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里安静得能听见钟乳石尖端凝结的水珠，滴答，滴答，落在下方的小水洼里。
楚清歌盯着沈墨按在眼角的手指，看着那些金色光丝在他苍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脑子里像是被那碗加了辣椒粉的药汤糊住了，半天没转过来。
“前世”她重复这个词，声音有点飘，“我和你？”
沈墨没立刻回答。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压制什么，再睁开时，眼底的金色微光更明显了——不是泪痣的光，而是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很淡，很碎，像打碎了的镜子。
“镇魔血符松动了一部分封印。”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滴水声盖过去，“那些被锁住的记忆开始往外渗了。”
楚清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
前世？她一个在药园种地、在丹房炸炉、最大的梦想是把辣椒粉加入所有丹药的普通（？）丹修，怎么就突然跟“前世”这种高大上的词扯上关系了？还跟沈墨扯上？还一起跟“天道”为敌？
这剧情是不是跳得有点快？
“等等。”她举起一只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沈师兄，咱们捋一捋。你是说，你泪痣里锁着的，不是你自己的记忆，是咱们俩上辈子的记忆？然后这记忆被天道惦记上了，所以它把你弄成‘钥匙’，准备开个盒把记忆吃了？”
这比喻有点糙，但沈墨居然点了点头：“大致如此。”
“那前世我俩是干啥的？”楚清歌忍不住追问，“拯救世界的英雄？还是捅了天道老窝的叛逆分子？”
沈墨沉默了片刻。
“都不是。”他说，“我们只是两个试图‘修正’错误的人。”
“错误？”
“天道运行到某个阶段，出现了偏差。”沈墨的语速很慢，像是在从破碎的画面里拼凑句子，“它开始‘磨损’，为了维持自身，它需要吞噬一些东西来修补。最初是天地灵气，后来是修士的道果，最后是——”
他顿了顿，看向楚清歌。
楚清歌福至心灵：“是记忆？或者说是承载着‘本源规则’的记忆？”
沈墨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你的悟性，果然一直没变。”
“那前世的我到底是干什么的？”楚清歌抓住重点，“炼丹的？种草的？还是跟神农氏有关系？”她摸了摸自己眉心的胎记，那地方自从进了这个溶洞后，就一直微微发热。
沈墨这次沉默了更久。
久到小朱朱都忍不住从钟乳石后面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问：“沈公子你是不是又想不起来了？还是伤口疼？要不要主人再给你灌一碗辣椒汤？”
沈墨被这打岔弄得呛了一下，轻咳两声。
“不是想不起来。”他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让楚清歌莫名觉得熟悉，“是记忆太碎，像一堆打乱的拼图。有些画面很清楚，有些只有声音，有些只有感觉。”
他抬眼看向楚清歌，眼神很复杂。
“但我记得，前世你有一双能听懂万物声音的耳朵。”
楚清歌一愣。
通灵之体？
“你还记得吗？”沈墨忽然问，“在药园，你第一次救活那株七星海棠时，它跟你说的话。”
楚清歌当然记得。那株娇气的海棠哭哭啼啼地说林青羽给它浇了掺假灵液，害它掉叶子。
“万物有灵，你能聆听。”沈墨缓缓说，“前世这份能力更完整，你能听见的不只是草木——你能听见山河的呼吸，听见星月的轨迹，听见天道的‘心跳’。”
楚清歌倒吸一口凉气。
这挂开得是不是太大了点？！
“然后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然后你发现，”沈墨的声音低下去，“天道的‘心跳’里，有杂音。那杂音让四季紊乱，让灵气失衡，让修士的飞升之路变成陷阱。你想找出杂音的源头，想修好它。”
“所以我找到了你？”楚清歌问。
沈墨轻轻摇头：“是我找到了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前世我是‘规则’的守护者之一。负责维护天地间‘秩序’的运行。当你告诉我天道有‘病’时，我最初不信。但后来，越来越多的异常发生，修士飞升后音讯全无，灵气潮汐开始混乱我不得不信。”
“所以我们联手了？”
“嗯。”沈墨点头，“你负责‘诊断’，我负责‘修复’——至少最初计划是这样。”
“后来呢？”楚清歌追问，“我们成功了？失败了？为什么转世了？为什么你被弄成‘钥匙’了？”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沈墨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那些金色光丝突然变得刺眼，他猛地捂住右眼，单膝跪地。
“沈墨！”楚清歌冲过去扶住他。
小朱朱和赤羽也瞬间警戒起来。阿甲停下挖洞，警惕地看向四周——以为又有敌人来了。
“没没事”沈墨咬着牙，指缝里有金色和暗红色的光溢出来，“记忆在冲撞封印不能一次想太多”
，！
楚清歌立刻从储物袋里掏出两瓶丹药，一瓶塞进沈墨嘴里，一瓶捏碎了敷在他右眼周围。冰冰凉凉的药力渗透进去，那些躁动的光芒才渐渐平息。
沈墨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抱歉”他声音虚弱，“有些关键的部分一想就会触发封印反噬。”
楚清歌扶着他重新靠回石壁，心里那点因为“前世今生”而冒出的荒谬感，被实实在在的心疼压了下去。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她说，“反正都是上辈子的事，跟现在没关系——”
“有关系。”沈墨打断她，抬起头。
他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金光，而是某种释然。
“楚清歌。”他忽然叫她的全名。
楚清歌心里一跳：“干嘛？”
“我想起一件事。”沈墨看着她，嘴角很慢、很慢地弯起一个弧度——不是之前那种转瞬即逝的浅笑，而是一个真正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
“前世我找到你时，你正在一座荒山的药圃里，给一株快枯死的‘九死还魂草’灌辣椒水。”
楚清歌：“哈？”
“那株草被你辣得叶子乱抖，用灵识骂你：‘哪个庸医说辣椒能治虚寒的？！’”
楚清歌：“”
“你一边灌一边回嘴：‘以毒攻毒懂不懂？辣出汗了阳气就上来了！’”
楚清歌：“”
“然后你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哟，新来的病号？脸色这么白，阳虚吧？来来来，我这有特制十全大补辣椒汤，一碗下去保证你面红耳赤——’”
“停！”楚清歌满脸通红地捂住他的嘴，“这种黑历史不用记得那么清楚！”
沈墨被她捂着嘴，眼睛却弯得更厉害了。
楚清歌能感觉到他嘴唇在她掌心下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什么。她松开手，警惕地问：“你又说什么了？”
“我说，”沈墨笑着，声音很轻，“‘我认得你’。”
楚清歌怔住。
“即使记忆碎成了千万片，即使轮回洗去了大部分痕迹”沈墨看着她，眼神清澈得像溶洞深处最干净的那潭水，“但看见你往药里加辣椒粉的样子，我就知道——”
“是你。”
溶洞里又安静下来。
但这次的安静不一样。没有紧张，没有戒备，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像地脉深处涌上来的温泉，无声地弥漫开。
小朱朱用翅膀捂住脸（但留了条缝）。赤羽把脑袋埋进翅膀下面，假装睡觉。阿甲又开始挖洞，但动作轻得像在挠痒痒。
楚清歌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空了的药瓶，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过了好半天，她才憋出一句：
“所以上辈子的我，也是个往药里乱加辣椒的庸医？”
沈墨笑出声来。
很轻的一声笑，却因为虚弱而有点喘，听得楚清歌心头发软。
“不是庸医。”他摇摇头，眼神温柔下来，“你是唯一一个敢用‘非常手段’治‘非常之病’的人。天道有杂音，你就想用最烈性的‘药’去疏通——虽然方法有点惊世骇俗。”
楚清歌撇撇嘴，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那这辈子呢？”她问，“我这辈子的‘辣椒疗法’，是不是也挺有效的？”
沈墨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断臂，又感受了一下体内那碗辣椒药汤带来的暖流，诚恳地点头：
“嗯，一如既往地有效。”
顿了顿，他补充：“也一如既往地让人印象深刻。”
楚清歌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管他什么前世，管他什么天道，管他什么钥匙和祭品——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昏暗却温暖的地下溶洞里，有个人记得她最离谱的样子，并且说：“我认得你。”
这就够了。
“行了。”她吸吸鼻子，重新端起药臼，“既然你承认有效，那就乖乖配合治疗。断臂要长，封印要稳，记忆慢慢想。咱们有三个月呢。”
沈墨看着她重新忙碌起来的背影，轻声应道：
“好。”
溶洞深处，阿甲挖土的沙沙声又变得轻快起来。小朱朱开始哼一首新的小曲——调子依然很怪，但莫名欢快。赤羽从翅膀下抬起头，金红的眼睛里倒映着石壁上莹莹的微光，和那两个在微光里各自忙碌、却又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在一起的人。
三个月。
很长，也很短。
但至少此刻，他们都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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