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人？”孟光厽刚交代完，何楚卿的脸，就肉眼可见地变白了。他想说不，可是担当还是信仰的，让他张不开这个嘴。
孟光厽看出来了，很关切地问：“你是混帮派的，难道没有杀过人？”
“杀过。”何楚卿轻轻地说，“当然杀过。”只是，不是在衡容会，而是在北宁调查局的监狱里。兴许，他杀过的人里，也不乏共济会的兄弟姐妹。
他有迟疑，孟光厽便贴心安慰：“这个人的手里，究竟掌握多少我们在建京的同胞还是未知数。不要有负担，你杀他，就是在救人”
救人吗？这理由能说服何楚卿。他毕竟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虹海那几年，借刀杀人的事情也干过。黑帮嘛，哪里有手上干净的。可是亲手的、带着目的的，去了结一个生命，这倒是从未有过。
才接到任务的两天，这似乎不想就不足为惧，然而越是临近那日子，倒计时的弦音，就越发清晰地叩响在心头。
轮船停在眼前，很震撼，足有四五层高，吃水很深。船身的色彩很暗，即便是灯火通明，也看不出一个具体的轮廓。
何楚卿跟在顾还亭后头，登船第一个碰见的，是杨醉兴。杨公子手臂上，挽挎着一位女士，手推波的发髻两侧堆在耳后，发间亮闪闪的一排珍珠。
“元朗兄，”杨醉兴过来，和顾还亭握手，“房间在四楼，一会儿开会在五楼。总职还没来，你可以先休息一会儿了。吃喝玩乐，都是在三楼，有台球厅也有酒吧，我跟你说，这船是我选定的，你可一定要好好享受。”
何楚卿就在斜后侧，军装皮靴，目不斜视。杨醉兴也不看他，转而和顾司令介绍自己太太。
他们是留学法兰西认识的同学，门当户对，毕了业回了国，理所应当地相爱、结婚，只差生子了。顾还亭和他们边走边聊，这一路下来，倒是没再提过什么开会的事情。
走廊上的警卫，这一头一直排布到那一头，环形的长廊上，拐过弯似乎还有。
除了何楚卿，没人跟进房门。偌大一个复式套间，很宽的窗户，窗外灯下涌动着橘色的江水，越远越蓝、越蓝越深。
“一会儿举行启航仪式，你自己在房间里，需要什么让薛麟述他们去。”由于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顾司令无人可用，便自己对着镜子正衣冠。皮质武装带自右肩箍下来，顾还亭更扣紧了一寸，何楚卿仍旧站在窗前，闷不做声。
“怎么了？”再张口，人已经是到了何楚卿身后，手掌捋上肩头来。
何楚卿正出神，暗自惊了一下，“你没觉得这么晚了，出海很吓人吗？”
“我们不会去海上，全程在内河的航道上行驶，不会有什么事情的。”海上岸上，全程在警卫部队的视线范围内，晚会期间，巡视防区、要塞，再在回程趁热打铁完成第三次临时编遣会议，天亮后回到建京码头，圆满完成。
何楚卿有些不安。二十四小时的行程，这是他任务的最长时限。事到如今，他只担心自己软弱，或许会因为手生而出现意外。
杨大总职是个直截了当的性格，不喜欢仪式，偏偏，有些仪式又是必不可少的，他只能是硬着头皮走流程。启航仪式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甲板上音乐放开，螺旋桨搅起，轮船动起来，舞会也开始了。
总职阶上下来，是奔着顾司令的，顾还亭看见了，低眉顺耳地迎一迎，听见他说：“去请廖小姐跳支舞。”
这是命令，没有推拒的余地。顾还亭说：“是。”就差没有给他敬军礼了。
舞池之中的瞩目，郎才女貌。这一支华尔兹，他们手搭着手，女士的裙摆划出美妙的弧度，一曲舞毕，顾还亭又邀请廖小姐跳了第二支。
总职对他的私人生活很是不满，不过对他的态度很满意。顾还亭大可以喜欢男人，别说喜欢男人，他就是吃喝嫖赌，杨德晖也懒得操心，唯有一点，不能够不结婚。
他最得意的大将军舞场上下来，别说别人，连大总职都尤为欣慰地鼓起掌来，眼睁睁看着他，“元朗，”杨大总职愿意亲口问一嘴，这已经是极大的殊荣，所以这一句的口吻，也是正如同命令一般，不容置喙：“我劝你结一个婚，如果你现在点头，今晚、立刻我就让你叔母去和廖家说亲——这话我是第一次说，也是最后一次，你已经快要四十岁了，不要太幼稚。”
他们是私下里说话，旁人眼里谈笑风生，实则听众只有彼此两个。
过了会，顾还亭才应声：“元朗成婚已经年。没敢让您知道，是我的过错。”
司令回到房间，何楚卿已是西装革履。换下的军装，顺着缝线简单叠过，挂在衣柜里。
“你要出去？”顾还亭垂头，嗅他的领口，有很清新的洗过的味道。
“不然呢？船上这么长时间，我只能在这房间里待着？”何楚卿偏头和他接吻，舌尖滑进去，在口腔里搜刮出一点葡萄酒的滋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等一会一会儿我带你出去，好不好？刚才南方的石司令来相约，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开会，也不好推拒。”唇齿分开了，顾还亭就不时亲在何楚卿脸颊上，又问：“嗯？好不好？”
何楚卿被宠惯了，懒懒靠着他，几乎有些心不在焉：“你还敢带我出去招摇，不怕别人传闲话？”让人说几句，倒是没什么。只是和顾还亭一起出去，就要穿军装，那就太显眼了，不方便行动。他既不知道目标的活动范围，也对船上环境一无所知，这就亮相，太不划算。
不过，他和顾还亭，难得一连几日没有争吵或者不愉快，即便是短暂的镜花水月，何楚卿也不想打破。因此这请求，顾还亭没怎样多费口舌，他就同意了。
顾司令是百忙中回来的，心思总挂在这边，一有点什么机会，巴不得地就要亲自向何楚卿汇报说明，连副官也不用。
这样迅疾地亲昵过一番，何楚卿又很快将他送了出门去，像个殷切期盼丈夫归来的妻，和司令吻别。
房间里只有何楚卿一个，和扭过头来就咫尺的海。海更黑，也更静了。千篇一律的浪涛，却深不可测。何楚卿关灯，它就好像泛着幽光，一个寥落的诱惑。
顾还亭走后不到五分钟，何楚卿就溜出了房门去。他们是约在台球厅，大概是个包间，何楚卿只是想见到目标，见一眼他要杀的那个人——一个中年的无趣的男人，略有发胖。只要确认了他在船上，他就可以安下心来，徐徐图之。
四层的走廊上，除了些许警卫，倒是没什么人。将那些兵，和他们守着的门一一错过，何楚卿目不斜视，步履从容。
只是地毯太厚了，拐角那头来人了也留神不到，险些撞上。
“哟，”杨醉兴退开，看见是何楚卿，即刻说：“我正找你呢，怎么不去前头？你不是很喜欢跳舞吗？”这话大概是即兴的，何楚卿倒还不至于相信，他会真的来刻意找他。只是在这种时候，和他误打误撞碰见，俨然是坏了事了。
至于杨醉兴，一向是忽冷忽热的，何楚卿早已习惯了，对答如流：“甲板人太多了，我就不去丢人现眼了。”
“去甲板干什么？不去那儿，那里风太大了，容易着凉”他说着，明明处处得体，却让何楚卿有种被冒犯的错觉，还没来得及脱身，对方就又说：“‘丢人现眼’，谁说的，他吗？”
这会儿不是错觉了。一个“他”字，像是心照不宣。何楚卿讨厌这种和男人周旋的感觉，和方砚于那次，他暗暗发过誓，是最后一次。
“不要紧，我带你去。”转过来，离房间还有十几米远，顾还亭听见了杨醉兴的声音，像是在和什么人对话：“我介绍你是我的朋友，没人敢多问什么的。”
顾司令是未到目的地，发觉落了东西，途中又折返。“杨次长——”那头有肢体接触的摩擦声，听见这道声线，他的脚步就慢了，“这样不大好吧，上次就是不过，这回你幸好是没有喝醉。”
一串低笑，别具意味。笑过，杨醉兴又说：“那我还真是理亏了，你也应该忌惮。”他放轻了声音，由于顾还亭此时，已经离得很近了，哪怕是他别有用心地放轻、放缓了，也能听清，“这酒，我喝比不喝要清醒。”
倘若拿杨次长的邀约当借口，也许会比擅自出行站得住脚。明知杨醉兴是有目的的，何楚卿仍旧是盘算，没有将话说死。
“我替他多谢你。”何楚卿怀疑自己是听错了，错认了人，然而，紧接着顾还亭就露了面，一把，将何楚卿扯过来，单臂箍住，“不过他先不去了，我正好是要来带他走。”
杨醉兴靠在墙壁上，呵呵地笑：“顾司令，你又误会了。我本来是想，你们两个一起邀请去，这不是你恰好不在？何先生想必也闷。”
这个音量，又是在走廊上，何楚卿四下看看，有点忧心。
顾还亭没怎么表露，其实心里早就火起：“杨次长也知道或许哪里会叫人误会——”他语气不善，何楚卿扯扯他示意：“元朗。”
顾还亭看他一眼，阴晴不定。也许是早就有个影子在那儿，何楚卿的推拒，含含混混、暧昧不清他都看在眼里。这个人，也是有罪的。
杨醉兴有脾气，不过，还没有蠢到那个地步，顾还亭的火起，他暂且受下了，一声不吭地看那两个人相携着，扬长而去。
地形图就在一众文件里，没翻几下就找到了。顾还亭没看何楚卿，却是指挥他：“你跟我走。”
何楚卿认了，说：“等我换军装。”
“不用换了。”顾还亭勒令：“走。”
何楚卿知道不能惹他，仍是硬着眉头劝：“这太显眼了。你等我一下，我换衣服很快。”
文件递给门外的薛麟述，顾还亭回手将门甩上。木门厚实、防摔，再没收着力，最后一丝缝隙也是缓缓关拢。
这个人，为了图新鲜，既然已经试过女人，怎么能排除了男人？
顾还亭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吐出一口气：“我还只当你真是为了你的那些事业跟他往来何焉裁，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糊弄？”
何楚卿本来是匆忙的，也停住脚了，嗤笑：“那我能为了什么，我刚才和他说了什么吗？”他转过身来，挑着艳丽的眉，“我是跟他亲了抱了，还是跟他调情了？”
他是装聋作哑，始终吊着姓杨的，当然叫人没法说出究竟来。顾还亭冲动了，没沉住气，早已等不到坐实他，因此棋差一着。
“好。”顾还亭有的是办法治他，就去扯他的手腕：“你现在去，跟他说清楚。要钱还是要什么，我给，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何楚卿没想到他这么生气，瞠目结舌，拼命地使着劲往后退：“你——莫名其妙！他明明也没说什么，你多什么心？”
“没说什么？”顾还亭猛地把他扯近，“你看不出他喜欢你？还是”
往后他没说，军装下束缚得妥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那双眼睛，缩紧了眼眶，眉头也没怎样紧，不是质问，反而是有些恳求，含着自欺欺人般的挣扎。
“你、你以为我和他——”何楚卿明白了，滞涩的嗓子，一下疏通了，“怎么可能？你在想什么你、我他妈在你眼里是这样的？我们什么都没有，连说的那几句话，他都是第一次！”
顾还亭些许放松了，不再逼视他，可何楚卿松懈不下来。他仍旧看着顾还亭，一口气闷在胸口，他几乎想要大骂，可又不舍得。因为心里明确的知道，还是那次喝花酒惹下的祸端。顾还亭的猜忌，他恐怕是要受着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