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百里外,一处隐匿于山腹的漆黑洞窟。
“噗——”
无面人——现在更准确地说,是“无面残躯”——从一团炸开的黑雾中跌出,重重摔在冰冷的石地上。他剩下的那条右臂软软耷拉着,胸口被金光腐蚀出的窟窿边缘还在“滋滋”冒烟,散发出一股焦糊与腥甜混合的怪味。
洞窟深处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失败了?”
声音苍老、嘶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无面人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伤势过重又摔回去,只能伏在地上喘息:“属属下无能沈墨他他用了‘上古镇魔血符’!”
脚步声停了。
片刻的死寂。
“镇魔血符”那声音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断肢体为笔,绘天地正气,以己身精血为祭,镇压一切外魔。上古禁术,据说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三万年前,用来封印一头域外心魔。”
无面人不敢接话,只把身子伏得更低。
“代价呢?”声音问。
“沈墨自断左臂,以血绘符于朝阳悬崖。”无面人急忙汇报,“符成瞬间,金光冲天,属下属下脸上的‘千幻面纱’被余威破去,不得不自断一臂施展血遁”
“蠢货。”
声音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让无面人浑身一颤。
“我是问你,”声音走近了,一双穿着陈旧布鞋的脚停在无面人眼前,“血符的代价,对‘钥匙’本身的影响。”
无面人这才反应过来,急忙道:“血符镇压了泪痣封印!至少三个月内,‘钥匙’不会再暴走,也不会被我们轻易追踪到气息。但是但是血符每用一次,被镇压之物反噬会更烈。三个月后,泪痣中的‘天道噬心咒’恐怕会”
“会提前爆发。”声音替他说完,然后轻轻笑了,“有趣。”
无面人愣住。
“大人这”
“你以为‘钥匙’是什么?”那声音的主人似乎蹲了下来,无面人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残缺的躯体上,“一个普普通通、只是运气不好被选中的容器?”
无面人不敢答。
“他是‘锁’。”声音缓缓说,“锁着一段被天道抹去的历史,锁着一缕连天道都想吞噬的‘本源’。泪痣里的咒印,既是对他的折磨,也是一重保险——防止‘锁’自己打开,防止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布鞋轻轻踢了踢无面人断裂的左肩伤口,痛得他闷哼一声。
“血符镇压了咒印,等于暂时松动了‘锁’。”声音里带着某种玩味,“三个月呵,足够让‘锁’里的东西,稍稍透口气了。”
无面人突然明白了什么,声音发抖:“大人,您的意思是我们不必等‘献祭仪式’,可以提前”
“可以提前唤醒‘锁’里的东西,让它在‘钥匙’体内苏醒。”声音站起身,重新往洞窟深处走去,“虽然不完整,但足够引发‘天道’的注意。到那时,‘钥匙’就不再是钥匙,而是诱饵。”
脚步声渐远,最后一句话飘回来:
“去养伤。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沈墨体内的‘东西’醒过来。至于那个会炼丹的小丫头她身上的神农气息,或许能当个不错的催化剂。”
洞窟重归死寂。
无面人趴在地上,空洞的五官轮廓因疼痛和兴奋微微扭曲。
“诱饵催化剂嘿嘿嘿嘿嘿”
另一边,地下溶洞。
“阿嚏!”
楚清歌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手里正在研磨的药草粉撒了一小撮。
“谁念叨我”她嘀咕着,小心地把撒在石台上的粉末扫回玉臼里。
“肯定是刚才那个没脸的家伙。”小朱朱蹲在旁边一块钟乳石上,一边用喙梳理被金光燎焦的尾羽,一边愤愤道,“打不过就逃,逃了还背地里骂人——这种反派我见多了!”
赤羽趴在溶洞一处干燥的高台上,闻言掀了掀眼皮:“你见过几个反派?”
“话本里见的!”小朱朱理直气壮,“《傲世仙尊》《霸道魔帝爱上我》里都这么写!”
楚清歌手一抖,药草粉又撒了点。
她幽幽看向肩头的小肥鸟:“你什么时候偷看我的话本了?”
小朱朱瞬间僵住,尾巴上的七彩毛都炸开了:“我我没我就是路过藏书阁的时候不小心”
“藏书阁里可没这些。”楚清歌磨牙,“你是不是又偷偷用‘破幻瞳’透视我床底下的箱子了?”
“冤枉啊主人!”小朱朱扑腾着翅膀飞起来,“是阿甲!阿甲挖洞的时候挖到了山下小镇的书摊,偷借了几本回来!我就是蹭看!”
正在角落里吭哧吭哧挖“应急逃生通道二号”的阿甲动作一顿,整只穿山甲石化了两秒,然后猛地加速,挖得更快了——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楚清歌扶额。
她早该想到的。阿甲对“亮晶晶”和“有字的东西”有收藏癖,洞府里堆了不少来历不明的小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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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别吵。”一直闭目调息的沈墨忽然开口。
他靠坐在溶洞最内侧的石壁边,断臂处已经被楚清歌仔细包扎好,脸色虽然苍白,但气息平稳了许多。泪痣周围那些金色的光丝已经隐入皮肤,只在特定角度下能看到极淡的金痕。
楚清歌立刻端着药臼走过去:“感觉怎么样?心口还闷吗?神魂震荡缓解没?断臂处有没有发痒——发痒是好事,说明在长”
“楚清歌。”沈墨打断她。
“嗯?”
“你一次问太多问题了。”
楚清歌噎住,然后瞪他:“我这是关心病人!你知不知道镇魔血符的反噬有多麻烦?古籍记载,用此术者有三成会神魂受损,两成会修为倒退,还有一成直接变成傻子——你当时画符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想过后果?”
沈墨静静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忽然问:“那你呢?”
“我什么?”
“你冲过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沈墨语气平淡,“那个无面人可能是元婴期,随手一击就能让你重伤?”
楚清歌卡壳了。
溶洞里安静下来。只有阿甲挖土的沙沙声,和小朱朱试图把自己藏在钟乳石后面的细微动静。
赤羽抬起脑袋,金红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看了看沈墨,又看了看楚清歌,然后很识趣地把脑袋转开,假装研究头顶倒挂的蝙蝠——虽然那里一只蝙蝠都没有。
“那不一样。”楚清歌别开视线,继续捣药,动作有点重,“我是我有神农鼎,有丹火,还有它们。”她指了指一鸟一鸡一穿山甲,“我能自保。你呢?你当时就剩半条命了,还断臂画符——沈墨,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悲壮、特别伟大、特别能逞强?”
这话说得有点冲。
说完楚清歌就后悔了。她偷偷瞄了沈墨一眼,却发现对方在笑。
很浅很浅的弧度,几乎看不见,但眼角微微弯了。
“你笑什么?”楚清歌莫名。
“没什么。”沈墨收敛笑意,但语气明显松了些,“只是想起以前也有人这么骂过我。”
“谁?”
“我师父。”沈墨顿了顿,“云芷长老的师兄,上一任玄天宗剑峰首座。我第一次强行镇压心魔,把自己搞到经脉寸断时,他提着剑追着我砍了半个山头,边砍边骂‘小兔崽子学什么悲壮戏码,剑修命硬不是让你这么糟蹋的’。”
楚清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又觉得不对,赶紧板起脸:“你师父说得对!剑修命硬,丹修命也不软——但这不是糟蹋自己的理由。”
她把手里的药臼往沈墨面前一递:“喝了。”
沈墨低头看那黑乎乎、冒着古怪气泡的药汁:“这是什么?”
“复方生肌补魂汤。”楚清歌报出一串名字,“主料是九叶安魂草、地心灵乳,辅以三七、当归、养魂花哦对了,我还加了点辣椒粉。”
沈墨:“辣椒粉?”
“活血化瘀,促进吸收!”楚清歌理直气壮,“我改良的丹方,效果比原版强三成。就是味道有点冲——你喝不喝?”
沈墨看着那碗颜色诡异、气味更诡异的药汤,沉默了三秒。
然后接过来,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表情管理得很到位,除了喉结滚动时稍微快了一点。
楚清歌满意地收回药臼:“这才对。病人就要乖乖听话。”
小朱朱从钟乳石后面探出脑袋,小声问:“主人,沈公子喝的那个真的没问题吗?我刚才好像看到你往里面加了点泥土?”
“那是‘息壤精华’!”楚清歌纠正,“阿甲从灵脉深处挖出来的,一寸土抵得上十年苦修,对断肢重生有奇效——就是味道有点像呃,矿物质。”
沈墨放下碗,轻轻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开,流向四肢百骸。断臂处的麻痒感明显增强,神魂中那种被撕裂后的隐痛也在缓解。
确实有效。
“谢谢。”他说。
楚清歌摆摆手,转身去收拾其他药材,耳根却有点红:“谢什么谢,你是因为保护大家才受伤的而且,”她声音低了些,“你告诉我‘锁心草’的事,让我猜到你会用血符这份信任,我记着了。”
沈墨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溶洞里又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阿甲挖土的节奏变得轻快,小朱朱开始哼起不成调的小曲,赤羽把脑袋搭在前爪上,似乎真的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沈墨忽然开口:
“无面人逃走前说的那句话——‘三月之后,我要亲眼看你们被天道碾碎’——不是单纯的狠话。”
楚清歌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血符镇压泪痣,只有三个月时效。”沈墨缓缓说,“但更关键的是这三个月里,我被镇压的‘东西’,可能会因为封印松动,而逐渐苏醒。”
楚清歌转身,表情严肃起来:“你体内除了心魔和泪痣诅咒,还有别的东西?”
沈墨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清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
“有一片‘记忆’。”
“不属于我的记忆。”
“被锁在泪痣最深处,连天道都想抹去的——上古记忆。”
溶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楚清歌忽然想起,在崖边触碰沈墨泪痣时,看到的那些破碎画面:神农氏的祭坛、染血的古战场、还有一道将天空撕裂的黑色缝隙。
“那段记忆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有什么?”
沈墨抬起仅存的右手,轻轻按在右眼角。
金色光丝在他指尖下隐隐浮现。
“有‘天道’为何要制造‘钥匙’的真相。”
“也有”
他看向楚清歌,眼神复杂。
“你和我的前世,究竟为何会与‘天道’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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