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烟雨朦胧。
楚怀玉的马队护送沈清弦离开盐城时,雨丝如雾,将血腥与硝烟都洗淡了。他们走的是水路,换乘一艘不起眼的客船,沿着运河向南。白羽带着重伤的江十九上了另一条船,分头而行,以防追兵。
船舱内,沈清弦换下沾满尘土的衣裳,青鸾为她梳头。镜中的女子容颜憔悴,眼底却有火光未熄。
“小姐,”青鸾低声道,“冯叔他……”
“冯叔不会有事的。”沈清弦打断她,声音却微微发颤。炸火药库是九死一生,她不敢深想。只能相信,相信那个守护父亲秘密七年的老人,自有天佑。
舱门轻叩,楚怀玉端着一碗姜汤进来。他已换下劲装,穿着月白长衫,儒雅温文,全然看不出昨夜指挥若定的模样。
“沈姑娘,喝点姜汤驱寒。”他将碗放在桌上,“船行三日可到江宁。太子妃已安排好住处,绝对安全。”
沈清弦没有碰碗,抬眸看他:“楚先生,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太子妃为何会知道盐城之事?太子被禁足东宫,又是怎么回事?”
楚怀玉在她对面坐下,微微一笑:“姑娘莫急。此事说来话长,要从七年前的‘漕银案’说起。”
窗外雨声淅沥,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将一段尘封往事娓娓道来。
“七年前,江南漕运有一笔一百二十万两的饷银,在运往北疆途中不翼而飞。”楚怀玉道,“先帝震怒,命时任江南巡按的沈文渊大人暗中调查。沈大人查了半年,发现此案不仅涉及贪腐,更牵扯到……”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牵扯到当时还是二皇子的今上,以及……北戎。”
沈清弦手指收紧。父亲信中提到的“漕银案”,果然不简单。
“沈大人查到,那笔饷银并未被盗,而是被二皇子暗中截留,用作夺嫡的资本。其中一部分,通过北戎商人洗白,变成黄金存入钱庄;另一部分,则用来收买朝臣、蓄养私兵。”楚怀玉继续道,“沈大人将查到的证据整理成册,准备上奏先帝。但就在这时,二皇子先下手为强,诬陷沈大人通敌,沈家满门……”
沈清弦闭上眼。那一夜的火光,亲人的惨叫,又在脑海中浮现。
“但沈大人留了一手。”楚怀玉从怀中取出一枚象牙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漕”字,“他提前将证据副本交给了两个人——一个是萧老王爷,也就是萧执的父亲;另一个,就是太子妃。”
“太子妃?”
“太子妃顾氏,是沈大人的表妹。”楚怀玉道,“当年沈大人察觉危险,托人将这份证据送到东宫。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商议后,决定暂时隐忍,以待时机。”
沈清弦心中震动。父亲竟与太子妃有亲?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那为何现在才……”她问。
“因为时机到了。”楚怀玉眼神锐利,“三皇子监国,看似大权在握,实则已触动朝中许多人的底线。太子殿下将计就计,假装被禁足,实则是要引蛇出洞。而盐城之事,正是打破僵局的契机。”
“契机?”
“赵怀安是三皇子的心腹,朱三是北戎暗桩。他们在盐城的勾当,太子妃早已知晓。之所以等到现在,就是要等他们自以为得逞时,一举揭破。”楚怀玉道,“沈姑娘,你炸毁军械库,虽是无奈之举,却恰好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如今赵怀安两手空空,朱三失去依仗,三皇子在江南的布局已现裂痕。”
沈清弦沉默片刻:“萧执呢?他被谁救走?”
“是太子妃的人。”楚怀玉道,“萧王爷在江北遇袭,也是三皇子设的局。我们接到消息时,他已身陷盐城。太子妃命我不惜代价救他出来,如今他已在安全之处养伤。”
“我想见他。”
“现在还不行。”楚怀玉摇头,“三皇子的眼线遍布江南,萧王爷的行踪必须绝对保密。待到了江宁,太子妃会安排你们相见。”
正说着,船身忽然一震。舱外传来船夫的惊呼:“有水鬼!”
楚怀玉脸色一变,起身拔剑。青鸾也护在沈清弦身前。
舱外,数条黑影从水中跃出,手持分水刺,直扑客船!这些人水性极佳,显然是早就在运河中埋伏。
“保护沈姑娘!”楚怀玉冲出船舱,与刺客战在一处。他剑法精妙,但刺客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一时间难分胜负。
沈清弦从窗口望去,只见运河两岸也出现人影——是弓箭手!箭矢如雨般射来,钉在船舷上。
“小姐,下水!”青鸾当机立断,推开舱窗。但窗外水面也浮出刺客,封死了去路。
前后夹击,水陆合围。这是必杀之局!
就在此时,下游忽然传来号角声。三艘快船破浪而来,船头插着“漕”字旗——是漕帮的船!
“龙四海在此!谁敢伤我恩公后人!”一声暴喝如惊雷。
为首的快船上,龙四海手持九环大刀,如天神下凡。他身后数十名漕帮弟子齐声呐喊,杀向刺客。
战局瞬间逆转。龙四海的漕帮弟子都是水上好手,与刺客在水中搏杀,血染运河。岸上的弓箭手也被漕帮的人从背后突袭,溃不成军。
楚怀玉趁机护着沈清弦转移到漕帮快船上。龙四海一刀斩落最后一个刺客,跳上船来。
“沈小姐,你没事吧?”他浑身湿透,肩上有一道刀伤,却浑然不顾。
“龙帮主,你怎么会……”沈清弦又惊又喜。
“冯安逃出盐城后,找到我手下的人。”龙四海抹了把脸上的血水,“他说你可能有危险,让我带人沿运河接应。幸好赶上了。”
沈清弦心中一暖。这些萍水相逢的人,却愿为她赴汤蹈火。
“冯叔呢?”
“他受伤不轻,在我扬州分舵养伤。”龙四海低声道,“江十九也在那里。白羽护送他们去的。”
都还活着。沈清弦长舒一口气,眼眶发热。
楚怀玉对龙四海抱拳:“龙帮主仗义相助,楚某代太子妃谢过。”
龙四海摆手:“我帮沈小姐,是为报沈大人当年之恩,与什么太子妃无关。”他看向沈清弦,“小姐,接下来你去哪里?若需要,漕帮八千弟子任你差遣。”
沈清弦看向楚怀玉。楚怀玉沉吟道:“计划不变,还是去江宁。不过要换条路——走陆路。”
三日后,江宁城。
沈清弦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这里是她的故乡,也是她童年的乐园。可如今物是人非,沈家旧宅早已易主,门庭冷落。
马车驶入城西一处幽静的宅院,门匾上写着“归云山庄”。这是太子妃在江宁的别业,看似寻常富户宅邸,实则戒备森严。
楚怀玉引她入内,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后园一处临水小楼。楼中已有两人等候——一个是中年妇人,衣着素雅,容貌端庄;另一个是白发老者,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毛毯。
“清弦见过太子妃。”沈清弦躬身行礼。虽未见过,但那妇人的气度,必是太子妃无疑。
太子妃顾氏上前扶起她,眼中含泪:“好孩子,让你受苦了。”她仔细端详沈清弦的脸,“像,真像你母亲。当年我与表姐最是亲厚……”
沈清弦鼻尖一酸。母亲去世多年,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亲切地提起她。
“这位是顾先生。”太子妃介绍那白发老者,“他是家叔,也是当年协助你父亲查案的幕僚。”
顾先生咳嗽几声,声音虚弱:“沈姑娘,老朽等了你七年。你父亲留下的东西,该交给你了。”
他从轮椅下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正是沈清弦母亲当年托付的那个!木匣锁已锈蚀,但完好无损。
“这匣子……”沈清弦接过,双手微颤。
“你母亲殉难前,托乳母将此匣送到我这里。”顾先生道,“她说,若清弦能活下来,待她长大成人,再交还给她。如今,时候到了。”
沈清弦打开木匣。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信、一本笔记、还有一枚铜钥匙。
她先看信。第一封是父亲写给母亲的:“……漕银案牵连甚广,恐遭不测。若我有事,你可携清弦往东宫寻表妹庇护。匣中笔记,关乎国运,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开启。”
第二封是母亲的字迹:“清弦吾儿,见此信时,父母应已不在人世。莫悲,莫恨。你父一生清正,为国为民,死得其所。匣中笔记是他心血,你要善用之。切记:沈家之仇,非私仇,乃国仇。复仇之道,不在杀戮,而在正本清源。”
泪水滴在信纸上,晕开墨迹。沈清弦强忍悲痛,翻开那本笔记。
笔记前半部分是“漕银案”的详细调查记录,每一笔贪腐、每一次交易、每一个涉案官员,都清清楚楚。后半部分,却是父亲对朝局的思考,对未来的谋划,甚至……对太子登基后的治国方略。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若清弦得见此书,当知为父之心——不求她为沈家复仇,但求她为天下守正。若她愿,可辅佐太子,肃清朝纲;若她不愿,便让她隐姓埋名,平安终老。”
沈清弦合上笔记,久久无言。
父亲从未想过要她报仇,他只希望她好好活着。可是,这血海深仇,这颠倒的世道,她怎能视而不见?
“清弦,”太子妃轻声道,“你父亲的意思,我明白。你若想离开,我可以安排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隐姓埋名,安稳度日。”
沈清弦抬起头,眼中泪光已干,只剩坚定:“不。父亲不要我报仇,是要我不要被仇恨蒙蔽双眼。但沈家一百三十二条人命,江南百万两漕银,北疆枉死的将士……这些公道,总要有人去讨。”
她站起身,对太子妃深深一礼:“清弦愿助太子殿下,肃清朝纲,正本清源。”
太子妃扶起她,眼中满是欣慰:“好孩子,你父亲在天有灵,定会为你骄傲。”
顾先生咳嗽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与沈清弦那枚一模一样,只是颜色略深。
“这是‘阴阳佩’。”他道,“你母亲那枚是阴佩,这枚是阳佩。两佩相合,可开启沈家在京城的最后一道暗门——那里藏着‘漕银案’的全部原始证据,足以扳倒三皇子一党。”
沈清弦接过阳佩,与自己的阴佩相合。两块玉佩严丝合缝,发出一声轻响。
“暗门在何处?”她问。
“京城,沈家旧宅,祠堂供桌下。”顾先生道,“但那里如今被三皇子的人监视,危机四伏。你若要取,需万分小心。”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楚怀玉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刚接到消息,三皇子以‘清查余孽’为名,派兵包围了扬州漕帮总舵。龙四海……被围困了。”
沈清弦脸色一变。
而更坏的消息还在后面。
楚怀玉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还有,萧王爷的伤势……恶化了。大夫说,他体内有一种奇毒,江南无人能解。若十日之内找不到解药,恐怕……”
沈清弦手中的玉佩,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龙四海被困扬州,漕帮危在旦夕,沈清弦要如何救援?萧执身中奇毒,解药在何处?十日之限,能否找到?而京城沈家旧宅的暗门,藏着扳倒三皇子的关键证据,沈清弦要如何突破重重监视去取?太子妃的计划究竟是什么?三皇子在江南的反扑才刚刚开始,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