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由无数金属摩擦、电磁杂音构成的“声音”并非真正的声音，而是一种高度复杂、承载着信息的复合能量波动，直接作用于雷蒙的权限感知和两人头盔内置的神经接口，被强行转译为勉强能够理解的意念碎片。与其说是“说话”，不如说是一台严重损毁、逻辑混乱的超级计算机在濒死前发出的、断断续续的求救与警告电码。
庞大而模糊的金属聚合体“注视”着他们，构成其“身体”的碎片微微调整着角度和相对位置，闪烁着各种颜色、毫无规律的微弱光芒，如同一颗由垃圾构成的、缓慢搏动的怪异心脏。
“你是谁？”雷蒙稳住心神，尝试用权限发出简单的、包含明确身份信息的意念波动回应，“我们是探索者。这里发生了什么？上层那些‘蓝色的光’是什么？”
一阵更强烈的杂音和碎片碰撞声。金属聚合体的形态剧烈波动了几秒，仿佛这个简单的问题触发了某种逻辑冲突或记忆混乱。
“身份……识别……‘远行者-7号’……次级……逻辑核心……‘守墓人’……协议……” 杂音稍减，意念变得稍微连贯了一些，但依旧充满不确定性。“事件……记录……损毁……冲突……样本‘虚空回声’……逃逸……能量体……污染……”
“‘虚空回声’？”雷蒙抓住了关键词，立刻联想到神族日志中提到的“样本活性失控”，以及那幽蓝色能量体的特征。“就是那些蓝色的能量体？它们来自某种叫‘虚空回声’的样本？”
“肯定……‘虚空回声’……采集自……‘世界伤痕’……边缘……具有……信息模因……与……能量寄生……特性……” “守墓人”的意念断断续续，夹杂着大量无法解析的乱码。“原计划……研究……可控应用……对抗……低语……事故…… ntant breach（收容失效）……样本……融合……舰船……能量网络……转化为……能量寄生体……”
信息逐渐拼凑起来：这艘“远行者-7号”在执行撤离任务时，携带了一种从虚空边缘（“世界伤痕”）采集的危险样本“虚空回声”。这种样本具有某种信息模因（类似思想病毒）和能量寄生特性。原本可能是为了研究如何对抗“虚空低语”，但发生了收容失效。样本泄露，并与舰船的能量网络（淡金色脉络）发生了某种融合或寄生，转化成了那些能够模仿、吞噬、抹除其他能量的幽蓝色能量体。
“所以，那些东西是‘活’的能量寄生虫？靠吞噬其他能量，包括神族能量，来维持和增殖？”鸦理解了，语气冰冷，“那位联邦死者警告‘不要相信学会’……难道学会后来找到这里，是想回收或继续研究这些‘虚空回声’？”
“侦测到……外部……实体……入侵……记录……‘秘环学会’……标记……以及……‘星河联邦’……标记……” “守墓人”确认了这一点。“冲突……发生……加剧……污染……干扰……‘观测者’……信号……混乱……”
它庞大的躯体又一阵波动，几块较大的碎片脱落，漂浮到一旁。“核心……能源……被……污染体……侵蚀……为阻止……扩散……执行……紧急……物理断连……能源核心……强制……剥离……抛离……”
雷蒙和鸦看向大厅中央那个巨大的、被掏空的凹陷。原来那里缺失的能源核心，并非在撞击中损毁，而是为了阻止“虚空回声”能量体通过能源网络扩散到全舰甚至更远，被这个“守墓人”系统强行剥离、抛弃到了宇宙虚空中？这需要何等决绝和巨大的代价！
“代价……舰船……系统……全面……衰竭……逻辑核心……受损……记忆……破碎……只能……维持……最低……秩序场……抑制……残留……污染体……活性……” “守墓人”的意念中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悲伤？“但……污染体……已扎根……脉络……无法……根除……只能……延缓……它们在……等待……新的……能量源……或……宿主……”
所以，刚才切断主能量脉络，虽然暂时削弱了追逐他们的那个幽蓝能量体，但也可能进一步削弱了“守墓人”维持的这个抑制“秩序场”？难怪那东西没有立刻追下来，可能这个大厅里混乱的复合能量场对它有排斥和干扰。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雷蒙直接问道，“‘修复’还是‘最终清理协议’？”
“最终……清理协议……启动……条件……满足……需要……高权限……确认……及……外部……能量……引爆……” 它的意念聚焦在雷蒙身上，尤其是他意识深处那微弱的权限光球。“检测到……继承者……权限……等级……不足……但……是……唯一……可行……选项……”
“引爆？”鸦警觉道，“引爆什么？这里还有什么能引爆的？”
“底层……仓库……‘α级基因库’……隔离舱……下方……储备有……高密度……聚变……应急电池阵列……原为……基因库……长期保存……供能……” “守墓人”投射出一副极其简略的结构图，显示他们所在的大厅下方，还有一个被多重封锁隔离的底层区域，里面除了“α级基因库”，还有一个由数十个高密度聚变电池组成的应急能源阵列。这些电池本身极其稳定，但如果被特定频率和强度的能量（尤其是神族权限能量）从内部引爆，足以产生一场小当量但极其纯净的聚变爆炸，将整个舰首段，连同其中所有的“虚空回声”污染体，彻底汽化。
“同归于尽？”雷蒙心头一沉。引爆电池阵列，意味着他们也绝无生还可能，而且“α级基因库”和可能存在的“核心科技蓝图”也将灰飞烟灭。
“是……净化。”“守墓人”的意念毫无波澜。“污染……已不可控……‘虚空回声’……信息模因……具有……潜在……宇宙级……传播风险……必须……清除……连同……载体……”
“选择……权……在……你……继承者……” 金属聚合体的“注视”沉重如山。“执行……协议……或……离开……等待……污染……找到……新的……突破口……扩散……”
这是一个残酷的抉择。牺牲自己（和可能存在的宝贵遗产），换取彻底清除一种具有宇宙级传播风险的恐怖污染。或者离开，赌那污染暂时无法突破“守墓人”的抑制和舰船残骸的封锁，但将隐患留给了未来，留给了可能会找到这里的凯因、艾德拉，乃至更广阔的星域。
雷蒙和鸦陷入了沉默。头盔面罩后的脸上，神色无比凝重。
就在这时，上方的通风口方向，传来了细微的、冰层碎裂和金属被缓慢腐蚀的“滋滋”声！
幽蓝色的微光，如同渗出的毒液，开始从通风口的缝隙中渗透下来！
那个能量体……还是追下来了！而且，似乎正在适应这个混乱的能量场，或者，因为主脉切断和“守墓人”抑制场的进一步削弱，它变得更强了！
“它们……适应速度……超出……预计……”“守墓人”的意念带着一丝急促。“秩序场……衰减加速……它们……很快……将……突破……”
没有时间犹豫了！
雷蒙看向鸦。鸦的银灰色眼眸透过面罩与他对视，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冷静的决然。她微微点了点头。
“告诉我们具体位置和引爆方法。”雷蒙的声音异常平静，对“守墓人”说道，“我们执行‘最终清理协议’。”
同时，金属聚合体开始“解体”，大量碎片分离出来，如同被无形的手操控，迅速飞向大厅入口和通风口方向，开始构筑临时的、物理性的屏障，试图延缓幽蓝能量体的渗透。
“屏障……坚持……时间……有限……”“守墓人”最后的意念传来，“愿……你们的……抉择……带来……真正的……安宁……”
构成它主体的碎片光芒迅速黯淡，最终彻底熄灭，化为一座静止的、庞大的金属坟丘。它耗尽了最后一点维持逻辑和行动的能量，将希望（或者说毁灭的责任）完全交给了这两个闯入的陌生人。
“走！”雷蒙低喝一声，按照“守墓人”给出的地图，冲向大厅侧面。
鸦紧随其后，手中的复合弩最后一次检查箭矢——只剩下普通的钢箭了。
就在他们跑到那处被残骸掩埋的竖井入口，开始奋力清理障碍时，大厅入口处传来了“轰隆”一声巨响！
临时构筑的金属屏障被一股强大的幽蓝能量冲击炸开一个缺口！粘稠的、闪烁着不祥光芒的幽蓝色“物质”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大厅！
这一次，不止一个！在最先涌入的那个类人形轮廓后方，又出现了两三个稍微小一些、但同样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幽蓝能量体！它们进入大厅后，似乎对这里混乱的能量场仍有不适，动作稍显迟滞，但立刻开始贪婪地“吮吸”空气中游离的各种能量（包括“守墓人”残骸散发的微弱电磁辐射），形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凝实。
它们也立刻发现了正在试图打开竖井盖的雷蒙和鸦。
刺耳的、充满饥渴与恶意的重叠低语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厅：
“能量……权限……融合……归一……”
最前方的类人形能量体猛地加速，幽蓝的触须如同长鞭般甩出，跨越数十米距离，直抽两人后背！
“快！”鸦头也不回，反手射出一支钢箭！箭矢射中触须，毫无效果，直接穿透了过去，但稍微延缓了触须的速度。
雷蒙已经撬开了竖井盖，下面是一条黑洞洞的垂直通道，同样有爬梯。“下去！”
两人先后跳入竖井，迅速向下攀爬。
上方入口处，幽蓝的光芒照亮了井口，低语声和能量涌动的嗡鸣紧追而下。它们似乎对进入这种狭窄垂直通道有所顾忌，但并没有放弃，开始尝试“流淌”进来，速度虽然慢了一些，但依然在逼近。
竖井并不深，大约只有十五米。底部是一个相对狭窄的过渡平台，平台对面就是一扇厚重的、看起来完好无损的隔离门。门上有一个复杂的手动锁盘和一个小小的、需要权限验证的晶体面板。
雷蒙冲到面板前，将手按上去，同时调动意识中几乎干涸的权限光球，按照“守墓人”给出的频率模型，释放出极其微弱的特定权限波动。
“滴……”
面板上的淡金色纹路微微一亮，随即熄灭。门内传来沉重的机械解锁声。
“开了！”雷蒙用力转动门上的手动轮盘。鸦则转身，半跪在平台边缘，弩箭对准上方井口，准备阻击追兵。
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里面透出更加稳定的、淡蓝色的冷光（应急照明），以及一股更加冰冷的、带着某种生物防腐剂味道的空气。
就在这时，上方的幽蓝光芒大盛！最先的那个类人形能量体，竟然强行压缩了部分形体，如同流水般挤进了竖井，朝着下方平台“倾泻”下来！
“嗖！嗖！嗖！”鸦连续射出三箭，箭矢没入幽蓝的“水流”，如同石沉大海。
“门开了！进！”雷蒙已经将门推开足以让人通过的宽度。
鸦立刻后撤，两人一前一后冲入门内，然后合力试图将门关上。
但幽蓝的“水流”已经涌到了平台！一条触须般的前端猛地伸入门缝，卡在了那里！门无法完全闭合！
冰冷的、侵蚀性的能量顺着门缝渗透进来，门的内侧金属开始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表面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暗。
“撑住！”雷蒙用肩膀死死顶住门，但那股力量越来越大，门缝在一点点被撑开！更多幽蓝的物质试图涌入！
鸦见状，毫不犹豫地取下腰间最后一枚高爆手雷（从联邦尸体上找到的遗留物），拉开保险，猛地塞进了门缝，塞到了那条幽蓝触须的根部！
“松手！后退！”
两人同时向后扑倒！
“轰——！！”
手雷在门缝处爆炸！火焰和破片在密闭空间内肆虐！
卡在门缝的幽蓝触须被炸得粉碎，化为漫天飘散的幽蓝光点，但立刻又被后方涌来的能量体吸收。爆炸的冲击波也将厚重的隔离门狠狠向内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门……竟然被冲击波和碎片暂时卡死了，关得更紧了一些，只留下一条狭窄的、不到两指宽的缝隙。
幽蓝能量体暂时无法涌入，但低语声和冰冷的能量压迫感依旧透过缝隙传来。它们正在尝试腐蚀和融化门栓。
暂时安全了，但也彻底被困在了这个底层仓库里。
雷蒙和鸦喘息着爬起身，看向仓库内部。
这里比上面的大厅小很多，但异常整洁，仿佛灾难从未波及此地。墙壁是洁净的银白色，排列着一排排散发着淡蓝色冷光的低温储存单元，大部分单元表面的指示灯已经熄灭，但仍有少数几个闪烁着稳定的绿光，显示内部处于超低温活性保存状态。那些就是“α级基因库”？
而在仓库最内侧，靠墙矗立着数十个圆柱形的银灰色金属罐，排列整齐，彼此之间有粗大的能量管道连接。罐体表面没有任何指示灯，但雷蒙的权限感知能“看”到，内部蕴含着庞大而稳定、如同沉睡火山般的聚变能量——应急聚变电池阵列。
引爆这些，就能完成“守墓人”的最终清理协议，将一切终结。
但同时，他们也将再无退路。
两人走到电池阵列前。雷蒙看着那些沉默的金属罐，又回头看了看那些仍在运作的基因库单元。里面保存的，可能是神族文明最后的生物火种，是无数生命的蓝图和希望。
真的要亲手毁掉这一切吗？
“没有选择了。”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而坚定。她看着那扇被幽蓝光芒不断侵蚀、发出“滋滋”声响的隔离门。“那东西很快就会进来。就算我们不开门，它们也可能从别的薄弱点渗透。‘守墓人’说它们有宇宙级传播风险……我们不能赌。”
雷蒙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防腐剂气味的空气。是的，没有选择了。从踏进这艘船，不，从拿到那个该死的数据条开始，很多选择就已经不在他手中了。
他走上前，将手按在电池阵列的主控节点面板上。冰凉的触感传来。
按照“守墓人”给予的模型，他开始缓缓调动意识深处那已经黯淡的权限光球，将自己仅存的、微弱的精神力，以及“泪滴”水晶中蕴含的浩瀚但难以驾驭的能量，小心翼翼地引导出来，塑造成那个特定的、用于引爆的权限密钥频率。
淡金色的光晕，混合着一丝水晶的温润白光，从他掌心渗出，流入控制节点。
面板上，原本黯淡的纹路开始逐一亮起，从淡金色，逐渐变为危险的亮红色。
【最终清理协议 - 启动验证……】
【权限密钥识别…… 符合。】
【聚变电池阵列连接确认…… 稳定。】
【引爆倒计时设定…… 请输入……】
雷蒙的手指在虚拟界面上停顿了。倒计时……设定多久？三十秒？十秒？还是……立刻？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仓库另一侧，一处原本严丝合缝的墙壁，突然无声地滑开了一道暗门！暗门后，并非通道，而是一个小型的独立密室！
密室内，没有基因库，也没有电池。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类似控制台的设备，以及设备前，一把悬浮的、仿佛由光线构成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影！
不，那不是活人。
那是一具穿着神族高阶研究员服饰、身体呈现半透明能量化、面容模糊但依稀能看出宁静姿态的遗骸。遗骸的胸口，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不断旋转、散发着柔和而恒定淡金色光芒的多面体水晶。
而在控制台的屏幕上，一行神族文字缓缓流动，旁边竟然有同步的、略显生硬但清晰的联邦通用语翻译：
【致后来者：
若你看到此信息，说明‘守墓人’已无力维持，‘回声’已逼近核心。
我是‘远行者-7号’首席研究员，艾尔。
我的肉身已随能源核心剥离而消逝，仅余意识与最后权限暂存于此，维持此‘火种密室’独立能量场，守护最后的‘希望’。
‘α级基因库’与‘蓝图’备份，我已提前转移至密室独立存储器。外部储存单元多为诱饵与冗余数据。
聚变阵列引爆可净化‘回声’，但会毁灭一切。
另一条路：用我遗留的‘权限核心’（你面前的水晶），结合你的继承者权限，尝试启动密室下方隐藏的‘短距定向跃迁引擎’。此引擎能量仅够一次跳跃，目标坐标已锁定最近的安全前哨‘微光哨站’。
选择净化，或选择带走最后的火种，逃离此地。
无论何种选择，愿星海铭记你的勇气。
——艾尔，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