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潮湿的地下大厅，断裂的石柱如獠牙般斜插地面，四周攀附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光缆，如同搏动的血管。
巨大的培养槽内，不知名的生物组织在淡绿色的养料液中规律缩张，幽幽微光映照着试验台前三道枯木般的灰影。
三人低头伫立在试验台前。
“试探性接触————被强行中断了。”
为首的灰袍人声音干涩：“苍白先生————名不虚传，属下不敢逾矩深查。”
试验台后，一个穿着考究白色研究服的男人背对而立。
不是里德，男人右眼处佩戴着一枚精密的复式观测镜，镜片后的微型齿轮伴随着他的思索，正发出焦躁的频率调整声。
他是学派在幽影谷的掌舵人，莫林。
莫林转过身，随手拨开悬浮的全息图象，那是陆清玄工坊附近的俯视图：“从数据来看，他的确不象是服用了药剂的混血种。”
他指尖重重叩击在金属台面上，眼神阴鸷：“有趣，但绝不能让他带着这些秘密进入内城。”
“幽影城是三方角力的泥潭，防御矩阵和规则限制太多。一旦他踏入那道城门，我们的调查成本会很高。”
“可是，他在北区工坊部署了极其敏锐的感知法阵，常规潜入————”
“所以我不需要潜入。”
莫林的观测镜骤然收缩，折射出冷光：“动用猎杀组，带上那套装备，在他动身前往内城的这段空窗期，我要你们彻底撕开他的防御层，把他的基因串行给记录下来。”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如果他反抗，留下一口气就行。记住，不管这个苍白先生”是谁，宁可认错，绝不放过。”
“是，大人！”
三道灰袍化作阴影，瞬间消失在实验室的通风口中。
“先生，那些人————”小雀的声音还有些发虚，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旧扳手。
“你去邀请霍曼。”陆清玄走向二层的悬浮台，“顺便告诉他，我打算把这份家产”押在赌桌身上，问他敢不敢接。”
半小时后，霍曼的声音出现在陆清玄的工坊内。
——
“先生，您上次挂断得太快了，关于排位祭————”
“霍曼，让我们跳过那些虚伪的客套吧。”陆清玄仰靠在悬浮椅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极地商行突然关停我的通行令渠道，无非是觉得，我的资产丰厚、人又不受控制，对吧？”
霍曼嘴角动了动，没有反驳。在商言商，陆清玄这种风格诡谲的独行侠，确实不适合进幽影城。
“既然你们有所图，那我就给你们一个更好的提案。”
陆清玄身体前倾，眸子紧盯着霍曼：“我准备了一份资产公证。包括这座工坊的所有权、我名下所有的流动资金，我可以把它们全部挂靠在商行的信托协议下。
1
霍曼猛地瞪大了眼，这意味着陆清玄几乎把身家性命都交到了商行手里。
“代价呢？”霍曼的声音变得干涩。
“对赌。”
陆清玄指尖点在桌面上，“如果接下来的排位祭，我没能杀进前十，或者我死在了里面，刚才提到的所有资产，全部归极地商行所有。反之，如果我拿到了名次，商行要开放内城深红金库”的权限，并且给我一笔可观的报酬。”
霍曼没有立刻回答。
作为老练的代理人，他嗅到了血腥味，也嗅到了前所未有的暴利。
陆清玄目前的身价即使对整个商行来说也是一笔可观的数字。
霍曼的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份契约的边缘，那双精明的眸子快速变幻。
“先生，您在玩火。”霍曼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冷酷，“杀进前十？，前十位的席位基本被内城的一些疯子预定了。如果您死在里面，这份托管契约”确实会让商行大赚一笔，但若是您活着拿到了“深红金库”的权限————”
“那是商行必须支付的风险溢价。”陆清玄打断了他，眼神毫无波动，“你可以拒绝，然后看着我把这份资产转投给别人。无论是密教还是真理会，我想他们不会拒绝。”
霍曼的呼吸室住了。
如果陆清玄这么做，商行所做的那些准备也算是白费了。
“这个赌约，我得向上面汇报。”霍曼咬牙低声道，“但在此之前，您得确保自己能活着站上排位祭。据我所知————真理会那边因为实验室的事正憋着火，还有一些躲在阴影里的————”
“恩，这也是我要谈的另一件事。”
陆清玄冷笑一声，打断了对方的“关心”：“既然契约已经将我和商行的利益捆绑，那么在收割我的遗产之前，商行有义务保证这些资产”的完整性。我不希望在排位祭开始之前，一些不利的因素干扰了我的发挥。”
霍曼听出了陆清玄的意思，他要商行给他做保镖，防止真理会的人提前与他缠斗错失机会。
只要这份对赌协议签署，陆清玄名下的所有财产在排位祭期间就成了商行的“预定资产”，商行可不会允许什么特殊因素让这份资产早夭。
“————高明。”霍曼忍不住赞叹道，“让极地商行来为您守门，这种开销可不是一般人付得起的。”
“不是为我守门，而是为自己的贪婪守门。”
陆清玄随手一挥，一份已经拟好的魔法契约虚影便呈递了上来。
这是一种琉璃星很常见的契约，在这片魔法的世界里，这种契约有着很强的公信力。
“准备好了就签了它。”
霍曼苦笑着摇了摇头，最终还是将契约小心地收了回去。
霍曼走后，工坊内重归死寂。
陆清玄单手撑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他伸手点开了一台布满暗色晶体的通信仪，一道扭曲的虚影在半空中跳动了几下，随后凝固出真理会主管卡洛斯的脸。
“苍白先生，”卡洛斯的声音透着一丝不耐烦，“如果你是来催促那份合同书的，我建议你先学会等待。真理会的流程————”
“卡洛斯，比起流程，我建议你先查查你们内部的保密协议是不是已经成了废纸。”
陆清玄语调平稳，却带着寒意：“刚才有三只嗅觉伶敏的老鼠摸到了我的工坊门口，你要不猜猜他们为什么而来？你猜，如果他们让我感到了威胁，我是会选择守口如瓶地死掉，还是把那份数据，当成买命钱交出去？”
画面另一头的卡洛斯，义眼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齿轮咬合的声音隔着屏幕都清淅可闻。
“你是说————有人在查那件事？”
“他们穿得象枯草，闻起来象死人。如果你想让那份数据在排位祭前变成全谷共享的资源，大可以继续坐视不理。我没有为你们清理麻烦的义务。”
陆清玄说完，不等对方辩解，直接切断了通信。
半小时后。
在陆清玄面前的，是一幕足以加载幽影谷史册的荒诞景象。
一边，极地商行的三辆重型魔导装甲车，能量炮台已经完成了充能，霍曼亲自坐在指挥位，像守着一座金矿一样，眼神炽热地看向走出来的陆清玄。
另一边，真理会的“猎隼”侦测器垂下道道奥术丝线，象是在编织一张密不透风的捕虫网。
陆清玄站在高处的露台上，冷眼看着下方这两支纪律严明的军队。
霍曼坐在商行头车的指挥室内，通过特制的远望魔水晶，死死盯着真理会那些悬浮在半空的侦测器。
“卡洛斯那个老狐狸————动作竟然这么快？”霍曼咬着牙，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扶手。
在他看来，真理会这副倾巢而出的架势，绝不只是为了那点实验室的赔偿。
他甚至怀疑真理会也通过某种渠道得知了陆清玄那份“全资产托管协议”。
“还好我来得快，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他们是想抢走他的资产”，还是说，那间实验室里留下的把柄让真理会不得不象哈巴狗一样过来护主？”
而在另一侧的魔导护卫舰内，卡洛斯同样坐立难安。
他看着极地商行那些填装了高能魔晶的弩炮，机械义眼转得飞快：“霍曼这个奸商，为什么会动用这种级别的武装？难道他也听到了风声，知道有一份真理会的关键把柄在苍白手里？”
“绝不能让商行把人劫走。如果数据落入霍曼手里，这事对真理会的后果不堪设想————或许，他们早就做好了打算！”
两大势力彼此警剔，魔导火炮的基座在转动间有意无意地互相指点，却又因为陆清玄这个共同的“资产”而不得不维持着紧绷的和平。
“嘎吱一””
工坊的大门在一阵厚重的魔力泄压声中开启。
陆清玄的身影出现在门后的阴影里。
此时的他，已经将那件【白鸦】外骨骼穿戴整齐。
银白色的奥金流体在装甲表面的铭文中缓缓流淌，背部的脊椎构件加装了高纯度的魔晶，随着他的呼吸，排气孔喷吐出淡紫色的蒸汽。
在原本的面罩上，又多了张灰白色的平整矩形面甲，屏蔽了所有的情绪。
“走吧。”陆清玄的声音通过面罩的扩音符文，显得低沉且带有震颤。
这是一段足以加载废土区史册的路程。
几公里长的荒原被照耀得亮如白昼，两旁是杀机四伏的魔导火力网，中间是一个步履稳健、气息深沉的蒙面法师。
工坊外的废墟深处，几道灰袍如同幽灵般贴伏在岩石的阴影中。
“侦测器已部署完毕，能量干扰频率正在校准————”
话音未落，为首的灰袍人手势猛地一滞。
在他的视野中，废土的浓雾被粗暴地撕裂，极地商行的中心魔导装甲车呈品字形推开，高能魔晶炮的基座在液压声中缓缓转动，锁定了每一个可能的狙击位。
天空中，真理会的“猎隼”侦测器如同密集的蜂群，洒下无数道能穿透隐匿法术的光栅。
“大人，情况有变。”灰袍人擦了把汗，迅速ca给了莫林，“目标的火力密度，足以一瞬间夷平这片局域。”
莫林盯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点，镜片后的结构发出了密集的摩擦声。
他冷笑：“看来我们低估了这位苍白先生”的价值，参加一个排位祭居然需要两大势力联合护送。”
“你看着办吧。
“6
为首的灰袍人沉默了片刻。
在商队经过的瞬间，他激活了“光谱剥离阵”。
刹那间，商行的魔导炮台因为侦测到非法扫描自动转向，而真理会的“猎隼”误以为遭到了商行的锁定。
两股足以毁灭街区的能量在半空中剧烈激荡，霍曼和卡洛斯的手指几乎同时悬在了“开火”键上。
就在这引线燃烧的瞬间，走在正中央的陆清玄突然停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
“我建议各位把手指从扳机上挪开。”陆清玄的声音冷得象冰块撞击，“搞清楚来源吧。”
霍曼和卡洛斯同时一愣，冷汗霎时间便下来了。
越过最后一片废墟，脚下的路面由破碎的岩石变成了整块的暗色极光石。
幽影城的巨门象是一座沉默的断头台，横亘在荒原的尽头。
那厚达数米的合金门扉上，每一道刻痕都流淌着压制性的铭文。
在这里，外城喧嚣的废气和贫民的哀嚎被彻底隔绝，空气中只剩下高浓度魔力被净化后那种干燥、冰冷。
压抑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验证身份。”城门口，巨大的魔导构建在魔力的驱动下缓缓摩擦，发出了雷鸣般的响声。
陆清玄越过商行与真理会的护卫，独自走上感应台。
身后，是两支各怀鬼胎、严阵以待的军队；身前，是霓虹如血、森严如铁的内城。
两股势力的高层—一霍曼和卡洛斯，此刻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眼神中充满了嫌恶与戒备，却又在接触的一瞬间迅速错开。
随着侦测法阵的运转，无数道侦测波动洒在了陆清玄身上，一直到最后的能量签名才确认出身份。
陆清玄迈步进入。
城内的世界，是与废土完全不同的景象一霓虹灯在酸雨中闪铄，高耸的塔尖上刻满了复杂的聚能阵，冰冷、繁华且残酷。
钢铁闸门在陆清玄身后缓缓闭合，那沉重的金属碰撞声，象是一道隔绝生死的界限。
缝隙消失前，他最后一次回望。
外面是精疲力竭、互相猜忌的两大势力。里面是光怪陆离、血腥残酷的权贵天堂。
陆清玄抚过【白鸦】那冰冷如镜的护腕，镜面上映射出内城高耸入云的霓虹塔影。
“既然你们把门关得这么紧————”
面具下传出一声轻快且残忍的低笑：“那么，在我的债清算完之前————谁也别想活着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