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的清晨在压抑中来临。
沈清弦坐在镜前，春杏为她梳头。铜镜里映出门外两个婆子的身影——她们不再偷懒打盹，而是像门神般一左一右守着，眼睛时不时往屋里瞟。
“姨娘，今日还喝药吗？”春杏低声问，手上梳子不停。
“自然要喝。”沈清弦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门外听见，“老爷关心我的身子，岂能辜负。”
药送来了，还是昨日的方子。沈清弦当着一个婆子的面饮尽，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有劳嬷嬷。”
那婆子接过空碗，盯着她看了片刻，才退出去。沈清弦知道她在确认什么——确认药被喝下，确认这个典妾会如陆明轩所愿，昏睡终日。
门关上后，她立刻从袖中取出周掌柜给的解药服下。药效很快，头脑恢复清明，四肢也不再绵软。她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佯装练字。
实则，她在纸上用茶水写密信。
这是母亲教的法子，用浓茶写字，干后几近无形，收信人只需将纸在烛火上微烤，字迹便会显现。她将昨夜所见所闻简要写下：北戎影卫入京、割地盟约所在、暗桩丙组的身份。最后一句：“需入书房，取盟约。”
写毕，她将纸折成方胜，塞进一枚空心簪子里。那是支寻常的银簪，中空部分本用来放香料，如今成了传递密信的机关。
“春杏，”她唤道，“我记得库房还有几匹江南来的软烟罗，你去问问夫人，能否取一匹来，我想给老爷绣个笔袋。”
这是约定的暗号。若她需要传递消息，便让春杏去库房。库房管事的老何，是沈七早年安插的人。
春杏会意：“是，奴婢这就去。”
春杏去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回来，手里捧着一匹月白色软烟罗。她关上门，低声道：“何管事说，今日府外多了些生面孔。有个卖糖人的，在街角待了一上午，眼睛总往府里瞧。”
沈清弦心一沉。北戎人动作真快，已经盯上陆府了。
“还有，”春杏从袖中摸出一枚蜡丸，“何管事让奴婢带回来的。”
沈清弦捏碎蜡丸，里面是张纸条，沈七的笔迹：“北戎影卫七人已入城，领队者左脸刀疤，名乌尔汗。昨夜青羊观逃逸者二，今晨于城外发现尸首，喉部中镖，系江湖手法。疑有第三方介入。书房机关已查明：暗格在《史记》卷三后，开启需转动博山炉左耳三圈、右耳两圈，错则触发毒箭。陆明轩巳时出门，未时归，时机在午时。阅后即焚。”
她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灰烬落入笔洗。午时，陆明轩不在，府中仆役用饭休息，是最好的时机。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喧哗声。沈清弦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去——是柳依依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食盒。
“清弦姐姐可在？”柳依依的声音娇柔，“我炖了冰糖雪梨，最是润肺。”
守门婆子拦着：“柳姑娘，老爷吩咐，姨娘需静养……”
“我就送个吃食，说两句话便走。”柳依依笑意盈盈，却往婆子手里塞了些什么。婆子掂了掂，这才让开路。
门开了，柳依依进来，脸上带着关切：“姐姐身子可好些了？”她让丫鬟放下食盒，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书案上，“姐姐在练字？真是好兴致。”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沈清弦请她坐下，“妹妹怎么来了？”
“听说姐姐被禁足，心里不安。”柳依依握住她的手，“昨日观音寺的事，我也吓坏了。陆大哥他……也是为姐姐好。如今外头不太平，姐姐在府里最安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沈清弦听出了弦外之音——柳依依在试探她是否知道什么。
“妹妹说的是。”沈清弦垂眸，“我只是担心，王公子中毒一事，会不会牵连陆家。毕竟那日我们都在场……”
“姐姐放心。”柳依依压低声音，“我听说，王公子今晨醒了。太医说，中的是砒霜，但剂量不大，不足以致命。锦衣卫已经介入，说是……江湖恩怨。”
江湖恩怨？沈清弦心中冷笑。陈六是锦衣卫暗桩，下手怎会留情？除非有人暗中做了手脚，既让王焕开不了口，又不让他死——是要留活口审讯。
柳依依又坐了片刻，说了些闲话才离开。她走后，沈清弦打开食盒，冰糖雪梨下压着张小笺，上面只有一行字：“未时三刻，后园假山。”
是柳依依的字迹。她要做什么？
午时将至，日头正盛。
陆府上下都在用饭，连守门的婆子也被唤去吃饭，换了两个小丫鬟暂时看着。沈清弦借口要小憩，让春杏在门外守着，不许人打扰。
她换上深色衣裳，将头发束紧，从后窗翻出。偏院后墙有道缝隙，是她早年发现的，可通往后园。缝隙极窄，她侧身勉强通过，衣襟被砖石勾破了一道口子。
后园寂静无人。书房在西厢，需穿过月洞门和一条长廊。沈清弦贴着墙根疾走，心跳如鼓。每过一个转角，都要先探头观察。
终于到了书房院外。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她轻轻推门而入，反手关上。
陆明轩的书房陈设奢华，紫檀书案、黄花梨书架、官窑瓷瓶，处处彰显主人身份。沈清弦直奔书架，找到那套《史记》——共十二卷，装在楠木匣中。她抽出第三卷，书后是平整的墙面。
博山炉在书案上，青铜铸造，雕着仙山云海。她按照沈七的提示，先转动左耳三圈，再转动右耳两圈。
“咔哒”一声轻响，墙面弹开一块板子，露出个尺许见方的暗格。里面放着几封信函、一本账册，还有一卷羊皮纸。
就是它！
沈清弦取出羊皮纸展开，只一眼便倒吸冷气——纸上用汉文和北戎文并列书写，条款清晰：三皇子李峻承诺，登基后割让雁门、云中、定襄三城予北戎；北戎则助其铲除太子党羽，并提供白银百万两作为军资。末尾两个签名：李峻，以及北戎大王子赫连朔。
她的手在抖。这不是简单的通敌，这是卖国！
她迅速将盟约卷好，准备放入怀中，却忽然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且步履急促。
“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是陆明轩的声音！
沈清弦浑身冰凉。未到未时，他怎么会提前回来？她环顾四周，书房无处可藏。窗棂外，已能看见人影晃动。
千钧一发之际，她瞥见书案下有个空隙，仅容一人蜷缩。她毫不犹豫钻进去，刚藏好身，书房门便被推开。
陆明轩带着四个护卫进来，脸色铁青。紧接着，又有两人踏入书房——其中一人左脸刀疤，正是昨夜青羊观的乌尔汗！
“乌尔汗王子，”陆明轩声音紧绷，“您这是什么意思？带人硬闯我府邸，若传出去……”
“陆大人，”乌尔汗的汉话说得生硬，却字字冰冷，“昨夜青羊观，我的人死了两个。他们身上的腰牌不见了。有人看见，刺客逃往这个方向。”
“王子怀疑是我府上的人？”
“不是怀疑，是确定。”乌尔汗走到书案前，手指划过桌面，“昨夜有人潜入青羊观，盗走了账册。今晨，我们追踪到陆府附近。陆大人，盟约之事若泄露，你我都得死。”
陆明轩脸色更白：“王子明鉴，陆某与三殿下同坐一条船，岂会自毁长城？定是有人栽赃！”
乌尔汗不答，目光在书房内扫视。他走到书架前，伸手去摸《史记》第三卷的位置——沈清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盟约她已取出，暗格是空的。现暗格被打开过……
就在此时，院外又传来喧哗。柳依依的声音响起：“陆大哥！陆大哥你在吗？出事了！”
陆明轩眉头紧皱，示意护卫开门。柳依依跌跌撞撞进来，花容失色：“陆大哥，不好了！京兆尹带人围了府邸，说……说要搜查逃犯！”
“什么？！”陆明轩霍然转身。
乌尔汗眼神一厉：“陆大人，你算计我？”
“我没有！”陆明轩急道，“王子先避一避，我去应付。”
“来不及了。”乌尔汗冷笑，“若我被擒，第一个供出的就是你。”他拍了拍手，院外传来打斗声——他的手下已与府中护卫交上手。
书房内剑拔弩张。陆明轩的护卫拔刀相对，乌尔汗的人也亮出兵刃。柳依依吓得缩到墙角。
沈清弦在书案下屏住呼吸，手紧紧攥着那卷羊皮纸。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京兆尹的人要进来了。
突然，乌尔汗动了。他并非攻向陆明轩，而是直扑书架，手在《史记》后一按！暗格弹开，空空如也。
“盟约呢？！”乌尔汗怒吼。
陆明轩也惊呆了：“我明明放在……”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大力撞开。京兆尹率众闯入，见状也是一愣：“陆大人，这是……”
场面凝固了。
沈清弦在书案下，看见数双靴子在眼前晃动。她蜷缩着，一动不敢动。怀中的盟约像块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脚踝一凉——有只手从书案另一侧伸进来，抓住了她的脚！
她差点惊呼出声，却听见一个极低的声音，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
“别动，是我。”
是萧执！
萧执为何会出现在陆府书房？他是何时潜入的？京兆尹带兵围府是巧合还是早有安排？乌尔汗发现盟约失踪会如何反应？陆明轩要如何解释书房内的北戎王子？而沈清弦藏在书案下，怀中揣着致命的盟约，此刻被萧执发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三方势力齐聚书房，一场腥风血雨似乎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