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楚卿从没打算把自己拉下水,早在一开始,就叮嘱过黄家的人,遇到情况,一定要先报信。也是俞悼河没有下死手,不然,这样两厢平安,又都全身而退的冲突,是不可能的。
货物暂时中转在近郊仓库,何楚卿到时,盛予其和俞悼河已是尚在等候。
没人废话,盛予其看见他进来,就说:“货对不上,丢了两箱东西,你说怎么办?”
到这儿,才算宣判了此行是一路顺利。何楚卿拖开木椅,昏黄的灯光下落座,对面就是俞悼河,他眼皮都不抬:“你说怎么办?”
盛予其低估了他,认栽地呼一口气,算是低头了:“恐怕还是要你出面。”
说白了,是自家内讧闹出的事端,要是摆不平,岳氏的名声就别想要了,调查局那边要如何交代,也是一个问题。
这当然只有何楚卿能摆平。盛予其也已经为他想好了,要怎样摆平:“让杨督查员查我们好了。岳氏刚成立,没什么流水,经得起查。这样,弄丢了货物,倒没人会去关注了,还能赚得名声。”
“杨次长凭什么帮我呢?”何楚卿慢条斯理。
“得了,”盛予其最近,忙得快要脚不点地,没空在这里陪他延俄,“钱是小问题。需要多少,我出。”
“阿哥好大方——”何楚卿漫不经心揶揄。
盛予其抢白:“剩下的路程,我安排了几个方案,让定甫和你说。决定好了明日启程就是,你放心,往后的几趟我也不会管了,你也不必再弄这一出。”
“不弄这一出,我怎么知道你究竟是不是诚心给我,还管不管呢?”话音未落,盛予其就抄起外套,大步流星地走了。
这偌大的、昏暗的、尘土味的仓库,就剩下何楚卿和俞悼河两个。另有几个马仔,零星在门那儿。
虹海最后,彼此不大好看,告别以来,他们就好像再没正式相见过,一时谁也不说话。
“我——咳!”俞悼河这一张嘴,嗓音粗犷的像只兽,“我其实也不大懂,都、都画在这图上了。”
何楚卿一只指头勾了勾,标注的地图,桌面上滑过来。盛予其的选择,是无需忧心的,因此哪一条都随意,何楚卿看得也潦草。
“哎。”纸张重又滑回来,俞悼河在他起身后开口叫。叫停了何楚卿,也不说什么,反而用指头一下下戳着木桌,连声啧啧,忽而唉声叹气。
他还是一副孩子样,只是年龄上,这许多年,再怎样也不能称为孩子了。
“嗓子怎么弄的?”何楚卿给了个台阶,他就像乍地捡到了糖:“啊?”反应过来,语速都快了起来,“啊,没什么大事,前两年和人打架,把喉咙给划了。”这倒是符合他的作风,难怪行事有所长进。这样连续地说起话来,嗓音倒是不觉得那样怪了。
脸已给够,何楚卿也不想和他有过多往来。
“哎、你——”没说多少字,俞悼河又是咳嗽,咳了半晌,才又说:“听说你在建京没什么人用可以找我。”
何楚卿哪里敢用他。上次用了,也拿他很亲密,那些都顺手背弃了,也就罢了,在岳先生家那个佛堂前,当时他快要解了裤腰了,是想干什么,何楚卿到现在都还历历在目。
他不看俞悼河,像怕脏了眼,却笑了,欣然答应下来:“好啊。”
深夜已过去了,天色慢慢地亮,何楚卿回城,下车在邮箱旁呼吸着清晨的薄雾,吸着烟。两箱药物确已交接,已经脱离了建京范围,进入了安全地带。这个消息,是报童偷偷传递给他的。
他太累了,身心俱疲,只想回到家中,好好地睡上一觉。
踩下皮鞋,和这样的生死任务比,顾还亭和他之间的一切,都宛如小打小闹。何楚卿痛心顾还亭的漠然,理智却告诉他,比起那样不知疲倦的分分合合,想必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连睡衣都没换,上了二楼,何楚卿就边走边脱衣服,零散的衣服落了一路,到卧房门前,他身上只一个内裤。卧房,是顾还亭的卧房,并非主卧。推门进入,被褥平整,里头空无一人。
难道顾还亭昨晚回去睡了?
何楚卿一个激灵,很激动且欣喜,一路小跑到主卧,喜滋滋地推门——还是没有人。
他这才意识到,偌大一个房子,实则是半点人气都没有。昨晚夜不归宿的,不止他何楚卿一个。
彻底没睡意了,何楚卿心里乱糟糟的,索性就去找杨醉兴。在杨醉兴面前,何楚卿从没遮掩过自己的目的,纵然是为岳氏说话,何楚卿也并不手软,和杨次长联合起来,讹诈了盛予其不菲的一笔。
这笔钱,何楚卿是一分未取,悉数送与了杨醉兴。杨醉兴不和他客气,收到钱,大张旗鼓地展开来针对岳氏的督查。岳氏,凭借昔日岳为峮的名头,还是不乏关注,消息传得飞快,看乐子的有,四处打探的更是不乏,然而最终,只等来了报上赫然的表扬——岳氏是年轻,可账目清晰,经营规范,是商界的清流。二捌墈书网 勉沸岳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岳氏的名声算打响了,何楚卿也忙碌起来。至于和顾还亭,只是偶尔家里相见。
何楚卿尝试着,和他打过几次话茬,并没得到什么回应,说不上从哪次开始,哪怕是擦肩而过,也换不来彼此一个眼神。
建京的日子,过得有些过于的快了。快到邬小姐已经是又传出了恋爱的绯闻,此时距离方砚于被枪杀那日,还不足三月。
正值浓夏,要么是酷热,要么是暴雨。建京潮湿难忍,一呼一吸之间吐着水汽。何楚卿躲在家里,电话就打进家来,是盛予其:“阿弟啊,岳氏有些事情要交代。晚八点,到仓库来一趟,你来过的那个。”
盛予其近日对他,惯常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这会儿,即便是假亲热,那也是十分不寻常的。
有意的,何楚卿多嘴问了一句:“叫俞悼河吗?”
盛予其稍加停顿,说:“他啊,我叫过了。”
这厢撂下电话,何楚卿思量半晌,仍是给俞悼河拨了过去,没人听。他们最近有些往来。方便,也是为嫁祸,何楚卿接连几次完成运输的任务,用的都是俞悼河的人。哪怕是上一趟物资输送已经过去了几天,俞悼河不接电话也不少见,他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傍晚临走前,在西装内袋里,何楚卿放了一支微型手枪。
雨本来停了,可出了城门没多远,又淅淅沥沥下起来,行到仓库,近似瓢泼。这个时间,天色原本也不至于这样地黑,结果却是又阴又昏黄,仓库依稀的亮着灯,鬼影憧憧般。
何楚卿攥着枪的左手,藏在西装右襟里,脚步放轻,逼近半开的门。探头前,先用手指将那门拨一拨,老旧的一声吱哑,里头立刻问:“来了?”
是盛予其。一个人坐在灯泡下头,二郎腿翘着,靠在破木头椅子上。
何楚卿暂时只看见他一个,缓缓将门外的腿挪进来:“这破天气,非让人过来,是有什么事?”
抱怨着,何楚卿边进门边拍打着沾染的雨水,晚一步抬头,才看见盛予其身后,承重石柱上,捆了个人。光线不大好,可是衣服上湿润的血迹还是很触目。何楚卿眯着眼打量,不紧不慢,视线随着步伐转,把吊灯挡住的面孔让出来。
是俞悼河。
何楚卿很疑惑,此外,心跳如雷,然而,除了皱眉,他并没有别的表露,和盛予其面对面地坐下了,问:“这是怎么回事儿?”
“显而易见,”盛予其一耸肩,扁扁嘴,“抓到家贼了呗。”
“是么,他偷什么了?”何楚卿心知肚明。换给共济会的货,何楚卿都骗着俞悼河,中途以次充好来掉包,让他误以为是赚差价,实则,钱都是他掏自己的腰包。“你把他弄成这样,不论是他在虹海的人,还是他自己,往后都不会罢休的。”
“阿弟,都这个节骨眼,你就不要和我装了吧!”盛予其一蹬腿,木凳子往后一仰,他借此便站起身来,手指戳在返潮的桌面上,“他偷了什么,你会不知道?”
闻此,何楚卿也是立刻站起来,既像要反驳,又像要破罐子破摔。
“操”柱上的人,低低骂了一句,吐了一口血痰,“你他妈诈他干什么,有用吗,盛毋宁?真他妈小人使阴招撺掇我的人背后捅刀子是吧你他妈就是个臭跑码头的,到死都是——”
盛予其扭身,将烟头丢过去。那一点火星,软绵绵在他裸露的胸口砸了一下,叽里咕噜滚到俞悼河脚边。
盛予其骂破了音:“上不了台面的狗杂种!”
他们狗咬狗,何楚卿冷眼旁观,眼见着俞悼河似乎并没有想要拉他下水的意思,插话道:“你们俩的‘兄弟家事’,我就不掺和了吧?”
猛地回过头,盛予其古怪地笑一声,狡黠得有些狰狞:“阿弟,见外了吧,咱们可是一家人!”
盛予其不打无准备的仗,他敢这么对俞悼河,就是确认俞悼河已经没有威胁了。换言之,俞悼河的那些‘兄弟’,要么叛变,要么处理干净了。
这是准备要清算,盛予其叫他来,不可能是请他来瓜分,而是要拖他下水。
“六年前,咱们哥三个在虹海,真是风光。可惜,花还没有百日红呢,想不到岳先生刚走,就要分道扬镳啊。”盛予其忘情地感慨,何楚卿不松懈,知道自己如今,已是非常被动,“焉裁啊,你不能走,你可千万不能就这么走了。重头戏,还没开始呢!”
头一偏,盛予其如同登台开始了表演,故弄玄虚地将俞悼河哄着:“定甫,你偷换咱们岳氏的货,这倒还是其次,我大可以原谅了你。可是,你要是将咱们那些舶来品转手送给流党,那就不是当兄长的不体谅了,这是世所难容,不要怪我。”
何楚卿心中惊跳,视线在他们俩之间滑过,缓缓问:“流党?”
“不不不,”盛予其转过头来,又看他,笑容灿烂地说:“准确而言,是共济会。前天夜里,人赃并获,只是可惜,那些闹革命的都太不惜命了”很惋惜的,他摇着头,“一个也没能活到现在。”
何楚卿僵住了,从头冷到了脚。俞悼河仍在那儿大骂:“去你妈的,什么他妈会的!你想搞死我,就敞开了手脚搞!杀个人还找借口,真当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那!何楚卿,别他妈信他,快给我松开,老子跟你一起搞死他!”
何楚卿没回应,思忖着,只是和盛予其无声地用目光交锋。
俞悼河喊他的名字,快喊破嗓子了也是无用,何楚卿简直像聋了!此时,他却忽然发现一个问题——何楚卿似乎很久没有睁眼瞧过他一次了,哪怕是两个人密谋的时候!只是,具体是从哪个节点开始,他再往前倒带也想不起来——毕竟是太久远了。
“噢看来他并不知道。”盛予其惋惜地感叹,看着何楚卿,反手,却是向俞悼河,毫无前兆地砰砰开了枪。
诸多话语都戛然,只剩喉咙里的杂音,一会儿嘶嘶哈哈,一会儿咕噜咕噜的。俞悼河仰着面,鲜血从口里吐出来,像是那儿还卧着一只蛇,或是青蛙。
“他不知道”盛予其紧紧盯着他,热切地说:“阿弟,我最亲爱的阿弟——你总该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毕竟,你亲弟弟就是流党,不是吗?”
何楚卿瞥他一眼,当机立断,即刻扭身要跑。盛予其抬手掀了桌子,木头的桌子重重在后头砸下来,何楚卿当即被拍了个两眼发黑。不得不撑着起身,才发现自己已是跌倒匍匐在地。
脑袋还晕着,领子就被人拎起来。盛予其横跨过来,手里是一把小刀。对付何楚卿,是享受,他还不想太快将他了结。
腹部被他那钢铁般坚硬的膝盖顶住了,何楚卿又是想推开,又是想呕吐,来回木讷地挣扎着。
“阿弟,”匕首比在脖颈,盛予其粗喘着,来回地调整刀刃的角度,“我跟你,可绝非六年。凭我们俩的感情,我不舍得将你送给调查局,就这样,给你和我都做一个了结吧——”
何楚卿奋力地一挣,也许是用对了力气,也许是逼出了潜力,他拼命调动腿部力量,竟然是把盛予其翻了过去,匕首掉在手边。抓过来,还拿不太稳,眼前的境况已经是逼迫着他,硬生生地将那刀刃从盛予其的肩窝插了进去。
“啊——”盛予其霎时嚎叫起来,两腿乱蹬,撕心裂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