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水还在滴答。
楚清歌保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盯着沈墨看了约莫半柱香时间。就在她眼皮开始打架,琢磨着要不要让阿甲再挖个坑把人埋进去保暖时——
沈墨的眼睫,忽然颤了一下。
很轻。
轻得楚清歌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她屏住呼吸,凑得更近些,几乎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然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锐利剑光,没有清醒后的警惕或温柔。只有一片空茫的、雾蒙蒙的黑,像是冬日清晨结了薄冰的深潭,映不出任何倒影。
他就那样直勾勾地望着洞穴顶部的钟乳石,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楚清歌的心脏“咯噔”一沉。
“沈墨?”她试探着,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没有反应。
赤羽踱步过来,歪着头打量片刻,金红色的喙开合:“魂归了,但神未定。定魂丹药效猛烈,他这是三魂七魄刚被强行摁回壳子里,还没对上线。”
“那、那怎么办?”小朱朱急得在她肩头跳脚,“沈师兄不会傻了吧?”
“呸呸呸!”楚清歌一把捂住小朱朱的嘴,又看向沈墨,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只修长的手在距离他眼睛三寸的地方摆动,沈墨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极缓慢地、滞涩地转向她的方向。
视线落在她脸上。
空洞,陌生。
楚清歌心里那点侥幸“啪嗒”碎了。
她扯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疼?头疼吗?还是神魂”
话没说完。
沈墨的右手——那只一直紧攥着残剑剑柄的手——突然动了。
不是攻击,更像是某种本能的防御反应。他手指一松,残剑“哐当”落在地上,而那只手则快如闪电地抬起,一把扣住了楚清歌还在他眼前晃悠的手腕!
力道极大。
楚清歌疼得“嘶”了一声,却没抽手,只是任由他扣着,声音尽量平稳:“沈墨,是我,楚清歌。”
沈墨盯着她,眼神依旧空洞,眉头却慢慢蹙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混沌的脑海里艰难翻搅。他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缝间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你是”
“对,是我。”楚清歌趁他手指略松,赶紧用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水囊——刚才阿甲又灌满的——递到他嘴边,“先喝点水,你喉咙应该干得冒烟了。”
沈墨没接,只是盯着水囊,又抬眼盯她,眼神里充满了孩童般的困惑和警惕。
那样子,活像一只被捡回家的、重伤失忆的野狼,明明虚弱得站都站不稳,却还绷着最后一点凶性,对任何靠近的人都龇着牙。
楚清歌心里又酸又好笑。她索性拔掉塞子,自己先灌了一口,咽下去,然后把水囊往他面前又递了递:“没毒,你看。”
沈墨的视线在她和水囊之间游移了几个来回,终于,喉咙滚动了一下,似乎是渴极了。他松开扣着她手腕的手——楚清歌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接过水囊,仰头“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
楚清歌赶紧给他拍背,手法熟练得像在照顾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大型婴儿。
“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沈墨咳了一阵,喘匀了气,握着水囊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再次抬眼看向楚清歌,这次眼神里多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类似“思考”的光。
“楚清歌?”他重复这个名字,语调生涩,像是在念一个完全陌生的词汇。
“对对对!”楚清歌眼睛一亮,赶紧指着自己鼻尖,“楚清歌!玄天宗药园杂役出身,现在是你的呃,临时战友兼债主。”
沈墨:“债主?”
“可不是嘛!”楚清歌掰着手指数,“你晕过去之前,我喂了你一颗用‘九叶安魂草’炼的定魂丹,那草是小朱朱从石灵脚底下偷的,我冒着被石灵砸扁的风险炼成的。还有刚才喂你的水,是阿甲从石头缝里控出来的。这人工费、材料费、精神损失费哎你别闭眼啊!我还没算完呢!”
沈墨在她喋喋不休的算账声中,似乎又找回了一点熟悉的感觉。他眉头皱得更紧,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问:“我为何在此?你是谁?”
“又来?”楚清歌垮下脸,“合着刚才白介绍了?”
小朱朱扑棱着飞过来,落在沈墨膝头,仰着小脑袋,豆豆眼里写满了“心疼”:“沈师兄,你真的不记得啦?我是小朱朱呀!你以前还冻过我呢!”
沈墨低头看它,眼神依旧茫然。
阿甲也从角落里挪过来,小心翼翼地用鼻子嗅了嗅沈墨的衣角,瓮声瓮气:“沈师兄,你记得我不?我给你挖过地道,送过辣条”
沈墨:“”
赤羽实在看不下去了,踱步过来,金红色的尾羽一摆,语气是万年不变的傲娇加嫌弃:“一群蠢货。他现在记忆碎得跟摔地上的灵瓷碗似的,东一片西一片,能认得你们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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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转向沈墨,凤凰眼微微眯起:“凡人剑修,你听好。你叫沈墨,玄天宗首席弟子,身负天煞魔体但修的是浩然剑道。你旁边这个唠唠叨叨的丫头叫楚清歌,是你的嗯,暂时算同伙。你们之前被一群杂鱼围殴,你为了压制心魔和封印,自己砍了自己一条胳膊,是她把你捞回来,又是喂药又是喂水。现在,懂了吗?”
这一长串信息砸下来,沈墨的眼神更加混乱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那里包扎着厚厚的布条,隐约透出药草气息——又抬头看向楚清歌,薄唇紧抿,许久,才哑声问:
“我为何自断一臂?”
楚清歌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要说“因为你泪痣里封着万年被天道折磨的记忆,不用血符镇住你就要炸了”吗?
她挠挠头,决定避重就轻:“这个嘛说来话长。简单讲就是你当时情况特殊,不断不行。不过别担心,我已经在想办法找‘凤凰涅盘枝’了,找到就能炼生生造化丹,让你胳膊重新长出来!”
沈墨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又抬眼看向洞穴角落——那柄残剑静静躺在地上,剑身黯淡无光。
他忽然问:“我的剑为何断了?”
楚清歌心里一咯噔。这该怎么解释?说这剑是你前世用来封印天道恶念的,断了是因为当年大战太惨烈?
她正绞尽脑汁编词,沈墨却忽然抬手,掌心朝上,五指虚握。
那柄残剑竟“嗡”地一声轻鸣,自动飞入他掌中。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千万遍。
沈墨握着剑柄,指尖拂过断裂的剑身,眼神依旧空洞,眉头却皱得死紧。他低声喃喃:“不对。”
“什么不对?”楚清歌凑过去。
“感觉不对。”沈墨盯着剑,语气困惑,“这剑应该更长一些,更亮一些。剑柄上好像该有个穗子。”
楚清歌心头一跳,下意识摸向自己怀里——那里贴身收着一枚褪色的旧剑穗,是沈墨昏迷前塞给她的。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拿出来,沈墨却忽然转头看向她,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确认”的光。
“你身上有辣味。”
楚清歌:“啊?”
“很淡,但是有。”沈墨的鼻子居然动了动,像在嗅什么,“不是食物的辣是丹药的。你炼的丹,有辣味。”
楚清歌瞪大眼睛,瞬间狂喜:“你想起来了?!对对对!我炼丹爱放辣椒!我还用火锅底料救过赤羽!我还炼过爆辣筑基丹——”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沈墨却只是困惑地摇头:“不记得。只是闻到这个味道,觉得熟悉。”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嫌弃:“还有点呛。”
楚清歌:“”
行吧,熟悉就行,呛就呛吧。
她正想再接再厉,多提醒他点“辣味相关记忆”,洞穴入口处,小朱朱布下的预警幻阵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波动。
一直保持警戒的赤羽瞬间抬头,金眸锐利:“有东西靠近。不是妖族,气息很杂,像是修士?”
楚清歌脸色一变,立刻压低声音:“都安静!阿甲,看看地道出口安不安全!”
沈墨虽然记忆全无,但战斗本能似乎还在。他几乎是立刻握紧了残剑,眼神里的茫然瞬间被锐利取代,撑着岩壁试图站起来——
然后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楚清歌赶紧扶住他,哭笑不得:“大哥,你现在是病号!病号懂吗?逞什么强!”
沈墨被她按着肩膀,抬头看她,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类似“憋屈”的表情。
他闷声道:“我可以战。”
“战什么战,先藏好!”楚清歌不由分说,指挥阿甲迅速在岩壁角落又挖了个浅坑,把沈墨塞进去,用碎石和苔藓做了简易伪装。
她自己则猫着腰,摸到洞穴入口附近,附身在一丛潮湿的蕨类植物上,通灵之体全开。
细微的声音,顺着植物的根系和空气里的水汽传来。
“确定是这边?”
“罗盘指的方向没错,刚才那阵灵力波动很特别,像是高阶丹药成丹的余韵?”
“难道有道友在此炼丹?这荒山野岭的”
“小心点,万一是陷阱”
楚清歌心中一凛。
是冲着定魂丹的成丹异象来的!
她撤回意识,回头看了眼被碎石半掩着的沈墨。他正透过石缝看着她,眼神依旧茫然,却对她做了个极轻微的“噤声”手势。
楚清歌点点头,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腰间装毒丹的袋子。
洞穴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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