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在沈清弦脚踝上轻轻一按,旋即松开。
书案下光线昏暗,沈清弦只能看见对面那双熟悉的玄色靴子——确实是萧执。他何时潜入的?又为何在此?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刻容不得她多想。
书房内,乌尔汗的刀已出鞘半寸,刀锋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寒光。京兆尹带来的衙役也纷纷拔刀,将书房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陆大人,”京兆尹王成是个圆脸中年,此刻脸上却毫无笑意,“本官接到密报,说有北戎细作潜入贵府。这位……”他看向乌尔汗,“看着面生啊。”
陆明轩额角渗出冷汗,强笑道:“王大人误会了。这位是西域来的商人,乌先生,是来谈茶叶生意的。”
“哦?西域商人?”王成慢悠悠踱步上前,打量乌尔汗的脸,“这刀疤……不像商人,倒像军人。”
乌尔汗眼神阴鸷,手缓缓移向腰间。沈清弦在书案下看得清楚——他腰间鼓出一块,显然是藏了暗器。
就在此时,柳依依忽然惊呼一声,指着书架:“陆大哥,那是什么?!”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书架角落不知何时多了一卷羊皮纸——正是沈清弦刚刚取出的盟约!在怀中,怎么会……
沈清弦心中一凛,下意识摸向怀中——空的!再抬眼,发现萧执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东西,正对她微微摇头。
是他!他在瞬息之间,从她怀中取走盟约,又用某种手法将其“变”到了书架上!
“那是……”陆明轩脸色煞白,想阻拦已来不及。王成快步上前,拿起羊皮纸展开。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
王成越看脸色越沉,看到最后,猛地抬头看向陆明轩:“陆大人,解释解释?”
“这是栽赃!”陆明轩急道,“下官从未见过此物!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王成冷笑,“这上面有三殿下的私印,北戎大王子赫连朔的签名,还有割让三城的条款!陆大人,这可是通敌卖国的大罪!”
乌尔汗眼中杀机毕露。他忽然动了——不是攻向王成,而是直扑陆明轩!显然是要灭口!
刀光乍起。
乌尔汗的弯刀如新月般斩向陆明轩咽喉。陆明轩的护卫急忙挡驾,刀剑相撞,火星四溅。但乌尔汗的武功远超这些普通护卫,只见他身形如鬼魅,弯刀划过一道诡异弧线,两名护卫咽喉喷血倒地。
“护驾!护驾!”王成疾退,衙役们一拥而上。书房顿时陷入混战。
陆明轩连连后退,撞到书案。沈清弦在案下看见他的靴子就在眼前,慌乱中踩到她的衣角。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乌尔汗一人独战十余衙役,竟不落下风。弯刀过处,血肉横飞。但他真正的目标始终是陆明轩——只要陆明轩一死,盟约的事就死无对证。
突然,一支袖箭从窗外射入,正中乌尔汗左肩!乌尔汗闷哼一声,刀势一滞。趁此间隙,陆明轩的护卫长一刀斩向他右臂!
乌尔汗侧身避开,反手掷出三枚铁蒺藜。护卫长惨叫倒地,脸上嵌满毒刺。
“弓箭手!”王成嘶喊。
但来不及了。乌尔汗已冲破包围,弯刀直取陆明轩面门。
“铛!”
一柄长剑从斜刺里伸出,架住了弯刀。持剑者一身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是萧执!他终于出手了。
两人在狭窄的书房内交手,刀剑碰撞声如急雨。乌尔汗刀法狠辣,招招夺命;萧执剑法沉稳,守得滴水不漏。衙役们想上前帮忙,却被两人激斗的劲风逼得无法靠近。
沈清弦在书案下看得心惊胆战。她认出萧执的剑法——是“流云剑”,军中秘传的杀招,剑出如云卷云舒,看似柔和,实则暗藏杀机。
乌尔汗显然也认出来了:“流云剑……你是萧执?!”
萧执不答,剑势陡然一变,由守转攻。剑尖如毒蛇吐信,直刺乌尔汗咽喉。乌尔汗急退,后背撞上书架,顿时竹简书籍哗啦落下。
就在此时,窗外又射入数支弩箭!这次不是射向乌尔汗,而是射向王成和衙役!
“有埋伏!”王成惊呼,肩头中箭。
书房外喊杀声四起——乌尔汗的手下到了!他们显然早有准备,一旦书房生变,便强攻救人。
局面彻底失控。
混战中,萧执忽然退到书案旁,低喝一声:“走!”
话音未落,他一剑斩断书案一条腿!书案倾斜,沈清弦顺势滚出,正好滚到他脚边。萧执一把拉起她,将她护在身后。
陆明轩看见沈清弦从案下出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你怎么……”
没时间解释了。乌尔汗的手下已杀进书房,足有七八人,个个身手不凡。衙役死伤惨重,王成肩头中箭,被两个亲兵护着往门口退。
“王爷,”沈清弦急道,“盟约!”
萧执从怀中掏出那卷羊皮纸——原来书架上是假的,真的还在他手里。他迅速将其塞给沈清弦:“拿好,从密道走!”
“密道?”
萧执一脚踢开书案后的博古架,露出墙面——那里竟有一道暗门!“这是陆府初建时修的,直通城西。快!”
沈清弦迟疑:“那你……”
“我断后。”萧执推她进门,反手一剑逼退追来的北戎武士,“去找沈七,他知道该怎么做。”
暗门在身后关上。沈清弦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萧执持剑立于书房中央,黑衣猎猎,如一座孤峰。
暗道狭窄潮湿,只有壁上几盏油灯照明。沈清弦摸索着前行,怀中盟约烫得她心慌。她不知道这条暗道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萧执能否脱身。
走了约莫半柱香时间,前方出现光亮。她小心翼翼探出头——是间废弃的土地庙,位于城西贫民区边缘。
庙外传来打斗声。她躲在神像后窥视,只见三个北戎武士正围攻一个灰衣人。那灰衣人身手矫健,手中软剑如灵蛇——是陈六!
他显然受伤未愈,左臂动作迟缓,渐渐落了下风。一个北戎武士瞅准空档,一刀斩向他后心!
沈清弦想也不想,抓起神像前的香炉砸过去!“砰”一声,香炉正中那武士后脑。陈六趁机反手一剑,刺穿对手咽喉。
另外两个武士见状,分出一人朝土地庙扑来。沈清弦急退,却被门槛绊倒。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贯穿武士咽喉!
沈清弦抬眼,只见庙门外站着数人,为首者正是沈七。他手中弓弦还在震颤,眼神冷厉如冰。
“小姐受惊了。”沈七上前扶起她,看向陈六那边——剩下那个北戎武士已被解决。
“七爷,你怎么……”沈清弦惊魂未定。
“王爷昨夜便传讯,说今日可能有变。”沈七沉声道,“我们一直在陆府外围接应。方才见北戎人往这边追,便跟了过来。”他看向她怀中,“东西拿到了?”
沈清弦点头,取出盟约。
沈七接过扫了一眼,脸色凝重:“果真是割地密约……此事必须立刻禀报太子。”
“萧执还在书房……”
“王爷自有脱身之法。”沈七收起盟约,“当务之急是送你离开京城。陆府事变,三皇子绝不会善罢甘休。你在京城太危险了。”
“可我的典妾契约还有两月……”
“等不了了。”沈七斩钉截铁,“今日之后,陆明轩要么被灭口,要么入狱。无论哪种,你都不能再回陆府。”
他招手唤来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这是易容的衣物,还有新的身份文牒。你先去京郊白云观暂避,待风声过了,再安排你去江南。”
沈清弦犹豫了。她不甘心就这样离开——仇未报,局未了,萧执生死未卜……
“小姐,”陈六捂着伤口过来,低声道,“留得青山在。老爷留下的暗桩,如今只听你号令。你若出事,这盘棋就彻底输了。”
沈清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好,我听你们的。”
暮色四合时,沈清弦已换上农妇衣裳,脸上涂了易容药膏,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赶车的是个哑巴老汉,是沈七精心安排的。
马车驶出城门时,她掀起车帘回望——京城在夕阳下巍峨如昨,城墙上的灯笼渐次亮起。这座城困了她三年,折磨了她三年,也磨砺了她三年。
如今要离开了,竟有些恍惚。
“姑娘坐稳,前面要上官道了。”哑巴老汉难得开口,声音嘶哑。
沈清弦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怀中空空,那卷足以搅动朝局的盟约已交给沈七。他说会复制三份,一份送东宫,一份送萧执军营,还有一份……
“还有一份,要送到该送的地方。”沈七当时这样说,眼中闪过寒光。
她知道他指的是哪里——督察院,都察院,还有……皇上面前。
三皇子这次,怕是难逃一劫了。
马车忽然停下。
沈清弦警觉地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前方官道上立着一人一马。不清面容,但那身姿她认得——
是萧执!
他竟脱身了,还追到了这里!
哑巴老汉手按向车座下的刀,被沈清弦按住:“自己人。”
她跳下马车,走向他。萧执下马,黑衣上沾染了血污,脸上也有擦伤,但眼神依然锐利。
“你……”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沈清弦竟不知从何说起。
萧执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她——是那枚羊脂白玉佩。“这个,你忘了带。”
沈清弦接过玉佩,掌心触到他指尖的温度。
“陆府那边……”她轻声问。
“陆明轩被王成带走,乌尔汗重伤逃逸,他的手下死了六个,活捉两个。”萧执言简意赅,“书房的事,王成会报‘北戎细作潜入陆府,陆明轩与之搏斗受伤’。太子已经安排好了。”
“那盟约……”
“沈七会处理。”萧执看着她,“你现在叫苏念,江宁绸缎商遗孀,去江南投亲。白云观有人接应,三日后启程。”
他什么都安排好了。沈清弦鼻子一酸,强忍着没落泪。
“此去江南,前路艰难。”萧执声音低下来,“三皇子不会善罢甘休,北戎也可能报复。但江南是沈家旧地,沈七在那里经营多年,相对安全。”
“你……”沈清弦抬头看他,“你要留在京城?”
“我要去雁门关。”萧执望向北方,“乌尔汗逃了,北戎必有动作。边关不能乱。”
原来如此。他护她离京,自己却要去最危险的地方。
暮色渐深,远处传来归鸟啼鸣。
萧执忽然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这个拥抱很轻,很快,快得沈清弦以为是错觉。
“保重。”他在她耳边说,然后翻身上马,“江南见。”
马蹄声远去,消失在暮色里。
沈清弦站在原地,手中玉佩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哑巴老汉轻声催促:“姑娘,该走了。”
她转身上车。马车继续前行,将京城远远抛在身后。
夜色完全降临。马车转入小路,往白云观方向驶去。沈清弦靠着车窗,看见天边升起第一颗星。
父亲,女儿要离开京城了。
但女儿保证,一定会回来。
以全新的身份,带着足够的力量,回来讨回属于沈家的一切。
马车颠簸中,她摸到袖中那枚竹签——慧明给的,暗桩丙组的信物。
京城,我们后会有期。
萧执此去雁门关,将面对怎样的危局?乌尔汗重伤逃逸,会如何报复?三皇子得知盟约泄露,又会采取什么行动?沈清弦以“苏念”身份前往江南,途中是否会遭遇截杀?而京城之中,陆明轩入狱后,柳依依将如何自处?那份盟约的三份副本,会引发怎样的朝堂地震?更大的风暴,正在暗夜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