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上海外滩。
林逸独自走在江边步道上,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换了一身普通的休闲装,戴了顶棒球帽,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夜跑青年——如果不考虑他每一步踏出,脚下都会自然浮现出微弱的空间涟漪的话。
黄浦江的江面泛着澹蓝色的灵光。江水已经不是单纯的水,而是高度灵化的“灵液”,每一滴都蕴含着充沛的能量。江中,各种奇异的生物在游动——有头顶发光肉冠的鲤鱼,有甲壳上天然生长符文的螃蟹,甚至有半透明的水母状生物,体内能看到细小的雷电在流转。
这些是两界融合后自然演化出的新物种。
它们既不是纯粹的地球生物,也不是玄天界的灵兽,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适应了新寰界法则的全新生命形态。
林逸在栏杆边停下,静静看着江面。
他的感知蔓延出去,覆盖了整个上海,甚至整个东亚。他能“听”到城市里人们的对话,能“看”到实验室中科学家与修士的争论,能“感受”到田野间灵气催生下作物的生长。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林逸的眉头,却微微皱着。
因为在他感知的最深处,有一片区域是“空白”的。
太平洋深处,那个茧。
李黑水转化的茧,屏蔽了所有外部探测,连守门人的权限都无法渗透。林逸只能隐约感觉到,茧内部的法则重构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可能随时会完成。
但完成之后呢?
一个拥有李黑水记忆、但本质已经是世界意志的存在,还算不算“李黑水”?
“想那么多干嘛。”
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林逸转头,看到风无痕不知何时出现在栏杆另一侧,手里拎着两罐啤酒——地球产的青岛啤酒,但罐身上贴着玄天界的“清心符”,算是两界融合的典型产物。
“给。”风无痕扔过一罐。
林逸接住,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带着微微的苦涩——这是久违的人间味道。
“什么时候学会喝这个了?”林逸问。
“三天前。”风无痕也喝了一口,皱眉,“味道怪,但……不赖。”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江面沉默了一会儿。
“担心他?”风无痕突然问。
“嗯。”
“没必要。”风无痕摇头,“那小子比你我想象的都坚韧。当年在街头跟人抢地盘,被打断三根肋骨都没吭一声。后来为了救个不相干的小姑娘,差点被车撞死。再后来……”
他顿了顿:“再后来,为了平衡两个宇宙,把自己搞成了灵体。现在不过是再来一次——他习惯了。”
林逸看着手中的啤酒罐:“但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世界意志……那已经超出了‘个体’的范畴。”
“所以呢?”风无痕转头看他,“你觉得李黑水会在乎这个?那家伙从来不在乎自己是什么,只在乎自己能做什么。”
他指向江对岸。
那里,东方明珠塔与天阙城楼依旧并立,但两座建筑之间多了一道道彩虹般的能量桥梁。桥上,地球的工程师和玄天界的修士正在合作检修某个灵能转换节点——工程师用无人机扫描结构,修士用御物术固定零件,配合得天衣无缝。
“看到没有?”风无痕说,“这就是他想守护的东西。至于他自己会变成什么样……重要吗?”
林逸沉默。
确实,李黑水从来都是这样——为了心中那份“值得”,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对了,”风无痕换了个话题,“你之前说,要去处理那十一座虚无宫殿?”
“嗯。”
“什么时候走?”
“等他完成重生。”林逸看向太平洋方向,“然后……我需要他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林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在掌心凝聚出一颗微小的光球。光球内部,能看到复杂的维度坐标在流转,每一个坐标都对应着一座虚无宫殿的位置。
“这些宫殿分布在不同的宇宙,有些距离新寰界有数十个维度层级。”林逸说,“单靠守门人的权限穿越,效率太低。我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能同时连接所有目标宇宙的稳定坐标。”
风无痕懂了:“你想让李黑水……用他作为世界意志的权限,帮你搭建跨维度通道?”
“不是通道。”林逸摇头,“是‘桥梁’。一座以新寰界为基点,辐射向十一座宫殿所在宇宙的法则桥梁。这样我处理完一座,可以通过桥梁瞬间抵达下一座,而不需要每次都重新穿越维度。”
“他能做到吗?”
“如果完全转化为世界意志,理论上可以。”林逸收起光球,“但代价是……每搭建一座桥梁,都会消耗他一部分存在根基。十一座全部完成的话,他可能会彻底失去‘李黑水’这个个体的最后痕迹,完全融入世界法则。”
风无痕握紧了啤酒罐,罐身微微变形。
许久,他问:“你问过他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还没有。”林逸看向江面,“等他醒来,我会问。如果他拒绝——”
“他不会拒绝。”风无痕打断,“你知道的。”
是的,林逸知道。
所以他才更难受。
“有时候我在想,”林逸低声说,“守门人这个职责,到底给了我们什么?永恒的责任,无尽的战斗,还有……看着身边人一个个离开。”
“给了你守护的资格。”风无痕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罐子精准地扔进二十米外的垃圾桶,“如果不是守门人,你早就死在某次魔灾里了。如果不是守门人,李黑水可能还在街头当混混。如果不是守门人——”
他转身,看向林逸:“这两个世界,早就没了。”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林逸苦笑,“老套的台词。”
“但管用。”风无痕拍拍他的肩,“走了,明天还要去训练那群小子——联合政府搞了个‘跨界特战队’,让我去当剑术教官。妈的,教一群连剑气都凝不出来的菜鸟,想想就头疼。”
他化作剑光消失。
林逸独自站了一会儿,也准备离开。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整个新寰界,所有生灵的意识中,同时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温和、平静,带着一丝熟悉的调侃语气:
“哟,都在呢。”
李黑水的声音。
紧接着,天空中的法则网络突然明亮了十倍。无数银灰色的光点从网络节点中涌出,在空中汇聚,凝聚成一个巨大的人形虚影——
那是李黑水的轮廓,但高达千米,覆盖了整个东亚的天空。虚影低头,那双一银灰一湛蓝的眼睛,看向林逸所在的位置。
“林逸,”虚影开口,声音传遍整个世界,“聊会儿?”
林逸笑了。
他一步踏出,身形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他出现在万米高空,与那个巨大的虚影面对面。
“醒了?”林逸问。
“醒了,但也不算完全醒。”虚影——或者说李黑水的意志——回答,“我现在……很奇妙。能同时感知到新寰界的每一个角落,能听到每一片树叶的呼吸,能感受到每一条河流的脉动。但与此同时,我也在慢慢忘记……‘我’是谁。”
“还记得我吗?”
“废话。”虚影翻了个白眼——这个动作让下方无数仰头观看的人都愣住了,世界意志还会翻白眼?“你化成灰我都认得。还有风无痕那老家伙,刚才是不是在说我坏话?我全都听见了。”
林逸笑了,真正的、放松的笑。
“所以,你知道我需要什么了?”他问。
“知道。”虚影点头,“十一座虚无宫殿,十一座桥梁。我可以搭建,但有个条件。”
“你说。”
“带上我。”虚影的眼睛微微眯起,“不是以世界意志的形式,而是……分出一部分核心意识,跟你一起去。那些宫殿里可能藏着遗忘者文明真正的秘密,我想亲眼看看。”
林逸愣住:“但你的本体需要维持新寰界的平衡,如果分出一部分意识——”
“所以才要你帮忙啊。”虚影咧嘴——如果那能称为嘴的话,“守门人的权限,加上世界意志的根基,应该能暂时制造一个‘分身’。虽然战斗力可能不如本体,但足够当你的向导和……备用能源了。”
林逸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由法则构成的虚影,看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突然问:
“李黑水,你还是你吗?”
虚影也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知道,如果让我永远待在这里当‘世界意志’,每天看着众生悲欢离合却无法参与……我会疯的。所以,让我跟你去吧。就当是……最后一次冒险。”
下方,新寰界的无数城市中,人们仰头看着天空中的对话。
他们听不懂具体内容,但能感受到那股复杂的情感——重逢的喜悦,离别的悲伤,还有某种……决绝的勇气。
东海市,某栋居民楼里。
一个小女孩趴在阳台上,指着天空中的虚影问:“妈妈,那是谁呀?”
母亲抱住女儿,轻声说:“那是……守护我们的人。”
“他在跟谁说话?”
“跟另一个守护我们的人。”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突然说:“那他们会一直守护我们吗?”
母亲没有回答。
因为她看到,天空中,林逸缓缓点了点头。
然后,那个巨大的虚影开始收缩。
从千米高度,缩小到百米,再到十米,最后凝聚成一个正常人大小的银灰色人形——有着李黑水的外貌,但身体是半透明的,内部能看到法则网络在流转。
“搞定。”李黑水分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嗯,感觉还行,就是轻飘飘的。话说我现在算鬼魂还是算人工智能?”
“算麻烦精。”林逸说。
“靠,这么久不见,嘴还是这么毒。”
两人对视,突然同时笑了。
那笑声穿过云层,传遍了整个新寰界。
而在笑声中,李黑水分身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银灰色的裂缝凭空出现。裂缝内部,不是黑暗,而是无数个重叠的维度景象,像万花筒般旋转。
“第一座虚无宫殿的坐标,已经锁定。”李黑水收起笑容,看向林逸,“走吗?”
林逸看向下方。
他看到了父母的窗户还亮着灯,看到了风无痕站在昆仑山顶朝他点头,看到了赵雨桐在指挥中心对着天空敬礼,看到了无数张仰望的脸。
然后他转身,踏入裂缝。
“走。”
裂缝闭合。
新寰界的夜空,恢复了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
英雄们的旅程,还在继续。
而在太平洋深处,那个已经完全透明的茧中,由纯粹法则构成的本体,缓缓闭上了那双倒映着整个世界眼睛。
“等你回来,林逸。”
“还有……另一个我。”
茧彻底消散,融入海洋,融入大地,融入新寰界的每一寸法则。
从此,世界有了意志。
而意志,有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