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归宁(1 / 1)

寅时三刻,更鼓声穿透陆府高墙。

沈清弦在偏院窄床上醒来,指尖触到枕下那枚羊脂白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回陆府已七日,太子赐下的“养伤恩典”期限将尽,今日是她该重新出现在陆府众人面前的日子。

也是典妾契约上,最后三个月的开端。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秋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她起身梳洗,铜镜里的女子眉眼沉静,眼底却藏着经了风霜的韧劲。扬州一行、官道截杀、东宫密谈……这些经历在她身上刻下了看不见的痕迹。如今再看陆府这方狭小天地,竟觉得像个精致的囚笼。

“姨娘醒了?”丫鬟春杏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今日要穿的衣裳——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襦裙,料子是前年京城已不流行的花样。这是陆夫人特意吩咐的,“既回来了,就该守着本分”。

沈清弦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任由春杏替她更衣。梳头时,春杏压低声音道:“今早奴婢去大厨房取热水,听见管事的说,夫人昨夜又发了脾气,摔了一套茶具。”

“为了何事?”

“好像……是为了城外庄子上的账目。”春杏顿了顿,“还提到姨娘的名字。”

沈清弦对着镜子簪上一支素银簪子:“知道了。”

她当然知道陆夫人在恼什么。扬州周崇的账册虽已上交太子,但她私下誊抄了其中涉及陆家的部分——三年来,陆明轩通过张诚的关系,在江南盐、茶、丝绸三桩生意里抽成,数额之大足以让陆家跌入万劫不复。这些账目,她已分批藏在了京城七个不同的地方。

这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辰时正,沈清弦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走向正堂。秋雨绵绵,廊下仆妇们聚在一处低声议论,见她来了又立刻散开,眼神里带着好奇与戒备。

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陆夫人王氏端坐主位,陆明轩坐在下首喝茶。柳依依也在——她如今已是陆府常客,坐在陆夫人身侧,正细声说着什么,逗得王氏露出笑意。

“妾身给夫人请安,给大人请安。”沈清弦福身行礼,姿态恭顺。

堂内静了一瞬。

陆明轩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这个被他用五百两银子买回来的典妾,此刻垂首而立,姿态卑微,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从扬州回来后的沈清弦,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剑,敛了锋芒,却更让人不安。

“起来吧。”王氏淡淡道,脸上没什么表情,“病可大好了?”

“托夫人的福,已无大碍。”

“既好了,就该想着如何侍奉夫君、打理家事。”王氏话锋一转,“你不在这些日子,依依常来陪我说话,还帮着料理了中秋宴席的采买。这才是懂事的样子。”

柳依依柔声道:“伯母过奖了。清弦姐姐才从扬州回来,车马劳顿,该多歇歇才是。”她看向沈清弦,眼中是真切的担忧,“姐姐脸色还有些苍白,可是路上受了风寒?”

好一场戏。沈清弦心中冷笑,面上却温顺道:“劳妹妹挂心,只是路途遥远,有些疲倦罢了。”

陆明轩忽然开口:“太子殿下留你在宫中养伤,是莫大的恩典。殿下可还说了什么?”

来了。沈清弦抬眸,对上陆明轩探究的眼神:“殿下只说让妾身好好休养,旁的……并未多言。”

“哦?”陆明轩手指轻敲桌面,“我听说,张诚通敌的案子,是你递的账册?”

堂内空气一凝。王氏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颤,柳依依也屏住了呼吸。

沈清弦心中念头飞转。陆明轩这是在试探——试探她知道了多少,试探太子对她的态度,也试探她会不会反咬陆家一口。

“大人说笑了。”她垂下眼睑,“妾身一个深宅妇人,哪懂什么朝堂大事。不过是周夫人托妾身带封信给京中故旧,妾身见信上火漆完好,不敢擅拆,便交给了殿下身边的侍卫。具体是何内容,妾身……实在不知。”

半真半假,恰到好处。她确实没有拆信——因为周崇给的根本不是一封信,而是账册和密信两样东西。但这话说出来,反而显得她无知又怯懦。

陆明轩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也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能懂什么。”他语气缓和下来,“不过此次你阴差阳错立了功,也是陆家的体面。夫人,清弦既回来了,月例银子按姨娘的份例发吧,再拨个小丫鬟过去伺候。”

王氏脸色一僵,却不得不应下:“是。”

柳依依指甲掐进了掌心,脸上笑容却更甜了:“恭喜姐姐。”

从正堂出来时,雨下得更大了。沈清弦撑着一把旧油纸伞,刚走到回廊转角,就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清弦姐姐留步。”

柳依依追了上来,身后丫鬟捧着食盒。她亲热地挽住沈清弦的手臂:“姐姐刚回来,妹妹特地让厨房炖了燕窝粥,送去偏院却听说姐姐来请安了。正好,咱们一道回去。”

沈清弦任由她挽着,两人并肩走在廊下。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姐姐在扬州,可见到什么有趣的事?”柳依依状似无意地问,“我听说扬州繁华,比京城也不差呢。”

“整日在周府后宅,能见什么。”沈清弦淡淡道,“倒是妹妹,我听说前些日子三皇子府上设宴,妹妹一曲惊鸿舞,得了贵妃娘娘夸赞?”

柳依依脸色微变,随即笑道:“不过是侥幸罢了。贵妃娘娘仁厚,不嫌我舞技粗陋。”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说起这个,姐姐可知……张诚的案子,牵连甚广。如今朝中人心惶惶,连三皇子殿下都闭门谢客了。”

沈清弦脚步不停:“朝堂之事,不是我们该议论的。”

“姐姐说的是。”柳依依叹了口气,“只是我这心里总是不安。张诚与朝中多位大人都有往来,万一……万一牵连到陆大哥可怎么好?”

她说着,眼圈竟红了:“陆大哥寒窗苦读多年,才走到今日。若因旁人牵连,毁了前程,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清弦停下脚步,看向她。柳依依眼中泪光盈盈,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要动容。

“妹妹多虑了。”沈清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陆大人为官清正,与张诚不过是同僚之谊,能有什么牵连?再说了,太子殿下明察秋毫,不会冤枉好人的。”

柳依依拭了拭眼角:“但愿如此。”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明日是初一,我要去城外观音寺上香,为陆大哥祈福。姐姐可要同去?”

观音寺。沈清弦心中一动。那是母亲生前常去的寺庙,寺中有一棵百年银杏,秋日落叶如金。更重要的是——沈七留给父亲的暗号里,第一个接头地点,就在观音寺的碑林。

“妹妹有心了。”她轻声道,“我也正想去给母亲上柱香。”

是夜,偏院烛火摇曳。

沈清弦打发走春杏,独自坐在窗前,手中摩挲着那枚玉佩。窗外秋雨敲打着芭蕉叶,声声入耳。

白日里陆明轩的试探、柳依依的邀约、王氏隐忍的怒气……一桩桩在脑海中闪过。典妾契约还剩三个月,陆家绝不会轻易放她走。五百两银子买来的棋子,用了三年,知道了太多秘密,要么永远闭嘴,要么永远囚禁。

可她两个都不选。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典妾文书的副本。三年前,她被迫按下的手印旁,是陆明轩遒劲的签名和陆府的朱红印章。这张纸曾是她耻辱的象征,如今却成了她破局的关键。

因为她在扬州时,已暗中在这张文书上动了手脚。用特制的药水,在纸张背面写下了几行小字,记录着陆家三年来通过她转移的几笔黑账。一旦见光,这就是陆明轩贪墨的铁证。

但这还不够。她要的不仅是脱身,更是要陆家从此再不能翻身。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沈清弦立刻吹灭蜡烛,推开后窗。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进来,单膝跪地:“属下沈七,见过小姐。”

来人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手中捧着一个油布包裹:“老爷生前留下的东西,属下守护了七年,今日终于能交到小姐手中。”

沈清弦接过包裹,入手沉重。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账册、一叠地契、还有一封火漆完好的信。

“这些是……”

“老爷在江南的暗产。”沈七低声道,“三家绸缎庄、两处茶山、一座盐引,还有分布在各地的十七个暗桩名单。老爷出事前三个月,已将这些东西转入地下,用的是小姐的生辰八字做密契。”

沈清弦手指微颤。父亲竟在那个时候,就已为她铺好了后路。

“吾儿清弦,若你见此信,为父大抵已不在人世。莫悲,莫恨。沈家之祸起于贪狼环伺,为父早有预感。所留薄产,可作你立身之基。另,东宫可信,但不可全信;萧王可用,但不可依附。汝当自成一方天地,方不负沈家风骨……”

信未读完,泪水已模糊了视线。

沈七静静等她平复,才道:“小姐,老爷还留了一句话让属下转达:”他抬起头,一字一句,“‘三年典妾期满之日,便是沈家重见天日之时。’”

沈清弦擦干眼泪,眼中燃起熊熊火焰。

“沈叔,”她声音坚定,“我要在三个月内,做完三件事。”

“请小姐吩咐。”

“第一,将我手中的陆家罪证,分七路送出京城,藏于安全之处。”

“第二,联系父亲留下的暗桩,我要知道如今朝堂各方势力的真实动向——特别是三皇子余党、北戎暗桩,以及……兵部尚书赵志。”

“第三,”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为我准备一个新的身份。三个月后,我要‘死’在陆府,然后以全新的面目,回到这个京城。”

沈七眼中闪过赞赏:“属下领命。”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这是老爷为小姐准备的私印。从今日起,江南沈氏暗产,全由小姐调度。”

沈清弦接过印章,触手温润。印章底部刻着四个小篆:清弦自立。

好一个“自立”。

送走沈七后,她重新点亮蜡烛,展开父亲留下的暗桩名单。一个个名字看过去,有商贾、有文人、有退隐的官员,甚至还有宫中的内侍。

这是一张网。父亲用二十年织成的网,如今交到了她手中。

雨渐渐停了,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缕月光。沈清弦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三个月。

她要在这三个月里,完成一场完美的金蝉脱壳。要看着陆家在她布下的局中步步深陷,要看着那些仇人在自以为胜利时跌入深渊。

然后,她将带着沈家的传承、父亲的期望、还有自己这三年来磨砺出的锋芒,以崭新的姿态,重新踏入这个权力的棋局。

远处传来打更声:亥时到了。

夜还很长。但黎明,终究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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