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里静了一会儿,只有阿甲在角落窸窸窣窣挖“零食储藏室”的声音。
沈墨靠坐在石壁边,脸色还是白得吓人,但眼神已经清明不少。他看了眼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肩——那里空荡荡的——嘴角居然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
“笑什么?”楚清歌正用小丹炉热一锅灵草粥,瞥见他表情,忍不住问。
“想起你以前给我送辣丹。”沈墨声音有点哑,“那次我剑气没收住,削了你三根刘海。”
楚清歌舀粥的动作一顿,没好气地瞪他:“沈师兄,这时候翻旧账是不是不太厚道?”她把粥碗递过去,“给,加了点安神草,不辣。”
沈墨用右手接过,没立刻喝,只是看着碗里袅袅的热气。
赤羽缩小了身形蹲在洞口的石笋上,闻言扭过头,金红色的羽毛在昏暗里像一小簇火苗:“本座记得,那次你俩一个敢送一个敢接,一个被辣得御剑撞树,一个被削了头发还笑。”
小朱朱本来窝在楚清歌膝盖上打盹,听见“撞树”立刻精神了,七彩尾羽唰地展开:“唧!沈师兄那次飞得歪歪扭扭,差点撞上林青羽晾的裙子!”
阿甲从地洞里探出脑袋,爪子里还抓着一块亮晶晶的矿石:“主人主人,我挖到一块‘记忆水晶’的边角料!要不要看看?”
记忆水晶是一种能记录影像的稀有矿石,虽然边角料效果差,但说不定
楚清歌眼睛一亮:“拿来。”
阿甲献宝似的递过来。楚清歌注入一丝灵力,水晶碎片亮起微弱的光,投射出一些模糊破碎的画面——似乎是某个古代遗迹的壁画残影。
画面上,一群人跪拜着一团难以名状的、扭曲的光。那光中伸出一条条锁链,锁链尽头捆着几个身影模糊的人。其中一个人的轮廓,隐约让楚清歌觉得熟悉。
沈墨也看了过来。他盯着那团扭曲的光,眉头渐渐皱紧。
“这光”楚清歌迟疑道,“不像什么好东西。”
“是‘天道’。”沈墨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或者说,是现在这个‘天道’。”
洞里安静了一瞬。
“沈师兄,”楚清歌放下水晶碎片,坐正了身体,“那个蒙面人说你是‘钥匙’,说要用你开启‘通天仪式’。师父传来的影像里,祖师画像说‘飞升即献祭’。还有之前遗书上写的,飞升者是‘药材’”她顿了顿,看向沈墨,“这些碎片,你拼出了什么?”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喝了一口粥,才道:“你记得我泪痣里的记忆吗?”
楚清歌点头。那些万雷噬心、孤身血战的画面,她只要一想起来,心口就发闷。
“那不是惩罚。”沈墨说,“是‘处理’。”
“处理?”
“嗯。”沈墨抬眼看她,眸色很深,“我每一世重生,天煞魔体都会觉醒,都会吸引天地间游离的‘恶念’——那些不属于正常天道规则的、污秽的、扭曲的东西。它们会依附在我身上,试图污染我,也通过我扩散。”
小朱朱听得羽毛都炸起来了:“唧!那、那沈师兄你”
“我是容器。”沈墨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一个专门用来收集这些‘天道垃圾’的容器。等我收集到一定程度,就会被‘处理’掉——也就是你们看到的,被雷劫劈得魂飞魄散,连带着那些恶念一起湮灭。然后,新的‘容器’会出现,周而复始。”
楚清歌攥紧了拳头:“所以所谓的‘飞升’”
“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处理’。”沈墨接口,“把修炼到一定境界、已经接触到规则本质的修士,作为‘成熟药材’收割掉。要么用来补充天道本身,要么用来清理它自己无法消化的‘毒素’。”
赤羽猛地站直了,凤眼里燃起怒火:“所以天道本身早就被污染了?它不是什么至高无上的规则,而是个生了病的、还在不断排毒的怪物?”
“怪物的比喻不太准确。”沈墨摇头,“更像是一块破碎的、被污秽浸染的玉。它本能地想要恢复纯净,但方法错了——不是净化自己,而是把脏东西扫到角落,或者扔进‘垃圾桶’(他指了指自己),然后定期倒掉。”
阿甲听得似懂非懂,但抓住了重点:“那、那沈师兄你就是那个垃圾桶?!”
沈墨:“嗯。”
楚清歌却突然想起什么:“等等,如果天道是破碎的、被污染的,那有没有干净的部分?或者,曾经干净的天道?”
沈墨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净世之莲。”楚清歌一字一顿道。
洞里再次安静下来。
上一章末尾,他们在分析云芷师父传来的线索时,曾提到祖师画像流血泪的画面背景里,隐约有一朵莲花的印记。楚清歌通灵之体感应到那莲花似乎有“净化”“重生”的意味,沈墨则想起古籍中提过一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净世之莲”。
而造化莲——楚清歌用来给沈墨稳定伤势的圣药——在某个古老丹方里,有个别称就叫“小净世”。
“难道造化莲的另一个名字,是净世之莲?”楚清歌当时问。
“而这莲或许不仅仅是治伤那么简单?”沈墨接道。
此刻,这个猜测再次浮出水面,却有了全新的重量。
“如果天道是一块被污染的玉,”楚清歌语速加快,“那‘净世’的意思,可能不是‘净化世界’,而是‘净化天道本身’?净世之莲,会不会是修复天道的关键?或者,是对抗那种污染的力量?”
沈墨沉思片刻:“有可能。但如果是这样,净世之莲必然极为稀有,甚至可能被‘污染天道’刻意压制或抹除。祖师画像里留下这个线索,风险极大。”
赤羽扑扇了一下翅膀:“所以那些祖师爷们挖掉自己画像的眼睛,可能不只是为了掩盖飞升真相,还是为了保护‘净世之莲’这个线索不被发现?”
小朱朱用翅膀尖挠挠头:“唧好复杂。所以我们现在要干嘛?找莲花?还是打天道?”
阿甲举起爪子:“我我我!我可以挖遍天下找莲花!”
楚清歌被这几个活宝弄得哭笑不得,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倒是散了些。她看向沈墨,发现他也在看自己,眼底有很淡的、温和的光。
“先活着。”沈墨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简洁,“把伤养好。然后,去验证这些猜测。”
“怎么验证?”
“两个方向。”沈墨伸出右手手指,“第一,查净世之莲。去云芷师父洞府找完整画像,或者查宗门最古老的典籍——注意安全,可能有人盯着。”
楚清歌点头:“第二呢?”
沈墨顿了顿,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左肩:“第二,查‘钥匙’和‘容器’的真相。蒙面人背后是谁?他们想用我开启的‘通天仪式’具体是什么?为什么这一世似乎特别着急?”
他话没说完,但楚清歌听懂了。
为什么这一世,追杀来得这么凶猛?为什么陆明远、蒙面人接连出手?为什么连“天道悬赏”都出来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来不及了。
“还有,”沈墨补充,目光落在楚清歌眉心的胎记上,“你的神农传承,我的浩然剑道,还有这些突然聚在一起的线索太巧了。不像是偶然,更像”
“更像有人——或者某种力量——在万年前就布下了局。”楚清歌接上他的话,心里一阵发麻,“而我们,是局里的棋子?”
沈墨摇头:“不一定是棋子。也可能是破局的人。”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剑修独有的、斩开迷雾的锐气。
楚清歌看着他苍白却挺直的侧影,忽然就不怕了。
管它天道是玉还是怪物,管它万年布局还是阴谋诡计。
她有丹火,他有剑。
还有一窝不太靠谱但绝对忠心的毛茸茸。
“行。”楚清歌拍了拍膝盖站起来,从储物袋里掏出那本《神农本草经》残卷,“那咱们就先从‘净世之莲’查起。阿甲,别挖零食了,去挖挖看这附近有没有关于莲花的古籍或者遗迹线索——小心点,别又挖穿到别人家澡堂子。”
阿甲:“上次是意外!”
小朱朱:“唧唧唧!就是!阿甲还把人家澡盆顶脑袋上带回来了!”
赤羽高贵冷艳地哼了一声:“凡俗之物,也值得争辩?本座的涅盘之火,才是探寻本源之力。”
沈墨听着他们吵闹,低头喝完了最后一口粥。
碗是暖的。
洞外夜色深重,星子晦暗。
但洞里这一小方天地,有火,有光,有人拌嘴。
还有很长的路,要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