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在黎明前渐歇,但山路依然泥泞难行。萧执一手控缰,一手护着怀中的沈清弦,黑色骏马在山道上疾驰如风,身后二十余骑亲卫紧紧跟随。
沈清弦靠着萧执的胸膛,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也能感觉到他手臂环抱的力度。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衫,夜风寒冷刺骨,但这个怀抱却异常温暖。她微微侧头,看见萧执紧抿的唇线和下颌坚毅的轮廓——他在担忧,也在决断。
“王爷,”她低声问,“我们来得及吗?”
“必须来得及。”萧执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张诚敢通敌,朝中必有人配合。三天后军械起运,若真到了北戎手里,北疆危矣。”
沈清弦明白这个道理。她想起父亲生前常说:“国若不安,家何以存?”沈家灭门虽是私仇,但张诚通敌却是国祸。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她的复仇之路,不知何时已与这个国家的命运纠缠在一起。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终于出了山区,踏上通往京城的官道。萧执勒马稍歇,亲卫们散开警戒。他扶着沈清弦下马,递给她一个水囊。
“喝点水,我们稍作休整。”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还能撑住吗?”
沈清弦点头,接过水囊喝了几口。冰冷的水让她精神一振。她看向京城方向——那座囚禁她、也成就她的城池,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王爷,”她忽然问,“回京后,殿下若问起你我同行之事……”
“一切有我。”萧执打断她,“你只需如实禀报账册和周崇的信。其他的,我来应对。”
他说得笃定,但沈清弦知道没那么简单。太子命令她远离萧执,如今他们不仅私下见面,还一起回京,这已经触犯了太子的底线。
正想着,前方探路的亲卫快马回报:“王爷,前方五里,有官兵设卡盘查!”
萧执眼神一冷:“多少人?谁的兵?”
“约百余人,看旗号是……京畿卫戍营。”
京畿卫戍营,直属于兵部。而兵部尚书,正是张诚的门生。
“来得真快。”萧执冷笑,“张诚这是狗急跳墙了。”
“我们绕路?”沈清弦问。
“绕不开。”萧执翻身上马,伸手将她拉上来,“京畿卫戍营既然出动,所有通往京城的路都会被封。唯一的办法——”他看向亲卫,“强闯。”
亲卫们齐齐拔刀,眼中毫无惧色。萧执将沈清弦护在怀中,沉声道:“跟紧我,无论如何不要下马。”
官道上的关卡设在一处隘口,两侧是陡坡,易守难攻。百余名官兵持械而立,为首的是个满脸虬髯的校尉,见萧执一行人驰来,他抬手示意:“止步!奉兵部令,缉拿江洋大盗,所有人下马受检!”
萧执勒马,冷冷看着那校尉:“你可知本王是谁?”
校尉显然认得他,脸色微变,但依然强硬:“卑职自然认得王爷。但军令在身,请王爷恕罪。还请王爷和这位姑娘下马,接受盘查。”
他特意看向沈清弦,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那是看到猎物的眼神。
萧执笑了。那笑容冰冷,带着杀气:“若本王说不呢?”
校尉后退一步,手按刀柄:“那……就休怪卑职无礼了!放箭!”
两侧山坡上突然冒出数十名弓弩手,箭矢如雨般射下!萧执的亲卫立刻举起盾牌,但仍有几人中箭落马。
“冲过去!”萧执厉喝,一马当先冲向关卡。他手中长剑舞动如风,将射来的箭矢一一击落。沈清弦被他紧紧护在怀中,只听耳边箭矢破空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一名官兵挥刀砍向马腿,萧执侧身一剑刺穿对方咽喉。另一人从侧面扑来,想将沈清弦拽下马,被她用银簪狠狠刺中眼睛。
血花飞溅。沈清弦的手在抖,但她咬着牙,再次刺出。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深闺女子,而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报仇、为了阻止一场国难而战的战士。
萧执的亲卫都是百战精锐,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战力惊人。不到一盏茶时间,关卡就被冲开一道缺口。萧执策马冲过,亲卫们紧随其后。
那校尉见状,嘶声喊道:“放火箭!烧死他们!”
一支支火箭射向路旁的草堆——那里显然事先泼了火油,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封住了去路。马匹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
“王爷小心!”一名亲卫扑过来,用身体挡住了射向萧执的冷箭。
萧执眼睛红了。他勒马转身,看向那校尉,一字一句道:“你找死。”
他从马鞍旁抽出一张铁胎弓,搭箭,拉满——弓弦如满月,箭尖对准了校尉。那校尉想躲,但萧执的箭太快、太准,一箭穿喉!
校尉瞪大眼睛,捂着喷血的喉咙倒下。官兵们见状,顿时乱了阵脚。
“走!”萧执不再恋战,策马冲向火墙。骏马长嘶,飞跃而过,火星四溅。亲卫们纷纷效仿,但仍有几人被火墙阻挡,陷入重围。
沈清弦回头看去,只见那些留下的亲卫背靠背作战,血染战袍,却无一人后退。他们用生命,为主子争取了时间。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紧紧抓住萧执的衣襟,将脸埋在他胸前。
这就是代价。复仇的代价,权力的代价,活着的代价。
午时,东宫。
太子李宸正在批阅奏折,忽听侍卫急报:“殿下,萧王爷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萧执?”李宸眉头一皱,“他不是在王府养伤吗?让他进来。”
萧执带着沈清弦走进书房时,两人都满身血污,形容狼狈。李宸见状,眼中闪过讶色,挥手屏退左右:“怎么回事?”
“殿下,”萧执单膝跪地,“臣有罪,但事态紧急,不得不擅离职守,带沈姑娘回京。”
沈清弦也跪下,双手呈上账册和周崇的信:“殿下,江南盐运副使周崇留下账册和密信,揭发户部尚书张诚通敌叛国,欲将一批军械卖予北戎。军械三日后起运,请殿下速做决断!”
李宸霍然站起:“什么?!”
他快步上前,接过账册和信,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沉,看到最后,一掌拍在桌上:“好个张诚!好个通敌叛国!”
账册上记录着张诚与江南官员十年来的贪墨往来,而周崇的信则详细说明了军械走私的计划:以剿匪为名,从兵部调拨三千套盔甲、五千张强弓、十万支箭矢,由张诚的心腹押运至北疆,实则转交给北戎接头人。时间就在三天后,地点在雁门关外三十里的黑风谷。
“殿下,”萧执沉声道,“臣回京途中,遭京畿卫戍营拦截。张诚显然已经知道事情败露,正欲杀人灭口。”
李宸眼神冰冷:“京畿卫戍营……兵部尚书赵志是他的门生。”他看向萧执,“你带了多少人回京?”
“二十亲卫,折损过半。”
“够了。”李宸走到书案后,取出虎符和一道空白手令,快速书写,“萧执听令:本王命你持此虎符,即刻前往北衙禁军大营,调三千精锐,星夜赶往雁门关。务必截住那批军械,擒拿所有涉案人员。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臣遵旨!”萧执接过虎符和手令。
“沈清弦,”李宸看向她,“你此次立下大功。但——”他话锋一转,“本王让你远离萧执,你为何违令?”
沈清弦伏地:“妾身知罪。但当时情况危急,若无萧王爷相救,妾身已命丧扬州。账册与密信也将落入张诚之手。妾身愿受任何责罚,只求殿下先处理通敌大案。”
李宸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倒是会说话。”他摆摆手,“罢了,功过相抵。你先在宫中歇下,待此事了结,本王自有安排。”
“谢殿下。”
萧执看了沈清弦一眼,眼中有关切,也有不舍。但他知道军情紧急,不能再耽搁。对李宸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李宸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沈清弦,眼中神色复杂。
沈清弦被安置在东宫的一处偏殿。宫女送来干净衣裳和热水,她洗漱更衣后,坐在窗边发呆。窗外是东宫的花园,秋菊开得正盛,但她的心却无法平静。
张诚通敌,军械走私,北疆安危……这些事像巨石压在她心头。而萧执此刻正奔赴雁门关,前路凶险难测。
她想起雨夜中那个怀抱,想起官道上他护着她的手臂,想起他离去时那深深的一眼。
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傍晚时分,李宸来了。他换了常服,屏退左右,在沈清弦对面坐下。
“在想什么?”他问。
沈清弦回过神,连忙起身行礼:“妾身……”
“免礼。”李宸示意她坐下,“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他看着她,忽然道:“你很像你父亲。”
沈清弦心头一跳。
“沈文渊,当年是本宫的启蒙老师之一。”李宸缓缓道,“他教本宫读书,教本宫为君之道。后来……他被陷害,沈家满门抄斩。本宫那时还小,无力相救。”
他眼中有着深深的遗憾:“这些年来,本宫一直在查当年的事。陆明轩、三皇子、还有朝中一些人……本宫都知道。但时机未到,不能动。”
沈清弦手指微微颤抖。原来太子什么都知道。
“殿下……”她声音哽咽。
“你父亲临终前,托人给本宫带了一句话。”李宸看着她,“他说:‘若有机会,请照拂小女清弦。’本宫答应了。”
泪水终于滑落。沈清弦伏地痛哭。两年的隐忍,两年的算计,两年的孤独……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李宸没有扶她,只是静静等她哭完。等她抬起头,他才道:“现在你明白,为何本宫要选你了吗?”
沈清弦点头。不只是因为她恨,更因为她父亲。
“张诚的案子,会让朝堂震动。”李宸道,“三皇子虽然失势,但他的余党还在。张诚一倒,这些人要么狗急跳墙,要么蛰伏更深。本宫需要一个人,继续挖出这些毒瘤。”
“殿下的意思是……”
“你父亲生前,在江南经营多年,留下了一些人脉和暗线。”李宸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你父亲的旧物。持此玉佩,去江宁‘沈氏药堂’,找一个叫沈七的人。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沈清弦接过玉佩。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正面雕着竹纹,背面刻着一个“沈”字——正是父亲生前常戴的那枚。
“殿下,”她握紧玉佩,“妾身……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萧王爷他……”她顿了顿,“殿下为何让妾身远离他?”
李宸沉默了。许久,他才道:“萧执是本宫的皇叔,也是本宫最信任的人。但正因如此,本宫不能让他卷入太深。他的身份特殊,若与沈家旧案牵扯过多,会引起朝野非议,也会让某些人更警惕。”
他看着沈清弦:“而且,他对你的心思,本宫看得出来。但沈姑娘,你要明白——你现在是本宫的棋子,也是本宫的利刃。儿女私情,会让人软弱,会让人犯错。”
沈清弦垂下眼睑:“妾身明白。”
“不,你不明白。”李宸站起身,走到窗边,“等张诚的案子了结,本宫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届时,你是继续做本宫的利刃,还是选择别的路……本宫给你选择的机会。”
他转身,深深看了她一眼:“但在那之前,做好你该做的事。也记住本宫的话——离萧执远一点,是为了你们好。”
说完,他离开了偏殿。
沈清弦独自坐在窗边,看着手中的玉佩。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玉佩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父亲,女儿终于……离真相更近了一步。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她走到窗边,推开窗——一只信鸽停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
她取下竹筒,倒出一张纸条。三个字,却是萧执的笔迹:
“安,勿念。”
她将纸条紧紧攥在掌心,贴在胸口。
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寒意。但她的心中,却燃起了一簇小小的、坚定的火苗。
这局棋,她还要继续下下去。
为了父亲,为了沈家,也为了……那些值得守护的人和事。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而黎明,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