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地听说他又和那些人搅和在一起，顾还亭是很生气，仔细想来又没道理，似乎太过霸道。加之，何楚卿又是加倍给他赔着小心，他不由地就要自我反省。
入睡前，顾司令就重新将自己哄好了。只等何楚卿问，他就立刻地承认了错误，诚恳地说：“你当然有权利，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受司令的庇护，第二天，何楚卿就亲自去跑了一趟财政部。他并不认识什么人，不过人家也不认识他，装腔作势的，他搞得派头很足，像极了沾亲带故的大老板，轻而易举就探听出来了原委，目的明确，见好就收。
难怪盛与其说，这件事和钱无关。这实在是太令人眼馋的一笔生意，别说有人愿意给钱来促成，就是没有这样一个人，恐怕这份执照，也不是轻易就能到手的。
思来想去，当天下午，他从后门出。杨公馆门口徘徊停留良久，又是再三犹豫，还是托门房给杨醉兴捎了句话。
这种事，没法找顾还亭。找杨醉兴呢，似乎又有些痴心妄想了。
门房是个毛头小子，进出脚步很快，没过两分钟就跑出来：“何先生，我们先生说请您进去说话。”
何楚卿本来没抱有多大希望。杨醉兴愿意听他，这是太大的惊喜了，他跃跃欲试的，第一次进了杨公馆的大门。
杨公馆和31号相比，是有些黯淡的。砖木结构的几层楼，压花墙壁上爬了些许藤，内部的装潢也并不花哨。
杨醉兴还穿着居家服，接待他不带一点架子，连他的说辞都没有听完就同意了，只是有两个条件。第一，他可以帮忙当说客，但不会公开露面，其次，最终洽谈的地点、时间，都要由他来定。
何楚卿受宠若惊，这当然是没什么挑剔的，杨公馆一进一出，前后不到半个小时。
就要立夏了，接连几日，太阳格外地好，照得人几要晕眩，何楚卿也是晕晕乎乎的，晾在这阳光下，眼前流光溢彩。定了定眸，才看见几十米远外，31号的后门那儿，正站着薛麟述。
这样打了照面，何楚卿硬着头皮招呼：“小薛哥。”
“焉裁，”薛麟述的神态，看不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不过的确是在等他：“司令叫你上去。”
何楚卿一惊，下意识抬起头来，看那书房镂空的大理石洋台。顾还亭或许曾经就停留在那儿，目送着他进了杨公馆的大门，不过，现在早已是空无一人了。
顾还亭在客厅等他。何楚卿进来的那副样子，满不在乎的，和他料想是一模一样。坐都不坐，盘着双臂，门框上倚，吊儿郎当的。
顾还亭原本没火的，火气也起来了，按耐着：“你去那儿干什么？”
何楚卿避重就轻：“你位高权重的，人家想拉拢你呗。”
他去哪儿，去干什么，顾还亭不多问，不代表不感兴趣，这回何楚卿是明目张胆地要瞒着，和那又不同。
顾还亭忽然就没脾气了，重又归于平静。他不会逼问，那是全然没有意义的，沉吟片刻，只是说：“你有遇到什么麻烦吗？”
这话问出半分钟，何楚卿无话可说。彼此对视，也不是对峙，只是默然。摇摇头，何楚卿轻着声音，面不改色，狠下心叹出两个字：“没有。”
今年的立夏较为特殊，诸位将军都在，杨德晖很有想法，何况几位将帅的动向，总职异常关注，恨不得每日都要向顾还亭打探，因此这天又是一上午的长谈。
久不回北直隶，顾还亭本来只是记挂着，然而见大总职这番架势，倒像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恐怕编遣会议还有的拖，难免有些担忧。
口袋里有烟盒，最近他抽烟的频率，也是与日俱增。办公室出来，大楼内见了吸烟区，虽然心痒，倒是还抑制得住。
烟草的气味隐隐的，二娜拐角的谈话声，则是比味道慢半拍。
“和男的？能干什么？”一个男人说。
“堂子里多的是你没玩过吗？”另一个吐了烟，声音低下去，窸窸窣窣的，哪怕只是听得隐隐约约，也是能听明白的秽亵。
顾还亭原本是要路过的，却是又听见说：“顾司令看着一表人才的，怎么也喜欢玩儿这样的？”
“漂亮呗。”两个人，彼此搭腔，有一搭没一搭的，“你没见过漂亮的男人吧？只要是长得漂亮，男女还不都是一个样？”
话音刚落，才提到的顾司令，就同样地衔着烟走进来。他没什么表情，惹得人家也是拿不准他到底是听见了没有，招呼也不好打，视线避开来，互相像在装不认得。卡卡晓税徃 埂辛蕞快剩下大半截烟，各自吸得狼吞虎咽。
“你们刚才其实说错了。”就要脱身，顾还亭原本是背对着他们，却是忽然张了口。两个人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是听他聊下去：“我才是下面那个。”
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大概也是觉得他疯了吧。顾还亭也不回头，一个劲地吸烟，直直将那支烟抽到了底才走。
！卧室里，何楚卿正翻箱倒柜，定做的西装，格子的、条纹的、深的浅的铺盖了全部的沙发，还有鞋子，黑色白色香槟色，想必是抛头露面的明星，也不如他的衣裳多。
顾还亭走进来，叫这缤纷的景象稍稍宽慰，主动问：“在找什么？”
他们不尴不尬的已有几天了，何楚卿闻此，就停下动作来，扭头回看他：“我那件红褐色的西装呢？就是你说很好看的那件。”
他每一套衣服顾还亭多少都夸过，单拎出来红褐色，也是种类繁多。顾司令拿不准：“哪一件？”
“就——”何楚卿衔恨看了他一眼，埋怨着，其实是有些羞赧：“虹海一起去吃龙须面的那件啊。”
顾还亭倒是即刻想起来了，“都几年前的衣服了，改天重做一件吧。”
“我现在就是要穿！”那件衣服，他也是知道好看，订做它，算得上当时一件极大手笔的花销了，那个面料，还有当时的那个心境，一想起来就难以放下。
“北宁带过来的吗？”顾还亭说着，去翻皮箱，那只本来是专门放置饰物的，一掀开，果然在里头。何楚卿扑过来抓，衬衫已经穿好了，腿还光着，即刻往身上套。
“非要这件衣服干吗？”何楚卿正是欢心的时刻，也听出来他有些警惕。
“很久没和人谈过什么正事了，这不是难免就有点激动么”何楚卿虽是没看他，却也留心着那边的反应。
“我送你去吧。”顾还亭却是目不转睛的，在盯着他。
“怎么，不信我啊？”杨醉兴反正是不会参与，何楚卿欣然同意，朝他粲然一笑：“好啊。”
午餐是在中央饭店，梧桐绿荫间，车流不息。车辆路边停靠，何楚卿下了车，撑着车门提议：“你中午在哪儿吃，我去给你开一间包间？”
这个时间，人满为患的，开包间也难。他就是要表明自己坦荡，也不遮掩，明眸皓齿地向顾还亭挑衅。
“得了。你自己吃好吧。”何楚卿听了直笑，手劲儿没收着，暴殄天物地关车门。脸已经背过去，手掌还朝他敷衍着。
明知道他看不见，顾还亭也还是同样地也朝他摆了手，隔着车窗和人群。
他是想就走了的，这种饭一向是吃起来就没个头。在这样熙攘的街角掉头，汽车要前后盘桓好一阵子，也就是这时候，顾还亭留意到，街边他停留过的那个位置，后继是一辆深棕色的小汽车，巧就巧在，也是帕卡德。
紧接着，那上头就下来一位绅士，风度翩然，是杨醉兴。
杨次长呼朋引伴，目标正是中央饭店。顾还亭眼睁睁看着他走入玻璃转门，开了口：“停车。”
包厢不是何楚卿亲自定的，为此，他已经是提前了二十几分钟到，然而，盛与其却是比他还早一点。这一顿饭，有杨次长出面，其实是已经成了，只是代价尚未确定。那么掐准对方的心理预期很重要，他们又都没心思闲话，三言两语间，算是彼此通了气，只待请君入瓮了。
合同签下，结束才两点钟。盛与其和何楚卿，默契地送了客，就连大功告成，也没有一丝愉悦或者冰释前嫌。
何楚卿刚穿好外套，盛与其就定好了新的包厢，夹着衣服走得风风火火，撂下一句：“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里，上午你就去取执照。”
答应了他也早走得听不见了，何况，他也不在意何楚卿答没答应。盛与其做起事来，雷厉风行，不用人催，他自己就无时无刻不在赶着忙。
天色有点阴沉，似乎将要下雨，或者已经在滴雨点了。整理着衣领，何楚卿独身往外走，边走边打量着天气。
“哎。”后头有人粗着声，没头没脑的一嗓子，何楚卿似有所感，还真就是杨醉兴。杨公子架着眼镜，风姿隽爽，“很顺利么，这么快就要走。”
“你肯出面，还有什么不顺利的？”看见他，何楚卿有点惊讶，应答如流。
“我们那儿还没结束，一起玩？”杨次长停在他身边，倒是不见外。
然而，何楚卿却不能不见外：“别了吧，和你的朋友玩，我还没自负到那个程度。”
杨醉兴就笑：“我的朋友也不都是紫袍玉带的。今天是周末，次长也要放假的。”
司令就不放假。何楚卿也笑吟吟的，却是这么想着。人家刚帮了他一个大忙，又几乎算是不求回报，他没有余地拒绝，说真的，答应得也并不勉强：“那走吧。”
这么一看，杨醉兴一定要替他订饭店，像是就为了在这儿守株待兔。如果是旁的人，对他这么热衷，那目的是想也不必想的。
可是杨醉兴，何楚卿倒是不敢确定，毕竟他们之间，还隔着一个顾还亭。为一时的欢愉，得罪顾司令，除非这位太子是脑子有什么毛病。
这天下午，杨醉兴先是引荐他认识了黄公子等人，又光天化日下，和他对跳起拙劣的踢踏舞。何楚卿被他们围了个密不透风，不敢大意，笑也笑不那么畅快，一举一动，反而是有些不卑不亢、不动声色的意思。
！傍晚，杨次长当然是想留饭的，是何楚卿拒绝了。于是，送他一段路，就不该更不识好歹地推辞。建京的气温早就不低了，只是傍晚没了太阳，又有晚风，吹过才闹出汗水的额角，有些凉意。
杨醉兴单手挡风，按下打火机给他点烟，何楚卿弯腰凑去点，吸上一口。
“晚上和司令有约吗？”杨醉兴的口吻，倒像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何楚卿摸不透他，不过他不介意提，他就不介意回答：“是啊。”何楚卿像每一个幸福得众所周知的男人，可恨地埋怨，“每天起码要一起吃一顿饭，他的规矩。”
杨醉兴笑了两声，没说话，是没什么话可说下去的那种。这种态度，似乎过分地彰显了什么，何楚卿汗毛倒竖，恨不得从他身边跳开，坐立难安。
明明就在眼前的车，非常抢眼，何楚卿却也是在那车放下后窗，才蓦然回过神来。
“杨次长，”顾还亭先叫了另一个，坐得很稳，“你怎么也在。”
“元朗兄。”杨醉兴也叼着烟，乍地停下步子来，“这么巧，刚和何先生提起你。当然，我们也是恰好碰上，随便聊聊，你不会吃醋吧？”
“你又说笑了。”顾还亭还是不动，胳膊撑在门框上，毫无诚意：“来家里，一起吃点吗？阿姨已经备好菜，正好来尝尝我的手艺。”
“你做饭吗？”杨醉兴三分惊讶，表现得却是满分，“怪不得，何先生说一定要回家吃。我就不去了，这也太多余了。”
“不急，总有机会的。”顾还亭自如地应付过了，笑意还在，瞥向何楚卿：“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