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在井底摇曳，将赵怀安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
他站在阶梯中段，身后跟着八名亲卫，手持弩箭，箭头在火光下泛着幽蓝——是淬了毒的。井口处还有更多人影晃动，已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沈清弦从木架后缓缓走出，冯安挡在她身前，手中握着从架上取下的短刀。
“赵大人好手段。”沈清弦声音平静，“连这处废弃盐井都能找到。”
赵怀安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目光扫过仓库内的军械，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沈姑娘过奖了。若非你手中的玉佩，我也想不到沈文渊竟在盐城藏了这么大一份家业。”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白玉佩，在火光下把玩：“这玉佩雕工精细，应是沈夫人生前之物。沈姑娘贴身携带，想必珍视非常。用它做饵，果然能引你现身。”
沈清弦心中一痛。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如今成了仇敌手中的诱饵。
“赵大人引我出来，不只是为了炫耀吧？”她直视赵怀安，“你想谈什么？”
“谈一笔交易。”赵怀安收起玉佩，“沈姑娘交出沈文渊留下的所有东西——包括图纸、账册、以及……那件三皇子殿下想要的东西。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甚至可以帮你救出萧执。”
冯安怒道：“休想！老爷的东西，岂能交给你们这些奸贼！”
赵怀安身后的亲卫举起弩箭，对准冯安。
“冯安，当年沈文渊救你一命，你为他守了七年秘密，也算仁至义尽。”赵怀安淡淡道，“但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三皇子监国，太子失势，萧执自身难保。你还要跟着沈家余孽陪葬吗？”
“老夫这条命是老爷给的。”冯安挺直脊背，“今日就是死在这里，也绝不做背主之事！”
沈清弦按住冯安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她看向赵怀安：“赵大人说的‘那件东西’，究竟是什么？我父亲留下的，除了这些军械，还有什么值得三皇子如此费心？”
赵怀安眼神微动：“沈姑娘何必明知故问。沈文渊当年奉密旨查案，手中握着一份名单——记录着所有参与当年‘漕银案’的官员。那份名单，如今在哪里？”
漕银案？沈清弦心中一震。她听父亲提起过，七年前江南漕运曾有一笔百万两白银不翼而飞，先帝震怒，命父亲暗中调查。但后来父亲被诬陷通敌，此案也就不了了之。
原来父亲查到了名单，而且名单还在？
“我不知道什么名单。”沈清弦摇头，“父亲从未提起。”
“是吗？”赵怀安冷笑，“那沈文渊为何要在盐城藏匿军械？为何要在各地布置暗桩？他一个文官，做这些准备，难道不是为了有朝一日，用这份名单和这些军械，清君侧、正朝纲？”
沈清弦沉默。父亲那封信中确实写道“为肃清朝纲”，但她一直以为指的是铲除三皇子一党。现在看来，父亲所图更大。
“赵大人，”她忽然道，“就算名单真在我手中，我凭什么相信你会履行承诺？三皇子要的是我的命，你会违抗他的命令？”
赵怀安笑了：“沈姑娘果然聪明。不错，三皇子确实下令要你性命。但——”他压低声音，“若我能拿到那份名单，就是大功一件。届时，你的死活，就不重要了。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让你远走高飞。至于萧执……他是三皇子的心头大患，必须死。但我可以让他死得痛快些。”
这话说得冷酷，却让沈清弦看到一线生机。赵怀安并非忠于三皇子，他只是个投机者。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可以背叛任何人。
“我要先见萧执。”沈清弦道。
赵怀安摇头：“不可能。萧执在盐仓，那里重兵把守。你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至少让我知道他还活着。”
赵怀安示意亲卫递上一件东西——是萧执的佩剑剑穗，上面染着血迹。“这是今早从他身上取下的。他还活着，但若再不进食，恐怕撑不过明日。”
沈清弦接过剑穗，手指收紧。剑穗是萧执母亲亲手所编，他从不离身。
“好。”她抬起头，“名单我可以给你，但不在盐城。”
“在哪里？”
“江宁老宅。”沈清弦道，“父亲将名单藏在书房暗格，只有我知道开启方法。你若信我，就派人随我去取。”
赵怀安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大笑：“沈姑娘，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放你离开盐城，你还会回来？”
“那你想怎样？”
“名单之事不急。”赵怀安转身，看向满库军械，“当务之急，是这些。沈姑娘，劳烦你将所有军械库的位置画出来。等我接手之后，自然会放你去见萧执——当然，是在我的‘护送’下。”
这是要她交出父亲多年的心血，换取与萧执见最后一面的机会。何其残忍。
沈清弦闭上眼睛。父亲，女儿该怎么办？
再睁开时，她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我可以画图，但你要先放了冯叔。他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
“小姐不可！”冯安急道。
赵怀安却满意地点头：“可以。冯安，你走吧。”
亲卫让开一条路。冯安看向沈清弦，眼中含泪。沈清弦对他微微摇头，用口型说了三个字：“去码头。”
冯安明白了，咬牙转身，蹒跚着走上阶梯。
井底只剩下沈清弦、赵怀安及八名亲卫。
“纸笔。”沈清弦伸手。
赵怀安示意亲卫递上。沈清弦在木箱上铺开纸，提笔作画。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似有千斤重。
赵怀安站在她身侧，看着她画出盐城地形，标注出三处军械库位置。城南盐井、城北废弃砖窑、城西古墓——这三处都是人迹罕至之地，确实适合藏匿。
“就这三处？”赵怀安问。
“父亲行事谨慎，不会将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沈清弦头也不抬，“但盐城只此三处。其他的，在扬州、江宁。”
她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现在，带我去见萧执。”
赵怀安拿起图纸看了看，忽然笑了：“沈姑娘果然聪慧。这三处地方，我的人已经查过两处——城北砖窑、城西古墓，都是空的。”
沈清弦心中一惊。赵怀安竟已查过？
“唯一的军械库，就是这里。”赵怀安将图纸扔在地上，“你画的，不过是拖延时间。你以为冯安去码头搬救兵，就能救你？告诉你，码头已经封锁，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他走到沈清弦面前，俯身低语：“沈姑娘，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名单在哪里？说出来，我可以让你和萧执死在一起。”
沈清弦看着地上的图纸，忽然也笑了：“赵大人，你既然查过那两处，可曾进去仔细查看？”
赵怀安皱眉：“什么意思？”
“城北砖窑地下三尺，有一道暗门；城西古墓的棺椁下，有机关通道。”沈清弦缓缓道，“你没找到入口，自然以为里面是空的。”
赵怀安脸色微变。亲卫中一人上前低语：“大人，那两处我们只搜查了表面，确实未曾深入挖掘。”
“现在信了？”沈清弦捡起图纸，“赵大人若想要军械，就按我说的做。否则，我就是死在这里，你也得不到任何东西。”
赵怀安眼中闪过挣扎。他既想要名单，又想要军械，还想在三皇子面前立功。贪心不足，反而让他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井口忽然传来爆炸声！
整个井底都在震动，尘土簌簌落下。
“怎么回事？！”赵怀安厉声问。
井口处的亲卫探头喊道：“大人，码头方向起火爆炸！好像是……火药库炸了！”
赵怀安脸色煞白。盐城码头确实有处火药库，存储着官府收缴的私制火药。若那里爆炸，整个码头都可能被毁！
“是你！”他猛地看向沈清弦，“冯安去炸了火药库？”
沈清弦也是震惊。她让冯安去码头，是希望他能与水字组会合，设法营救。但炸火药库……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赵大人，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她迅速冷静下来，“火药库爆炸，码头必乱。若引发连锁反应，整个盐城都可能被波及。当务之急是疏散百姓，控制火势。”
赵怀安死死盯着她，忽然拔刀架在她颈上：“说！你们还有多少人？有什么计划？”
刀刃冰冷，沈清弦却面色不变：“赵大人若杀了我，就永远得不到名单。而且，火药库爆炸，你身为钦差，难辞其咎。三皇子怪罪下来，你担得起吗？”
这话戳中了赵怀安的软肋。他咬牙收刀，对亲卫道：“留两人看着她，其余人随我去码头！”
亲卫们面面相觑：“大人，这井底……”
“她跑不了！”赵怀安看了一眼满库军械，“这里只有一条出路，守住井口即可。”
他带着六名亲卫匆匆离去，留下两人看守沈清弦。
井底重归寂静。
两名亲卫一左一右盯着沈清弦，弩箭始终对着她。沈清弦坐回木箱上，看似疲惫地闭上眼睛。
心中却在急速盘算。冯安炸火药库，定是孤注一掷。爆炸一起，全城必乱。这是她逃脱的机会。
但怎么逃？井口被堵，眼前还有两个看守。
她悄悄睁开眼缝，观察四周。军械库角落那三百斤火药，是她最后的底牌。若能引爆，趁乱或许能逃。但引爆火药，自己也难活命。
正想着，忽然听见井口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两名亲卫也听到了，警惕地举弩向上：“谁？”
没有回应。
沈清弦心中一动。她突然指着角落惊呼：“那里有老鼠！”
亲卫下意识转头。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从井口飞扑而下，寒光闪过，两名亲卫的咽喉同时喷血！
黑影落地，是个蒙面人，手中双刀滴血。他扯下面巾——是白羽！
“小姐，快走！”白羽拉起沈清弦，“冯叔炸了火药库，码头已乱，我们趁现在出城！”
“萧执呢？”
“江十九去救了。”白羽急道，“但盐仓守卫森严，他需要支援。”
沈清弦看向满库军械：“白羽，帮我个忙。”
两人迅速行动。沈清弦拆开几架弩机，取出机簧和弩弦；白羽则收集刀剑。他们将能带走的轻便武器打包，其余的重型军械……
沈清弦走到火药堆旁，点燃火折子。
“小姐，你要……”
“父亲的心血，不能留给敌人。”沈清弦将火折子扔进火药堆，“走！”
两人冲向阶梯。刚跑到井口，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气浪将两人掀飞出去，重重摔在井外空地上。回头看去，盐井已塌陷下去，烟尘冲天。
“小姐！”白羽爬起来，扶起沈清弦。
沈清弦咳嗽着，抹去脸上灰尘。军械库毁了，父亲多年的心血化为乌有。但至少，没落到奸人手中。
远处传来马蹄声。赵怀安带着人赶回来了，看到塌陷的盐井，目眦欲裂：“沈清弦！你毁了我的一切！”
他挥刀冲来。白羽拔刀迎战，两人战在一处。
沈清弦趁机往盐仓方向跑。她要去找萧执。
街道上一片混乱。百姓惊慌逃窜，官兵四处救火。沈清弦在人群中穿行，终于来到盐仓外。
但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盐仓大门洞开，院内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有官兵，也有黑衣人。而萧执……不见了。
江十九浑身是血，靠墙坐着，看见她来，艰难开口：“小姐……有人……先我们一步……救走了王爷……”
“谁？”
江十九摇头，昏了过去。
沈清弦蹲下身，查看那些黑衣人尸体。他们衣服上有特殊标记——是个“七”字。
七？沈七叔的人？
忽然，一队骑兵疾驰而来，停在盐仓外。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青衣白马，面容儒雅。
他下马，走到沈清弦面前，躬身行礼：
“在下楚怀玉，奉太子妃之命，接应沈姑娘与萧王爷。王爷已被送往安全之处，姑娘请随我来。”
太子妃？沈清弦怔住。太子不是被禁足了吗？
楚怀玉压低声音：“太子殿下安好。一切，都是计。”
太子妃的人为何出现在盐城？太子被禁足是真是假？萧执被谁救走，现在何处？赵怀安在军械库爆炸后会如何报复？冯安炸火药库后是生是死？而父亲留下的那份“漕银案”名单，究竟藏着什么惊天秘密，让三皇子如此忌惮？盐城之局看似了结，实则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