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吐空了，余下只是干呕，何楚卿呕得肝肠寸断，几欲窒息，踉跄着起来，潦草地漱口、抹脸，冷水顺着额前的发丝滴滴答答。
换了面镜子，顾还亭却还在里面，不知是冷眼看了他多久，倚在门边，置身事外。
何楚卿通红着眼，脸颊却是青白的，毫无血色。他忽然是很委屈，可是眼圈本来就是红的，再多的流露，也不能将他们靠拢。嗓子是疼的，细细密密地嘶哑着：“你看够了吗？”
顾还亭的拳头攥着，在交叠的手臂下，挡得严密。他正是蠢蠢欲动，暂且拦住他的，是那点稀薄的自尊心。半晌，他才一板一眼的，再度质问出口：“何焉裁，我最后问一遍——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何楚卿张口了，可是什么也没说。苍白地张张嘴，又狠劲闭上，咬牙切齿的：“你以为是什么，就是什么好了！”
这个状态，骗不过他，反会弄巧成拙。多可悲，他们相爱得不分你我，此刻却站在彼岸相觑。
灯带是楚河汉界，镜面的世界颠倒翻错，现实有如梦寐。
顾还亭看不透他了。然而，他只是不信，不信何楚卿真的会这样作践他。他恨的，一要张口，先倒吸一口冷气：“你知道我不舍得拿你怎么样。”那道分割线，他一步跨过来，迈近，一掌拍在身后的镜面上。
他有分寸，镜子没碎，臂弯里的何楚卿，却吓得霎时闭紧了眼睛，仓皇地闪避。
稍低下头，鼻尖近乎对上鼻尖，顾还亭的气息吐在唇间，极近极轻地吐息：“你就是知道我不能拿你怎么，才敢这么为所欲为。”
面颊上挂着一滴泪，兴许是生理性的，要么就是虚伪的，何楚卿惯会伪装，可顾还亭还是将那抹去了，短促地留下一句：“最好别让我抓到那个人是谁。”
轮船回到港口，天色已经大亮了。何楚卿穿军装下船，不侧目，耳朵却竖着。活生生的一个人失踪了，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果不其然，码头和几个步履匆忙的调查员擦肩而过，似乎轮船上发生了大动静。
只是诸多的军官将领，随便一个都比那有价值多了，无一人敢惊动。
接下来的这天，风平浪静。何楚卿和顾还亭回了家，极其地默契，彼此分房补觉，何楚卿没有多问，顾还亭也没解释。
睁眼是在下午了，窗外有敲击声，一下一下，半点缓和也不给，直直把何楚卿吵醒过来，再也睡不着了。
司令宅邸，谁敢在这儿吵闹，哪怕是施工，他也从没听说过。
匆匆换了衣服，何楚卿皱着眉下楼来看，大吃一惊——门前的大理石阶，正中央都尽数敲碎了，烟尘四起，只留了左右的通道。
顾还亭在门前，眼睁睁看着他们砸。“这是在干什么？”他们还在矛盾中，何楚卿顾不得了，探头去问。
“他们干什么，你不知道吗？”顾还亭朝他挑起一眼。
“哎，何先生——”下头有个男人，和工人不同，穿的是深色西装，何楚卿认出来了，是杨醉兴身边的一位秘书，“您忘了。您不是喜欢国外的神仙鱼吗，杨次长呢，上午就联系了设计师，国外的，说这个地方啊，特别适合做两个对称的鱼缸，设计图都画差不多了。为了节省时间，减少妨碍司令的日常通行，于是就今早开工了。您放心，上午九点到中午十一点，下午两点到傍晚七点，不会打扰休息的”
杨醉兴妄自联络施工队来顾公馆动工。何楚卿吓呆了，迎着顾还亭的目光，不敢说不知情：“我、我是提过这个咳，这个想法，可是没想到——”
对于这套说辞，顾还亭根本不听，纷扬的粉尘，他也不躲闪，平静地说：“建吧，不急，最好是多建几天。”
由于编遣计划的顺利，不少军官已经向上打了申请，陆续离开建京。
夏天到了，建京的暖，真是一夜之间的，连日的艳阳。总职办公室里，采光一向很好，新铺的红木地板，已经晒褪了一层色。然而，一巴掌，不是很清脆，是怒其不争又舍不得下手的那一种，勉强打在脑袋上。
“杨奉英，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大总职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几乎带着求知的意思：“我让你拉拢顾还亭，你去跟他抢男人？！是不是疯了你！”
杨醉兴呵呵笑，揉着脑袋，装模作样地嘶嘶哈哈：“哎小打小闹而已，这没什么吧？”
他是有恶劣的报复心的，但心里也知道自己不应该，而且没必要。杨大公子没这么无法无天，已经有好些年了，不知怎么这回没忍住。
“没什么？”一封信笺拍在桌子上，杨大总职朝他挥手：“你自己过来看。人家你这儿受了欺负，上我这里提了条件，可是急着要回北宁去那！”
信中的词句很讲究，时常是四字一断句，可见顾还亭不是普通当兵的，他也的确是比寻常的军官，都多了一丝文气，文气和匪气并存，这样的将领，真是极为棘手的。鸿特晓说旺 耕欣嶵全
“让他回去呗。”杨醉兴将那纸张轻飘飘撂下，一屁股坐到总职对面，旋着转椅，“反正咱们整编的第一阶段已经结束了。”
杨德晖却是摇头：“不，北顾、南石，这两个人，务必要给我待到编遣全部落定再走。”
他父亲是仍旧不放心，哪怕顾还亭再忠，石将军再避世，他还是担心放虎归山，他们两个人，在地方上的威信，毕竟也并不怎样输他这位总职。
杨醉兴了解，也笃定顾还亭走不了。
“顾还亭仍旧是北部军区总司令，编遣还没完结，早先要重新规划北部军区的打算，暂时先放下。”杨德晖说着，钢笔一转，直指了杨醉兴的鼻子：“你小子，可别给我把他惹毛了，否则我可不罩着你！”
门前的施工，叮叮哐哐持续了一周，一周内，南北军区的将领陆续离去。顾还亭不和杨醉兴计较，以退为进，本想就此告辞了，然而呈上的申请，一直也没个动静。
这天，司令是刚从联众政府回来，心情不甚美妙。石将军有意要放养南部几个军区，对于编遣的纷争，也是能不掺和就不掺和，大总职邀请他暂留建京，当然乐得愉快。
顾司令在建京，收发设施也一应俱全，参谋部事必躬亲，且汇报积极，他倒并没对北方军事疏于管理，大总职亲自挽留，石司令又是极好的一个借口，导致他还真一时半会找不到回去的理由，何况，为了安抚他，总职还升了北直隶地区的军饷额度。
31号公馆的门前，雏形已然初定，九级台阶，拉出一个长几米的大理石走道，左右空出两块长方形的下凹空间，正在嵌玻璃。
帕卡德驶入，何楚卿和杨醉兴石阶上说话，一个看着另一个的眼睛，另一个也回视，一派轻松的，听不见谈话也看得见笑意，藕断丝连的。
可一等到司令下车，就全然变了。杨醉兴一本正经的：“元朗兄，听总职说，你要在建京多住上一阵子了。那住所的事儿，就不能马虎了。我刚来送些物件，虽然多数不大实用，倒是还算珍稀，大梁的、大梁之前也有，权当点缀吧。”
他轻描淡写，礼品却是极有分量，什么装饰品，放在交易市场上，都要叫古董了。
顾还亭先看何楚卿，他是西装革履的，连领带都严丝合缝地打好了，“你要出去？”
“啊，”何楚卿晃神，朝他笑起来，竟然有些温和的意思：“不去了。杨次长是稀客，我为你们作陪吧。”
顾还亭这几天，一向对他不闻不问，如今也严苛地履行这一项，就此不管他了。
何楚卿对此习以为常，他拿不准的，乃是杨醉兴这个人。杨公子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他其实很乖张，然而，那古怪又在教条之内，挑不出大错。
若说他前阵子妄自改动顾司令的门槛，是公然挑衅，如今又和司令并齐肩头，示好而不讨好，自然而然的聊起来：“元朗兄，你看对这门前的改造，还满意吗？不瞒你说，建京刚来了位享誉世界的建筑师，就我家那一亩三分的小院子，我也想改造一番，正好今天你有空，对于你家里，我可是非常热心的，元朗兄，你总不能不管我吧——哝，这儿有几个方案”
上次任务成功后，何楚卿想方设法和孟光厽见过一回，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每一个任务，有太多次行动穿插在一起，他只是其中一环，也许是决定性的，也许不是，何楚卿不挑。
后续，零零碎碎听到的消息，也是船上失踪的太彻底，无甚痕迹可以追溯，又不敢惊动，怕坏了总职那天的好兴致，调查局的江上打捞，也是无异于大海捞针，毫无进程的。
何楚卿放了心，下一次的任务，就等了快有小半个月才来。消息是孟光厽传达的，却是来自李士义，也极其的简单，只需要他在午后前往一个饭店，大堂里待上一个小时即可。
饭店的窗户是彩绘，午后，厅里五彩斑斓，人不是很多。何楚卿看了看表，分秒不差的，在厅里的沙发上坐下来。
折屏后头，用下午茶的人也有几个，何楚卿四处看了看，还不太明白，兴许自己的出现，就能是一个信号？
然而，他并未疑惑太久。也就在十分钟之后，一杯咖啡还没喝完，他就见到了熟人。
盛予其从包间里走出来，门没大开，看不完全里头，盛予其本人，则是直奔洗手间而去，不出一会儿，又插着口袋回来。
三门徒创办“岳氏”，何楚卿向上汇报过，因此可以笃定，这不是一场偶遇。慢条斯理放下咖啡杯，他叫了一声：“阿哥！”
盛予其顿时很警觉，四下找人，何楚卿便伸出手掌来，极为绅士地朝他示意。
他当即就停顿了脚步，隔着相当一段距离，盯了何楚卿一会儿。他不肯凑近，何楚卿索性过去，极为大度：“阿哥，好巧啊！”
盛予其当下，绝对不会相信这是巧合，便问：“你怎么在这里？”
“这要问你啊——”何楚卿也便高深莫测，“你怎么会在这里？”
盛予其冷笑一声，讥讽他的神通广大，自认不必再故弄玄虚了：“算你有能耐，行了吧？我也不是非要背着你们两个交易，你就罢了，俞悼河那边，总没有透露吧？”
“你觉得我和他，有那么亲热？”何楚卿拿烟，烟盒刚掏出来，就让盛予其给制止了：“别抽了，他们有规定，工作期间不能吸烟。”
何楚卿头脑之中，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转着，塞好烟盒，也就想好了对策：“那边派什么人来谈，这么讲究？”
他很怕暴露了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可是，盛予其却像是想通了，并不介意他的意外介入，当然也不深究，他究竟知道什么，当即挥挥手：“来吧，我给你介绍。这次，你可别吃里扒外啊——”凑近了，他咬着牙耳语，恨恨地：“咱们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盛予其是没有把握了，搞不定，才会顺理成章地邀请他来。未进入那扇神秘的包间之前，何楚卿已然是好奇起来，又有隐隐的担忧，怕是自己想错了任务。
然而，一见到那位客人，所有的疑虑又都乍地消除，心好好儿地在胸前待好，恍然大悟。
“这位是建京调查局电讯处的李处长，”盛予其来回介绍，“这是我们岳氏的第二位话事人，何楚卿，何老板。刚结束饭局，来得晚了些，请您见谅。”
李处长——李士义，并没穿调查员的制服，而是改制军装，妥妥的办公装扮。很随和地朝他伸手：“何老板，你好，我们见过的，还记得吗？”
何楚卿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盛予其，旋即想起来了：“啊——让李处长给我开车，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当日我刚来建京，并不知情。”
“不必客气，开车就是我那天的任务，你也不必推辞。”彼此落座，李士义又问：“许久不见，你在建京还好吗，司令也还好吗？”
他这是知晓何楚卿和顾还亭的关系，盛予其喝了茶水，心定了定，认为让何楚卿插手，总算是没有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