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秋雨暂歇。
观音寺在山雾中若隐若现,青瓦红墙被雨水洗得发亮。沈清弦与柳依依同乘一辆马车,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姐姐今日气色好多了。”柳依依握着沈清弦的手,笑意盈盈,“想来是回了府中,心境开阔了。”
沈清弦任由她握着,目光投向车窗外。路旁银杏已染金黄,落叶铺了满地。母亲生前最爱银杏,说它“叶落归根,来年复生”,像极了人世轮回。
“妹妹有心了。”她轻声应道,“这些日子在府中烦闷,能出来走走,确实好些。”
马车在寺前停下。知客僧早已候着,引着二人往大殿去。观音寺香火鼎盛,虽是雨天,香客依然不少。沈清弦注意到,寺中多了些陌生面孔——有锦衣华服的商贾,也有看似寻常的香客,但脚步沉稳,眼神锐利。
柳依依在佛前虔诚跪拜,三叩九拜后,往功德箱里投了张银票。知客僧眼睛一亮,合十道:“女施主功德无量。”
“师傅,”柳依依柔声道,“我想为家中长辈点一盏长明灯,可否请主持开光?”
“自然,自然。女施主请随我来。”
柳依依看向沈清弦:“姐姐可要同去?”
“我想去碑林走走。”沈清弦道,“母亲生前常在那里抄经。”
“那姐姐小心些,雨天路滑。”柳依依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我点了灯就来寻你。”
碑林在寺院西侧,青石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数百块石碑林立,刻着经文、寺志、功德名录。雨水从碑檐滴落,敲打着青苔,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清弦缓步而行,目光扫过一块块石碑。父亲留下的暗号说:碑林东南角,第三排第七块,背面刻竹纹的石碑。
她走到那碑前,果然见背面刻着几丛细竹。手指抚过刻痕,在竹叶交错处摸到一个浅浅的凹槽——正是玉佩的形状。
她取出玉佩,轻轻按入凹槽。
“咔嚓”一声轻响,石碑底座弹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卷油纸包裹的东西。沈清弦迅速取出,将玉佩收回怀中。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京城舆图,用朱笔标出了七个地点,旁边小字注明了藏匿之物——正是她让沈七分批送出的陆家罪证。
舆图下方还有一行字:“北戎暗桩,城西青羊观。子时。”
她将舆图收好,正要离开,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女施主也喜欢碑刻?”
一个灰衣僧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面容清癯,约莫五十余岁,手中握着一串念珠。他目光温和,但沈清弦注意到,他站的位置恰好封住了去路。
“家母生前常来,耳濡目染罢了。”沈清弦福身一礼,“师傅是寺中哪位高僧?”
“贫僧慧明,负责打理碑林。”慧明合十还礼,目光落在她腰间——那里悬着一枚小小的香囊,绣着几片竹叶。那是沈清弦故意佩戴的,竹叶的绣法与玉佩上的刻纹如出一辙。
慧明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女施主这香囊绣工精巧,可是出自江南?”
“师傅好眼力。”沈清弦道,“确实是江南绣娘所制。”
“贫僧年轻时游历江南,见过类似的绣法。”慧明走近一步,声音压低,“竹叶七片,叶尖皆向东——这是沈家暗桩的标记。你是沈文渊的女儿?”
沈清弦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师傅认错人了。妾身姓陆,是户部陆大人家眷。”
慧明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是贫僧唐突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竹签,递给她,“女施主与佛有缘,这签送给你。若遇难事,可来寺中寻我。”
竹签上刻着一行小字:“竹本无心,节外生枝。”
沈清弦接过竹签,掌心触到签尾——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七”字。
沈七安排的人,原来在寺中。
“谢师傅。”她将竹签收好,“妾身该去寻同伴了。”
刚走出碑林,就听见大殿方向传来喧哗。几个香客慌张跑过,口中喊着:“死人了!死人了!”
沈清弦心中一紧,快步往大殿去。殿前已围了不少人,知客僧正努力维持秩序。她挤进人群,只见殿内蒲团上倒着一个锦衣男子,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柳依依站在一旁,脸色煞白。
“怎么回事?”沈清弦拉住一个香客。
“不知道啊,刚才还好好的上香,突然就倒下了!”
柳依依看见沈清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姐姐!这人……这人突然就……”
沈清弦上前蹲下,探了探男子鼻息——微弱但尚存。翻开眼皮,瞳孔散大。她嗅到一股淡淡的杏仁味,心中一沉:是砒霜。
“快去请大夫!”她对知客僧喊道,“还有,封锁寺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话音刚落,寺外传来马蹄声。陆明轩带着一队官兵冲了进来,见状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有人中毒。”沈清弦起身,“陆大人,此人尚有一线生机,需立刻催吐解毒。”
陆明轩盯着地上的人,瞳孔骤然收缩:“这是……兵部赵尚书的外甥,王焕!”
围观人群中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兵部尚书赵志,正是张诚的门生,如今张诚案发,赵志也岌岌可危。他的外甥在此时中毒,绝非偶然。
陆明轩迅速做出决断:“来人!将王公子抬到厢房,速请太医!”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沈清弦和柳依依身上,“你们二人,随我来。”
厢房里,王焕被灌下绿豆甘草汤,勉强吐出些秽物。太医匆匆赶来施针,总算保住了性命,但人仍昏迷不醒。
陆明轩站在廊下,面沉如水。沈清弦和柳依依垂首站在一旁,寺中几位主事僧人也都在场。
“说吧,”陆明轩开口,“到底怎么回事?”
柳依依抢先道:“我与清弦姐姐来上香,分头行动。我在大殿点长明灯时,这位王公子也在殿中上香。我拜完佛起身,就见他突然倒地……陆大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清弦,你呢?”陆明轩看向沈清弦。
“妾身在碑林。”沈清弦平静道,“听到喧哗才赶过来。”
“可有人证?”
“碑林的慧明师傅可作证。”
陆明轩眼神微动:“慧明……”他看向住持,“请慧明师傅来一趟。”
不多时,慧明缓步而来,合十行礼。陆明轩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慧明师傅,许久不见。”
“陆施主别来无恙。”慧明淡淡道,“七年了,施主官运亨通,可喜可贺。”
沈清弦心中一动——陆明轩与慧明竟是旧识。
“闲话少叙。”陆明轩道,“今日之事,师傅可看见什么?”
“贫僧在碑林遇见这位女施主,说了几句话。后来听到动静,出来时人已围住了。”慧明目光扫过沈清弦,“至于下毒之人……贫僧倒有个猜测。”
“哦?”
“王公子中毒前,曾与一位香客发生争执。”慧明缓缓道,“那香客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身形瘦高,左手有六指。两人在偏殿角落说了什么,王公子面色不悦。后来那香客匆匆离去,不久王公子便毒发了。”
六指!沈清弦心中剧震。父亲留下的暗桩名单里,确实有个绰号“六指”的联络人,专司传递密信。此人怎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要对王焕下手?
陆明轩显然也想到了什么,脸色更加难看。他挥手屏退僧人,只留下沈清弦和柳依依。
“慧明是锦衣卫的暗桩。”他忽然开口,声音冰冷,“七年前安插在寺中,监视朝臣往来。他既然说看见六指,那就不会错。”
柳依依惊呼:“锦衣卫?!”
“张诚案发,锦衣卫奉命暗查所有涉案人员。”陆明轩盯着沈清弦,“王焕是赵尚书的亲信,掌握不少秘密。有人不想他开口。”
“所以下毒的是锦衣卫?”柳依依颤声问。
“不一定。”陆明轩冷笑,“也可能是有人想嫁祸锦衣卫。”他走到沈清弦面前,俯身低语,“你今日来寺中,真的只是上香?”
四目相对。沈清弦看见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怀疑。
“大人若不信,可搜身。”她平静道。
陆明轩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不必了。你是聪明人,不会做蠢事。”他直起身,“今日之事,我会禀明太子。你们先回府,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再出府门。”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压抑。
柳依依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姐姐,你说下毒的……会不会是……”
“妹妹慎言。”沈清弦打断她,“锦衣卫办案,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她望向车窗外,观音寺已隐在雾中。今日这一局,处处透着诡异。慧明的身份、六指的出现、王焕的中毒……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她,似乎已站在网中央。
袖中的竹签硌着手心。她想起慧明那句话:“若遇难事,可来寺中寻我。”
还有舆图上的提示:子时,青羊观。
夜色渐浓。马车驶入城门时,沈清弦看见城墙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在秋风中摇曳。
远处传来钟声——是宵禁的钟。
今夜的京城,注定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