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嗝——”
一声震得溶洞顶簌簌掉灰的饱嗝，在山腹里久久回荡。
楚清歌捂着耳朵，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尊三丈高、浑身由灰白色岩石构成的巨兽——刚才还杀气腾腾要拍扁他们的石灵，此刻正盘腿坐在地上，用那只比磨盘还大的石手，意犹未尽地摸着其实并没有的肚子。
“还、还有吗？”石灵低下头，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闪烁着黄澄澄的光，声音闷得像山体滑坡，“那个硬硬的，香香的，石头糖豆。”
楚清歌肩上的小朱朱尾巴毛都炸开了：“主、主人！它说你的‘磐石固元丹’是石头糖豆！”
“总比被当成点心强。”楚清歌抹了把额头的汗，从储物袋里又摸出两粒丹丸——那是她之前练手时炼制的下品固元丹，本来打算喂阿甲当零嘴的。
石灵的眼睛“唰”地亮了。
它伸出石掌，动作却出乎意料地轻巧，两根石指小心翼翼地拈起那两粒对它而言比芝麻还小的丹丸，凑到眼窝前看了又看，然后——
“咻！”
直接丢进了大概是嘴的位置的石头缝里。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嗝！”又是一声满足的饱嗝。
沈墨单手持剑站在楚清歌斜前方，剑尖虽已垂下，但身体依然绷着。他眼角余光扫过石灵身后那片散发着莹莹微光的药田——那株九叶安魂草被阿甲偷走后留下的土坑格外扎眼。
“清歌，”他低声道，“药已到手，不宜久留。”
“等等嘛师兄。”楚清歌却盯着石灵，眼睛转了转，“你看它好像挺讲道理的。”
“讲道理？”小朱朱扑棱着翅膀，“它刚才差点用钟乳石把阿甲砸成穿山甲饼！”
正在楚清歌脚边努力把自己缩进壳里的阿甲，闻言“呜”了一声，委屈巴巴地露出半只眼睛。
石灵似乎听懂了。它扭动庞大的身躯——那动作让整个溶洞都跟着晃了晃——低下头，黄澄澄的眼窝光对着阿甲刚才偷药的方向。
“那个”它指了指土坑，声音居然有点委屈，“是我的，睡觉抱着的，香香草。”
楚清歌愣了愣：“你抱着它睡觉？”
“嗯！”石灵重重地点头，石脑袋磕在洞壁上，又震下一片碎石，“抱着，睡得香。没了，睡不着了。”说着，它居然抬起石手，做了个抹眼泪的动作——虽然石头并没有眼泪。
这场面实在太诡异了。一尊金丹期的石灵，因为丢了“抱枕”，委屈得像个三百吨的孩子。
楚清歌心里那点警惕，莫名其妙就松了一半。她想了想，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玉瓶——里面是之前炼制的“安神香膏”，本来是涂在太阳穴助眠的。
“这个，”她拔开瓶塞，一股清冽宁静的药香飘了出来，“送你，涂在嗯，你随便涂哪儿，应该比抱着草睡得香。”
石灵的大鼻子——其实是两个凸起的石疙瘩——抽动了两下。
黄澄澄的眼窝光“唰”地更亮了。
它伸出石指，楚清歌小心地把一点香膏抹在指头上。石灵把手指凑到“脸”前，嗅了又嗅，然后“哧溜”一声，把整根手指塞进“嘴”里。
楚清歌：“”那是外用的啊大哥！
“唔”石灵发出陶醉的哼哼声，整个身体都舒服得抖了抖，石块摩擦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好半晌，它才把手指拔出来——上面的香膏已经舔得一干二净。
“好！”它重重地说，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你，好人！比之前来的，那些，坏蛋，好多了！”
楚清歌心头一动：“之前有人来过？”
“有！”石灵气愤地挥了挥拳头，“几个，黑乎乎的，臭臭的，要挖我的，睡觉香香草！我赶跑了！”它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身上，有眼睛的味道，讨厌！”
“眼睛的味道？”楚清歌下意识地重复，心头莫名一跳。
就在这时，她怀里的神农鼎，突然微微一烫。
那温度很轻，转瞬即逝，但楚清歌却清晰地感觉到了——鼎身正在微微发烫。
而鼎内，丹尊残魂的声音，在她识海里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丫头问问它，什么样的眼睛。”
楚清歌定了定神，看向石灵：“你说的眼睛是什么样的？它为什么讨厌？”
石灵歪着大脑袋思考——这个动作让它的石头脖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就是眼睛啊。”它努力比划着，石手在空中画圈，“冰冰的，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吸进去。那几个黑乎乎的坏蛋，口袋里就有那种味道，虽然很淡很淡，但我闻得到！我是石头成的灵，对埋在地里的、死了很久的东西的味道，最敏感了！”
死了很久的东西。
楚清歌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她下意识地看向沈墨，发现他也正看着她，眉头微蹙，显然也听到了石灵的话。
“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吗？”楚清歌追问。晓税s 耕欣醉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石灵掰着石指头数——虽然它只有四根粗大的石指。
“一次月亮圆，一次月亮弯，一次月亮又圆唔，三次！”它肯定地说，“最近一次，是是上次月亮刚弯的时候！”
楚清歌在心里飞快地换算。石灵没有明确的时间观念，但“月亮圆弯”大概是按月计算。三次最近一次在一个多月前。那正是她和沈墨在秘境里触发“天道不仁”石碑之后！
难道那些“黑乎乎的坏蛋”，和蒙面人是一伙的？他们也在找什么和“眼睛”有关的东西？
神农鼎又烫了一下。
这次丹尊的声音更急了：“让它仔细描述！那眼睛的气息是不是带着点天道规则的臭味？但又混着血腥和怨气？”
楚清歌如实转述了问题——当然，略去了“天道规则臭味”这种不太雅观的形容。
石灵听到“血腥和怨气”，整个身体猛地一颤，黄眼睛都暗淡了些。
“对对！”它抱住了自己巨大的石头胳膊，声音居然有点发抖，“就是又臭，又冷，又让人想哭我、我不喜欢！我把他们打跑了！我的地盘，不许有那种东西！”
它说着说着，似乎为了强调自己的“地主”威严，又挺起了石头胸膛。但配上刚才那点发抖的尾音，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楚清歌和沈墨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这处溶洞药园，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已经有不只一批人盯上了这里。而他们寻找的目标很可能和丹尊在意的那枚“眼睛碎片”有关。
“那个”石灵见两人不说话，黄眼睛眨了眨，忽然有点局促地用石手指了指药田的另一侧，“你给了我，好吃的糖豆，还有香香的膏。我我不白拿。”
它笨拙地挪动身体，让开一条路。在它身后，药田的角落里，几株散发着不同色泽荧光的灵草，正静静生长。
“那边，”石灵瓮声瓮气地说，“有‘星星草’，会发光，晚上好看；有‘地心乳藤’，喝它的汁，力气大；还有还有一株‘千年石髓花’，开的时候，石头都会变软。都给你。”
它顿了顿，又小声补充：“比被偷的香香草，还好。你别生气我不该追着你的小穿山甲打。”
阿甲从壳里完全探出头来，绿豆眼里满是惊讶。
楚清歌也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尊看似憨傻莽撞的石灵，竟如此讲道义。
“我没有生气。”她走上前，仰头看着石灵巨大的“脸”，“谢谢你。这些药草，对我们很重要。”
石灵黄眼睛弯了弯，似乎很开心。它伸出石手，想拍拍楚清歌的头，但看到自己那蒲扇大的手掌，又讪讪地缩了回去，怕一巴掌把她拍进地里。
“那你们挖吧。”它说完，居然真的转过身，轰隆隆地走到溶洞另一侧，抱着膝盖坐下，面朝洞壁——一副“我不看，你们随便拿”的架势。
楚清歌看着它那敦厚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师兄，”她低声对沈墨说，“看来咱们运气不错。”
沈墨“嗯”了一声，目光却依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在那几株新指出的药草附近停留了片刻，确认没有陷阱，才微微颔首。
小朱朱已经迫不及待地飞了过去，七彩尾羽在“星星草”上方扫来扫去：“主人主人！这个品质超好！比宗门药园里那些半死不活的好多了！”
阿甲也吭哧吭哧爬过去，对着“地心乳藤”流口水——它本能地觉得这东西对它大有裨益。
楚清歌则走向那株“千年石髓花”。花还未开，只有一个青灰色的坚实花苞，但隐隐散发出的土系灵力却极为精纯。
她小心地取出玉铲，开始挖掘。
而怀里的神农鼎，自从石灵提到“眼睛的味道”后，就一直保持着一种轻微的、持续的温热，仿佛在无声地催促着什么。
丹尊再没有出声。
但楚清歌知道，那老家伙肯定在鼎内，死死“盯”着外面的动静，尤其是石灵提到的每一个细节。
“冰冰的，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吸进去”
“死了很久的东西”
“又臭，又冷，又让人想哭”
这些零碎的描述，像散落的拼图，和她之前见过的祖师画像被挖去的眼睛、沈墨泪痣封印中的痛苦记忆、以及蒙面人所说的“钥匙”，隐隐约约地串联起来。
她挖起石髓花，连同根部的灵土一起封入玉盒。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花苞时，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丹尊在秘境里说过的话——
“通天之路是骗局。”
如果飞升是骗局，祖师的眼睛为何被挖？沈墨为何成为“钥匙”？那些带着“眼睛味道”的人，又在找什么？
“丫头。”
丹尊的声音忽然又响起了，这次平静了许多，却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
“先离开这里。药草到手，此地不宜久留。”
“那眼睛的事”
“回去再说。”丹尊打断她，“老夫需要好好想想。”
！楚清歌抿了抿唇，将最后一点香膏玉瓶放在石灵身边的地上。
“这个留给你。”她说，“下次如果有人带着‘眼睛的味道’再来，别硬拼，躲起来。”
石灵转过身，黄澄澄的眼睛看着她，慢慢地、笨拙地点了点大石头脑袋。
“你，也小心。”它闷闷地说，“那些黑乎乎的坏蛋还会来的。他们想要，这里最深处的，东西。”
楚清歌心头一凛：“最深处的什么东西？”
石灵却摇了摇头，石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不知道。我只知道，在下面，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个东西，睡了很久很久。那些坏蛋，想吵醒它。味道和‘眼睛’有点像，但更可怕。”
它说着，庞大的身体又不自觉地抖了抖。
“我守在这里，不只是为了香香草。我我有点怕那个睡着的东西被吵醒。它醒了，我的家，可能就没了。”
楚清歌还想再问，沈墨却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
“该走了。”他低声道，“阿甲说，上面的追兵动静停了，但可能在重新布网。趁现在，从它挖的新路走。”
楚清歌看了一眼石灵，又看了一眼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溶洞深处，最终点了点头。
“保重。”她对石灵说。
石灵挥了挥巨大的石手，黄眼睛眨了眨，忽然从自己胸口抠下一小块闪着微光的石头，递给楚清歌——那石头只有拳头大小，对石灵来说是碎屑，对楚清歌来说却沉甸甸的。
“这个，”它说，“带着。如果迷路了，或者遇到石头多的地方，握着它，我能大概知道你在哪儿。也能帮你，和石头说说话。”
楚清歌接过那块温润的石头，感受到里面纯粹而厚重的土灵之力。
“谢谢。”
她没有再逗留。跟着阿甲新挖出的、蜿蜒向下的狭窄通道，一行人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石灵坐在原地，黄澄澄的眼睛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好久好久。
然后它低下头，看着地上那瓶香膏，小心翼翼地用石指沾了一点，这次没吃，而是抹在了自己胸口——刚才抠下石头的地方。
“好人”它喃喃地说，声音在空荡的溶洞里轻轻回荡。
“希望你们别碰到，下面那个，睡觉的怪物。”
它抱紧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巨大的石头球，黄眼睛渐渐暗淡下去，仿佛也要陷入沉睡。
只是那沉睡中，是否会有关于“眼睛”和“怪物”的噩梦，就无人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