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楚卿前往虹海,第一天、第二天晚,电话都在规定的九点前打来。他们说不了多久,主要是顾还亭不大配合,何楚卿一个人,越说越索然无味,只好挂下了。
到了第三天,晚八点半还没有来电话,顾还亭只是看了一眼怀表。
照片不会老,仍旧是那个样子,分秒针转在彼此的面孔上。
九点钟,一分钟都还不到,顾司令走出大门,风风火火的。门前的缓台,大理石栏杆上,趴着一个人,胳膊伸了老长,正在逗鱼。
池子里的鱼换了,是白而肥、红而艳的,翻涌摆动,像绮霞烧在夜里。
听见动静,何楚卿也看表,看的是腕表,理直气壮:“干嘛那么看我?我每天都乖乖履行承诺,总也要知道,你有没有履行吧?”
他去虹海,说是专为搭救黄少爷也不为过。第一批货,已经于昨夜他亲力亲为的监督下,核对并进入了下一趟路线,黄少爷的赌债,也是全凭真本事,在赌桌上堪堪扳平。也许他不去,黄公子大概率也不会出任何差错的,无非是盘问、核查、风口浪尖。
何楚卿拉了他一把,单刀直入地坦白了目的——借人。
盛予其他不信,整个事情,又只能是岳氏或者黄家的人才方便参与。黄昱文听了,也仗义,真的就将黄家的人借给他了,只是名义上,仍旧是要作为岳氏的人。
这点事情办完,不到三天,也就回来了。
顾还亭见了他,没多大波澜,是欣喜也无,惊愕也无,好像就为出门来看一眼月亮,就掉头回去了。
何楚卿是失落的,抿抿嘴唇,乍地沉默下来,跟在人家屁股后头。
“虹海经济管制运动,一切都还顺利吗?”顾还亭背对着他,忽然问。
何楚卿不是傻子。经济管制运动,督查特派员杨醉兴。顾还亭还是怀疑,他是特找杨醉兴去说情。关系若不是匪浅,这个情当然没法讲。
“我要是说顺利,”一再被辜负,被冷淡,何楚卿火的不得了,叼着烟讽刺他,“还指不定要被你怎么猜忌呢!”
顾还亭不和他纠缠,何楚卿在他欲走之前就看出来了,烟没点,就掉在地上了,他跟在后头骂:“你就是希望我不好、不顺利!希望我剩一条命来找你,是吧?!我他妈偏告诉你,我顺利、非常顺利,顺利极了——”
屋子里的兵,都铆足了劲儿往外躲,是何楚卿一口气说得太快、太不体面了:“我还真告诉你,我跟人家睡了、上床了,行不行!够不够?!”
顾还亭如他所图,没走,缓缓地扭过头来。卡卡小说徃 更歆嶵全他现在这个样子,歇斯底里,口不择言,可谓是没有一点的风度与余地可言,而且,像个疯子。
疯子继续指着他的鼻尖,眼眶因为乍地激动而红润:“顾还亭,你不就是贱吗?你不是亲眼看见了我亲别人的嘴,你都能忍吗?行,那我就再哄哄你——我跟全天下任何人都没有任何关系,我没了爹妈死了弟弟,这辈子只有你了,你要是不要我,我就去死,行不行?”
他是图一时畅快,可是说完,却是真的泪眼朦胧了。
顾还亭曾经扇过他一耳光,看见他朝他抬胳膊,何楚卿明知道而不躲。那只手是奔着眼前来,极其有力道,却不是抽打在脸颊上,而是捧住了他的后脑,朝前一拽,就使人猝不及防要向前跌。
一张温润的嘴唇,死死将他的嘴唇吸住了。而后是发了狂似的,互相搅、吮、舔在一起。何楚卿连连后退,仍是扳着顾还亭的肩头不放松,几番较量下,胸膛间的距离也挤压没了,何楚卿则是回抱着顾还亭的脑袋,使得唇舌紧贴。
牙齿碰到了,即刻就有血腥,何楚卿攀着他,汲汲以求地撕扯起他的军装来。
顾还亭本来是很粗鲁的,暴力的,也层层剥他的衣服。
会客厅的木桌,铺了桌布也还是冷硬。可越是要奔入主题,顾还亭就越是轻柔起来,哪怕他的动作还是霸道,但并不给予人疼痛。攥着赤裸的肩头,何楚卿猛地后仰起了头。
何楚卿要顾还亭,宁愿自己疼,不愿意叫他闷在心里疼,宁愿被他发泄、出气、扇耳光,不想让他自怨自艾!
顾还亭这样的天之骄子,每无能为力一次,就挫一次他的锐气,何楚卿不想令他无能为力的,终有一天会轮到自己。
四十如虎,这话果然是没错。何楚卿揉着腰起来,自觉没什么,要不是两腿发颤,他都要误会顾还亭了。骗子!他顾还亭哪里用得着吃药,该吃药的明明是他才对。
早晨起来,何楚卿明明没和顾还亭打上照面,却已是满面春风。他很是愉悦,吃了早饭,趔趄穿好衣服,下那几节大理石台阶,差点跌进鱼缸里。
他不能赖床,今日下午,至关重要的第二批货物就要到达虹海码头,这回,他没用岳氏的人,而是黄家的。盛予其要是知道了,势必会有大动静。而他要的就是这动静,足以掩人耳目,这样的动乱下,就是对不上货号,或是有所丢失,两方也只能吃哑巴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何楚卿这就要去找黄昱文了,共济会的人想必也已就位,而他,则是要确保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能够错过。
建京的这家最有名的赌场,上一次造访,是和方砚于。
昔人已去,怎么说也是和他颇有纠葛,然而,何楚卿对这一切熟悉的装潢,却是极为漠然。
“嘿!这儿呢!”黄昱文甚至都没找个雅间,而是凑在大厅里几个极大的场面上玩。他喜欢这种万众瞩目的输赢,而非朋友间消遣。
只是,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别说已经没有了上桌的位子,就是围观的空隙,也都快挤没了。
何楚卿腿上本来就不利索,如此费劲地挤出一席位置,很让他恼火。眉毛皱着,不高兴也是浓墨重彩的:“黄老板——”
“哟,”左手那个位子,是黄昱文的下家,抬起头来的,却是杨醉兴。觑着何楚卿的表情,他不免要调笑:“巧吗,何老板?”
他怎么会在这里?虹海的行动还轰轰烈烈,他也敢抛下?
“我知道,”拖着长音,杨醉兴把筹码丢出去,“你一定想知道,我怎么在这里,怎么不在虹海?你去了虹海也没有跟我说,扯平了,嗯?”
“哎,你押这行吗?”黄昱文一边扯他,一边又手忙脚乱要扯何楚卿,“你帮我看看,押这个点数到底行不行?”
何楚卿脑袋正乱,无暇关照他,果不其然,这一局就输了。杨醉兴输的并不少,笑得却很开怀,他投筹码,大方得像扔出去的赏赐。
“你说你遇着贵人了,”杨醉兴在人潮杂乱里,用吼来和黄昱文对话,“不会就是何先生吧?”
黄昱文挣扎着,大半身子都要压到赌桌去,叫着:“加码、加码、加码——”
他一进赌桌,就如同发狂的野兽觅到了生肉,何楚卿这几天已经习惯了,杨醉兴对此也见惯不怪。
稍加犹疑,何楚卿略倾了身:“杨次长——”
“哎,”杨醉兴轻啧,很不满意,埋怨似的扬起眉头看他,“非工作时间,就不要这么叫了,多惹人注目。”
“奉英——”黄昱文百忙中关照他,“你押呀,你看你!到底是跟不跟我?”
杨醉兴手上跟他的点数下注,面上却还留恋在何楚卿这边,偏头示意。
“奉英。”不得已,何楚卿跟着叫,不大有底气。杨醉兴眉间一动,五官肉眼可见地更舒展开来了,是个诚心的笑模样。“奉英,”何楚卿一回生二回熟,“想必我从黄公子这里借人用,你也知道了。跟你赔不是,我直说了,岳氏这批人让我用,我信不过,保不齐会出什么茬子。”
“喔,我这回知道了。”杨醉兴是逗他,见他巍然不动,也照样笑,“好了,我知道。你跟我不要这么客气。说白了呢,事情既然交到你们岳氏手上,就与我无关。至于怎么办的,也不必和我说明,何况你想啊,我是督查,怎么好了解你们这些私下里的事情?”
不论他想不想、能不能,何楚卿都势必要将这话说给他听,因为他预知这批货就会因此出事。
面上,他只是如释重负笑一下。又下一轮,杨醉兴主动让出位子,将何楚卿摁坐下来。
诸多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都退远了些,何楚卿屁股刚沾着椅子,黄昱文又是一阵惊天动地,是他刚押的豹子通杀了大小。码子塞过来,杨醉兴在身后揉捏他的肩头,时轻时重:“输了有我。经济管制,又不是管着我自己,何况我今夜本来也没少输。”
开玩笑。小赌王会让他输?何楚卿押下去的不少,夸张到杨醉兴以为他是有意作弄,于是,这赢的数目也就是极为的夸张。数目亮出来,别说在座的各位,就是荷官,都不禁为这难得的巧合而讶异。
当即,何楚卿就被冲昏了头脑的黄昱文拉扯起来了。偌大的厅,诸多的热闹,都叫他压过了一头,又是惊又是喜,嘴里是不知道夸什么好了,就不干不净地骂起来,眉飞色舞的。
何楚卿在这伙热闹中央,是绝对的焦点。
顾还亭从楼上下来,楼梯迈到一半,就听见了乍起的喧嚣。认出何楚卿,也不过是刹那的功夫。
何楚卿是很享受的,得意,但又不能失了架子,收敛地笑,可见丹唇外朗、皓齿内鲜。这样凸出的美丽,顾还亭能看见,别人当然也能。
半开玩笑之间,啵地一下,是杨醉兴亲在他的脸颊上。众目睽睽,又这么坦荡,没人当真,紧接着,黄昱文也嬉笑着吧唧亲了他一下,更是特别的响亮。这看似细微的差别,何楚卿却是心知肚明这之中的不同。
又等了一会儿,这一阵喧闹才算过去了。也正此时,后知后觉的,何楚卿鬼使神差回过了头,捕捉到的,只有一个军官凛凛的背影。太晚了,就一眼,即在旋转门晃没了影子。
这样远,呼喊着追赶都未必追得上,何楚卿还是恍然叫了一声:“喂”甫一迈动,仍有酸楚,那是欢爱过的证明。
顾还亭看见了,他一定是看见了,可是没有停留,仿佛是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又好像他们真回到了玛港,还没有相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噢,司令也在?”杨醉兴是顺着他看去的,丝毫不意外,“你不会还不知道吧?司令最近,和政府里的几个人玩得很好,时常就要聚在一起,打打牌、喝喝酒、聊聊天当然,他不会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的,这你倒大可以放心。”
顾还亭最近在做什么,在和谁往来,何楚卿的确一概不知。
旋转门那儿的人,来来往往,进进出出,早就不是那一个人了。何楚卿停留了一眼,狠下心,不再想了。
何楚卿,和黄、杨二人,就这么一直厮混到了晚上。正如他所料,果然是有黄家的人找来,说是出事了。
这声势,何楚卿料到了,但他要的不是这一批。毫无疑问,一定是盛予其觉出人被调换,以为出了什么差错,慌乱之下惹出来的。
杨醉兴正打量着他,何楚卿不急不缓,用赌场的电话,拨到岳氏去。这通电话,接得特别快,像早就打通只等他来听了。
盛予其的声音,即刻就问:“何楚卿,你让黄家的人插手,到底是在干什么?!你把调查局给越过去了,这不合规——”
“阿哥,”靠在台上,何楚卿徐徐地答:“不合规的不是我。你但凡不妄动,或者拿来试水的人不是俞悼河,都是合规的。这会儿好了,俞悼河一定会把事情闹大,咱们都免不了被经济管制了。”
他就在这儿等着他呢!盛予其心知肚明,却是无可奈何,办法倒是即刻就想到了:“我现在亲自去一趟,人很快就会撤走,立刻改变路线。”临到挂断,他还是恨得牙痒痒,“何焉裁,你他妈就不怕把自己玩儿进去吗?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