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香在溶洞里盘绕了三四个时辰。
楚清歌守着丹炉,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她昨晚就没怎么睡,又是逃亡又是包扎又是炼丹,铁打的也撑不住。最后一次点头时,额头差点磕在丹炉边上——
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额头。
楚清歌一个激灵睁开眼,正对上沈墨近在咫尺的脸。他已经坐起身,右手还保持着托她额头的姿势,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映着丹炉跳动的火光,竟显得有点柔和?
“醒了?”楚清歌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
“刚醒。”沈墨收回手,目光落在自己左肩的绷带上,沉默片刻,才低声说,“又拖累你了。”
楚清歌愣了下,随即摆摆手:“说什么呢。要真论拖累,在秘境里你替我挡那一下,我是不是得跪下来给你磕三个响头说‘多谢大侠救命之恩’?”
沈墨:“”
“再说了,”楚清歌一边说一边掀开丹炉盖查看火候,“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天道要抓你当‘钥匙’,我体内还有个老古董残魂等着夺舍——谁拖累谁还不一定呢。”
丹炉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药液正慢慢收干。楚清歌用小玉勺搅了搅,满意地点点头:“成了。这炉‘固元培本丹’加了点我从神农鼎里翻出来的古方改良,效果应该比市面上的好三成。”
她麻利地收丹、装瓶,然后递了一瓶给沈墨:“一天三次,一次两颗。吃完这瓶,你体内被镇魔血符冲击的暗伤应该能好七七八八。”
沈墨接过玉瓶,指尖触到瓶身温热的余温,顿了顿:“你一直没睡?”
“睡了啊,刚不就睡了会儿。”楚清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噼啪作响,“倒是你,昏迷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做噩梦了?”
沈墨没否认。
他确实做了梦。梦里是无边雷海,锁链穿透琵琶骨,天道冷漠的声音在耳边重复:“钥匙容器献祭”而远处,总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喊他快走。
那个身影有点像楚清歌。
“梦见什么了?”楚清歌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一副“快跟我说说八卦”的表情。
沈墨别开脸:“没什么。”
“切,小气。”楚清歌也不追问,转身去收拾满地狼藉的药材和玉简。小朱朱不知何时醒了,扑棱棱飞到她肩头,用喙轻轻啄她耳垂,似乎在讨食。
“饿啦?”楚清歌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特制灵谷,“喏,昨天刚炒的,加了蜂蜜和辣籽——对了,你们凤凰吃辣吗?”
最后一句是问赤羽的。
赤羽正优雅地梳理羽毛,闻言瞥了一眼:“凡火辣味,于本座而言不过清风拂面。”
“那就是能吃。”楚清歌抓了一把洒过去。
赤羽:“本座没说要吃!”
嘴上这么说,凤爪却很诚实地把洒过来的灵谷拢到面前,低头啄了一粒,然后整只鸟僵住了。
楚清歌憋着笑:“怎么样?”
“尚可。”赤羽昂起头,故作矜持,但金红羽毛微微炸开了一瞬。
阿甲也从睡梦中醒来,嗅到灵谷香气,吧嗒吧嗒爬过来,眼巴巴看着楚清歌。
“都有都有。”楚清歌像喂鸡一样撒了一圈灵谷,最后自己也抓了一把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咱们现在像不像逃难的一家子?窝在山洞里,分食最后一袋粮”
“不是最后一袋。”沈墨忽然开口,“我储物戒里还有些辟谷丹和灵果。
楚清歌眼睛一亮:“沈师兄,你终于肯主动贡献私房粮了?”
沈墨:“本就是大家一起用。”
他取下右手食指上一枚看似普通的玄铁戒指,神识微动,地上便多了一小堆东西:十几瓶品相不错的辟谷丹,几十枚晶莹剔透的灵果,还有些零散的灵石和符箓。
楚清歌蹲在那堆东西前,拿起一枚灵果嗅了嗅:“嚯,玄天宗特供的‘冰玉葡萄’,我记得这玩意得贡献点才能换,你攒了不少啊。”
“往日用不上。”沈墨说。
“那现在便宜我们啦。”楚清歌毫不客气地抓起几枚葡萄,先塞给肩头的小朱朱一颗,又扔给阿甲一颗,最后自己叼着一颗,含含糊糊说,“你也吃啊,补充点灵力。”
沈墨看着递到面前的冰玉葡萄,顿了顿,伸手接过。
葡萄入口清甜,冰凉灵力顺着喉咙化开,确实能缓解经脉的隐痛。他安静吃着,看楚清歌像只仓鼠一样把东西分门别类收拾好,嘴里还念念有词:
“辟谷丹省着点吃灵果可以当零嘴灵石留着布阵符箓嘛,你这都是攻击型的,得补点防御和隐匿的,回头我画几张”
“楚清歌。”沈墨忽然叫她。
“嗯?”楚清歌抬头。
“谢谢。”沈墨说得很认真,“不只是为这次。”
楚清歌眨眨眼,忽然笑了:“沈师兄,你知不知道你这人特别有意思。”
!沈墨:“?”
“明明受了这么重的伤,醒来第一句话是道歉,第二句话是道谢。”楚清歌托着腮看他,“你就不能抱怨两句吗?比如‘好疼’‘好烦’‘这什么破天道’之类的?”
沈墨沉默片刻,说:“抱怨无用。”
“但解压啊!”楚清歌一拍大腿,“你看我,每次炼丹炸炉了,我就大骂‘这破炉子’‘这破火候’——骂完心里就舒服多了。要不你现在试试?我保证不笑你。”
沈墨:“”
他尝试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
楚清歌也不强求,耸耸肩继续收拾。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昏迷的时候,我翻神农鼎里的古籍,看到个有意思的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那尊小鼎。鼎身此刻微微发热,散发着温润的青光。
“这鼎里不光有丹方,还有些杂记,像是神农氏当年游历的手札。”楚清歌一边说一边用神识翻阅,“其中提到一种叫‘造化莲’的灵植,说它蕴含先天造化之气,能肉白骨、活死人——虽然有点夸张,但说不定对你的断臂有用。”
沈墨神情一凝:“造化莲?”
“嗯,不过这东西生长条件很苛刻。”楚清歌皱了皱眉,“手札上说,它只开在‘极阴之地,却得一丝纯阳照拂之处’。我琢磨了半天,这描述怎么那么像”
“幽冥沼泽。”沈墨接话。
楚清歌一拍手:“对!就是五大禁地之一的幽冥沼泽!那地方终年阴气弥漫,但正午时分,沼泽中央会有短暂的‘阴极阳生’现象——完美符合描述。”
溶洞里安静了一瞬。
阿甲小声说:“主人,我听说幽冥沼泽里全是毒虫和僵尸”
小朱朱也缩了缩脖子,七彩尾羽的光都暗淡了些。
赤羽倒是昂首:“区区阴秽之地,本座真火一焚,俱成灰烬。”
“焚了你上哪找造化莲?”楚清歌戳破它的豪言壮语,转头看向沈墨,“你怎么想?”
沈墨看着自己空荡的左袖,又看向楚清歌那双跃跃欲试的眼睛,沉默良久。
“太危险。”他说,“幽冥沼泽是五大禁地中最诡谲的一处,元婴修士都有可能陨落其中。为一条手臂,不值。”
“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楚清歌站起身,叉着腰,“首先,你是‘钥匙’,要想对抗天道,你得有完整战力吧?独臂剑仙听着帅,真打起来肯定吃亏。其次”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其次,我不喜欢看你这样。”
沈墨一怔。
“你可是玄天宗首席弟子,将来要执剑问心、斩破虚妄的人。”楚清歌说得理直气壮,“少条胳膊算怎么回事?咱们既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你的胳膊就是我的事——不对,咱们的事。”
她说得乱七八糟,但意思很明白。
沈墨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我就要管闲事”的少女,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他移开视线,看向溶洞顶垂下的钟乳石,半晌才说:“等伤势好些,从长计议。”
“这还差不多。”楚清歌满意了,“先养伤,练好你的‘独臂剑法’。等时机成熟,咱们就去幽冥沼泽逛一圈——放心,有小朱朱的寻宝雷达和我的通灵体质,找朵莲花应该不难。”
她话说得轻松,但沈墨知道幽冥沼泽绝非善地。
可他看着楚清歌已经开始兴奋地规划“沼泽探险必备丹药清单”的样子,那些劝阻的话,终究没再说出口。
溶洞外,暗河潺潺。
洞内,丹炉余温未散,灵谷香气还在,几只灵兽或啄食或打盹。
沈墨握着那瓶还温热的固元丹,忽然低声说:“楚清歌。”
“嗯?”
“若真去幽冥沼泽,一切听我指挥。”
“行啊,你是伤号你最大。”楚清歌头也不抬,正拿着炭笔在石壁上写写画画,“不过我得先研究几款驱毒避瘴的丹药哎,小朱朱,别吃我画的图!”
小朱朱“啾”地飞开,嘴里还叼着一小片炭迹。
沈墨看着这闹哄哄的一幕,嘴角再次弯了弯。
这次,没再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