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正在谈论的事宜,何楚卿侥幸插入,实则一无所知,一字一句听下来,才大概明白了所以然。
杨,是一个大姓氏,杨德晖杨醉兴父子,虽是轴心,不是全部,剩下的为官的、为商的,从军的、从政的皆有。既然有如此庞大的势力,上到武器、先进设备,又如雪茄、红酒,亦或是其他奢侈品,从外汇、市价、官价,便都能一手掌握了,以此囤货居奇。
这样的好事,本来是轮不到岳氏的,只是哄抬得过分了,难免有非议。虹海一带,正是风口浪尖上,然而后天,最后几批货物就将陆续到达虹海码头,为了掩人耳目,只好是更换运输线路,这才找到岳为峮这里来。
具体的利益分割,盛予其应该都谈过了,总之,到何楚卿手中,只剩下要具体操作,盛予其既得利益,也是乐意将这活计分给他的。
如此一来,李士义和何楚卿,就有了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接触途径。
那天之后,很快两个人就又约了一次见面,单独的。一进包间,李士义比了嘘声的手势,先上上下下摸索一番,确认了并无录音设备,才说话:“最近盯在我身上的人有些多,小心点为妙。”
何楚卿点点头,犹豫着:“上次我是说在紫金饭店时候。当时我并不在场,后面才听说,那天其实死了人?这个,我可以问吗?”
负责具体行动的,往往并不知晓全貌,因为风险过高,倘若真的落了网,酷刑之下,很难保证其他人的安全。
“我只能告诉你,我们每一个人都早已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李士义说着,推出菜单去,“先点菜吧。”
何楚卿没什么胃口,但点菜也没敢含糊,他们见面,点滴细节都要确保经得起盘问。
“建京的黄家,你有没有听说过?”侍应走出去,李士义直奔主题,“他们家的次子黄昱文,是杨醉兴的好友,而杨醉兴娶的,也正是黄家过继过来的女儿,也就是黄昱文的干妹妹。”
人,何楚卿都见过,可这一层关系,却是如今才知道。
“黄家作为杨的外戚,其创办的公司,一向是给联众国供给的不二选择,岳氏这次要接收的这一批货物,就是出自他们手上。虹海正在经济管制之中,黄家以往太招摇,已经被人盯上了,所以才要岳氏作名义上的接收方。”这些话,李士义不可能跟盛予其说,哪怕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经济管制,是谁负责?”何楚卿嗅出些气息来。
李士义就笑了:“虹海主办,督察特派,是杨次长。”难怪黄家消息这么快。
杨次长手握虹海经济管制的实权,黄家的货物想要在此时顺利进入虹海,自然要过他这一关。这样借岳氏的手,让货物悄无声息地落地,然而这样的油差,但凡出现意外,头一个牺牲的必定是岳氏。上菜的间歇,没人说话,何楚卿稍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我们这次的任务,也是来源于这批货物。”包间门又关死,李士义继续说,忽而压低了声音,凑得近了些:“就我的消息,陆续到的这一批货物,有药品。”
何楚卿心领神会:“我们是要偷天换日,换出这批药吗?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勾当,就算是有个把损失,也没人敢张扬。”
“我知道你有这个能耐。”李士义是相信他,毫无条件,那样温和而有力的眼神、话语,足以让何楚卿义无反顾,“可是不能这样做——不能把这个损失,算到岳氏头上,不然,你的处境太危险。”
何楚卿的心跳,怦怦的,比那日的烟火还要响。沉静下来,他听他的指挥:“你有能力和小杨拉拢关系,不妨就找个机会,让黄昱文下水,逼得小杨不想抓他也不能。这是一个一箭双雕的好时机,如果不能,就放弃任务,没有什么比你的安危更重要。”
何楚卿回到31号,是下午的三点钟。鱼缸里的水已经蓄好了,老远就看得见水影波光,凑近了,一尾金灿灿在水面一拨,倒叫人猝不及防的。
水中色彩很丰富,而且变幻纷呈,在这样的好天气下,让人开心。看着看着,他就不免要笑,直直观赏到顾还亭也回家来。
顾还亭一直也不爱理他,除了闹脾气,想必也有不能回北宁的缘故。何楚卿不缠他,但很乖,每天都是早早回来,安安静静等他。
“你有没有看见这些鱼,是不是还挺好看的?”等他路过身侧,何楚卿像毫无芥蒂一般,和他说。
顾还亭看了一眼。这种鱼,对温度要求很严苛,户外难养,一阵子下来估计就要换上一批,杨醉兴这真是很大的手笔。而何楚卿呢,只管观赏,没心没肺也是一种残忍。
晚餐照旧是沉默的,何楚卿这样张扬的人,难得愿意陪他这样闷着,既不死缠烂打,也不冷漠疏离。
是顾还亭不想原谅他了。不原谅,又不可能舍弃。于是,这样不咸不淡地拖延着,就拖了小半个月。
热气氤氲,顾还亭洗过澡,穿好居家服,还要去书房,临睡前最后处理一批北方的公务。吃过晚饭,他们通常就没什么交集了。偶尔,何楚卿会来送些羹汤,他也会吃下,眼睛都不抬,就好像那是碗毒药,他也能这样无动于衷地喝下去。
!然而,这天何楚卿送来汤碗,却是没有走,毫无眼力见的,就在书房的沙发坐下来了,什么也不做,也不看他,待了一会,才说:“明天,我要去一趟虹海。”
顾还亭甫一抬眼,果然是和他对视上了。平平无奇的一眼,心里却动了,像石块投进来,一股脑沉下去,面上看不出半点端倪。
杨醉兴今日刚启程去虹海,这全建京都知道。顾还亭竟然也这样懦弱,什么都没有提。
“大概要四五天才能回来。”何楚卿徐徐交代,“是岳氏的事情,的确是和虹海的经济管制有关系,我没什么可瞒你的。这件事,办好了,岳氏的名头即刻就能打出去,办不好,也许我会锒铛入狱。”
顾还亭终于是说话了:“不会的。”
何楚卿笑了一下,他看见了。也是这一笑,让顾还亭忽然意识到,这几年,在何楚卿身上发生的变动,其实也让这个人,不论性情还是认知,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只是他们太亲密了,丝毫的变化,顾还亭都能迅速地适应下来,不知不觉的,就天翻地覆。
“今晚,”何楚卿略试探着,含羞看他,“一起睡?”
不论他流连过谁,和谁缠绵对视过,在他那儿,始终是没人能够取代彼此的,顾还亭想。当然,他大可以要求何楚卿忠贞,忠贞是可以乞求来的,爱却不能。
“你去就好。”顾还亭换了份文件看,“到了酒店,打个电话。”
“什么意思?”何楚卿不是听不懂,是要听他说:“我说今晚一起睡。”
顾还亭再没有回复他,像以往一样。难为何楚卿,自觉已经是听话乖顺讨好了许久,他竟然无动于衷!
他几乎就要重提那件事——那道说不清的红痕。理智尚存,何楚卿也明白,自己说不清,没法给他回复,既然退让无果,那就仍旧是老路子。
气势汹汹逼近办公桌,倚坐在桌沿,大腿侧不由分说挤上顾还亭的手臂。何楚卿抱着胳膊,跋扈地说:“我说,我今晚想做。”
顾还亭很平静,不躲开,也不看他:“做什么?”
“你说做什么!”扯开横亘的手臂,他顺势就滑进那个怀抱里,盘踞在顾还亭身上。危机四伏,责任深重,顾还亭是他唯一的稻草。对准那两瓣冰冷的嘴唇,他吻上去,自顾自地痴迷呢喃:“元朗,我爱你不论我做了什么,我都是爱你的你要相信我——”
身后的手臂,在背上收拢了,很温和。顾还亭躲开了他的嘴唇,却是没有回避开视线,像是给了他一个机会,慢条斯理:“那么你做了什么呢?”
何楚卿僵了一下,恶狠狠的:“顾还亭,你有时候真他妈是特别没劲,你知不知道?”
下颌捏在他手里,顾还亭却讽刺地笑了,早就料到了,何楚卿如此表现,不过是正中下怀。
何楚卿脸色不好看,想骂的有很多,卡在喉咙里。手臂被搡开,顾还亭怀中一轻,重又空荡冷寂起来。他要变换姿势,才稍稍缓冲这乍然的空落落。
“在虹海,每天晚上九点前,必须和我通一个电话。”顾还亭冲着那气势汹汹的背影,清晰地说:“我给你四天。四天内,你不回来,我就去虹海找你。”
四天,之于何楚卿而言,绰绰有余。所谓要“四五天”,无非只是夸张的说法,他有自己的小心思,没想到顾还亭这么狠心。
盛予其说是要他亲手安排,然而,每一环的每一个人,都并非他的亲信,而是他盛予其的。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动什么手脚,都是天方夜谭。
何楚卿要去虹海,是因为黄昱文本人,听说正滞留在那儿。
黄二好赌,惯常一掷千金。平常这些数额,都是挥挥手就罢,如今是不行了。杨醉兴在虹海,他又不能携债务潜逃,没人敢借钱给他,黄家也暂时不敢妄动正在监视下的账户,可真是进退维谷了。
要解救他,恰好是有一个绝妙的方法,而且,几乎是为何楚卿量身定制的。
黄少爷在赌场,郁郁不得志,手气已经遭到一定地步,下大下小都无所谓了,本来就长得凶,眉头拧着,更是阴沉得难看,没人敢招惹他。
偏偏,有人看不出眉眼高低,硬要往上凑:“黄老板,”喜出望外的语气,“好巧,你还记得我么?”
眼前的男人,长相极为漂亮,不是个泯然众人的面孔。黄昱文认出来了,淡淡的,哑着抽了太多烟的粗喉咙,叫了一声:“何老板。”
何楚卿,他是记得的。虽然是杨醉兴介绍来的,背地里,黄昱文仍旧是看不太上。这个男人,和顾还亭的那点事,他门儿清,何况他还怀疑,这个人同时和杨醉兴也有一定暧昧,只是没有到众所皆知的程度罢了。
黄昱文不大想搭理他,没有兴致。可是何楚卿却是很有闲心,就这样在他身边停留住了,饶有兴趣地旁观。
姓何的没再搭茬,又是一轮押注,黄昱文几乎要把他给忘了,却突然探出一双手来,握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和砝码,一同往空白地方下注。
黄昱文很意外,但没推辞。这个点数,像是信手拈来的,不过他正愁心情太糟糕,无处可以宣泄。
赢了也就罢了,要是输了么——
他还在盘算,赌盅一掀,几乎要惊掉了下巴了。赢了,而且是几倍地赢。黄昱文尚在惊愕,平素里躲得远远的朋友,早就将他肩膀搂去,疯狂地晃动着庆贺了。
而他,则是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好整以暇鼓掌的男人,缓缓地表达:“我操?”
他脱离了人群,走到何楚卿面前来,直白地问:“你怎么知道要押什么?”
赌桌上,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得胜,这些也不是一时就能传授得尽的。何楚卿索性卖了个关子,温文尔雅地回答:“我并不知道要押什么。再说,就算我想押,黄少爷不给我这个机会,也是无用啊。”
黄昱文笑一声,不关心这个了:“你来虹海,是找奉英吗?他一般不来这个地方,他——”想到这里,他又笑了,是自嘲,“不过他现在,估计也不会见我,你是找错人了。”
“不不不,”何楚卿连忙摇头,“我来这里,是千万不能叫杨次长知道的。实不相瞒,我正是来找你的。”
黄昱文大大咧咧的,又笑道:“我?我有什么可以找的?我现在哟,是众矢之的,亏得你还敢公然帮我。”
何楚卿笑眯眯的:“明天傍晚,有一批货将要到达码头,是不是?但这批货物,虽然是你运输的,却不能用你家公司的名头,是不是?这期间就涉及——”他说不下去了,黄昱文上前一步,将他的嘴捂住。
“闭嘴!你是来威胁我的?”他一说话,哪怕是隔着一只手,也有浓烈的湿烟的味道,从他的嘴巴里传过来。
“绝对不是。”何楚卿强忍恶心,说:“我是来带你离开虹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