她走过去,蹲在沈墨面前。
“伸手。”
沈墨抬眼。
“快点。”楚清歌催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墨伸出右手。楚清歌把剑穗轻轻放在他掌心,然后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手,握紧。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她瞪他,“我是让你摸摸,它好着呢。等咱们杀穿这条血路,你再给我系上——系结实点,别再弄丢了。”
沈墨的指尖蜷了蜷,感受着剑穗粗糙的绳结和微凉的玉珠。许久,他“嗯”了一声。
手没松开。
篝火噼啪。
赤羽扭过头,假装梳理羽毛。阿甲钻回地下半截,只留耳朵在外面。小朱朱用翅膀捂住眼睛,尾巴却翘得老高。
楚清歌耳根有点热,但也没抽手。她就这样握着沈墨的手,蹲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沈墨。”
“嗯。”
“你前世是剑尊对吧?”
沈墨指尖一僵。
“别装傻,我记忆碎片都看见了。”楚清歌压低声音,“你站在尸山血海上,剑指苍穹,身后护着个人——那人长得跟我有七八分像,眉心也有火焰印。那是我的前世,对不对?”
沉默。
洞外的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响声,像谁在哭。
良久,沈墨哑声开口:“是。你是神农氏最后的血脉,我是护道剑尊。我们试过一次,想掀了那个棋盘。”
“结果呢?”
“输了。”沈墨说得很平静,但楚清歌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你被抽走血脉本源,封印转世。我被种下诅咒,魂魄打碎,每一世都不得善终,且记忆残缺——这一世,是封印最松动的一世。”
他抬起眼,眼底有血色翻涌:“也是最后的机会。若这一世再败,‘它’会彻底吞掉你的神农本源,而我会沦为开启‘盛宴’的钥匙,永生永世被禁锢在台阶尽头,诱骗后来者。”
楚清歌握紧他的手。
“那就别败。”她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上一世咱们是两个人,这一世——”
她回头,看向洞里。
赤羽昂起头,金瞳灼灼。阿甲从地里蹦出来,爪子拍胸脯。小朱朱尾巴炸开七彩光,啾啾叫。
“——咱们有一窝。”
沈墨看着她,看着她身后那些乱七八糟、却眼神坚定的伙伴,忽然觉得胸腔里堵了万年的什么东西,松动了。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剑穗硌在两人掌心。
“好。”他说,“那就不败。”
楚清歌笑了。她抽回手,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行了,煽情时间结束。阿甲,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小朱,把洞口痕迹清理干净。赤羽,你负责空中警戒,飞高点,别让人看见。”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只死鸟,走到洞口,找了处松软的土,挖了个小坑,把鸟埋了进去,还撒了把土。
“谢了,”她对着小土包说,“虽然不知道你是哪位,但这份警告,我们收到了。”
转身回洞时,篝火已经快熄了。
沈墨站在灰烬旁,单手收剑入鞘。断臂处的新肉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粉色,像初生的芽。
前路茫茫。
敌在天外,也在身旁。
骗局已撕开一角,真相血淋淋地摊在眼前。
但有些火,既然点了——
楚清歌握紧怀里的神农鼎,鼎身温热,仿佛一颗不灭的心。
那就烧下去。
烧穿这夜幕,烧破这骗局,烧出一条——
属于活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