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玄微面前悬浮着数枚光芒黯淡的古老玉简,其上记载的内容远比公开的卷宗更为阴暗晦涩。“血脉伪饰”、“魂源转生”、“逆元归寂”……种种仅存于传闻中的太古禁术信息流淌而过,每一条都指向一种可能性:云烬那与青鸾血脉截然相反的阴寒力量,绝非自然天成,极可能是后天施加的某种极其霸道诡谲的伪装或改造。
是为了隐藏身份?是为了适应某种功法?还是……为了掩盖更可怕的事实?
仅凭这些残缺的禁术记载,难以定论。推演那缕魔气残迹也进展缓慢,对方极其狡猾,痕迹清理得近乎完美,且似乎有更强大的力量在幕后干扰天机。
玄微缓缓阖上眼眸,玉简的光芒随之熄灭。他知道,继续困守神殿查阅故纸堆,或一味推演,已难有突破。所有的线索,无论是指向云烬的,还是指向那场阴谋的,其真正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青鸾谷。
那片被他的极冰神力彻底净化、冰封万载的废墟。一切的起点,也是疑团的核心。
唯有亲临其地,以他执掌法则的本源神力仔细感应,或许才能穿透万年时光与重重迷雾,捕捉到那些被刻意掩盖的、残留于天地之间的蛛丝马迹。关于那场蹊跷的魔穴爆发,关于青鸾族最后的时刻,甚至……关于云烬可能留下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痕迹。
他需要去亲眼看看。
做出决断,玄微周身的气息再度变得绝对冰冷与果决。他身影一闪,已出现在主殿。
白芷和阿元正拿着比他们还高的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光可鉴人的地面,脸上写满了“无聊”和“害怕”。见到玄微突然出现,两人又是吓得一哆嗦。
“本尊需外出片刻。”玄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扫过两个仙童,最终落在白芷身上,“紧闭殿门,开启所有防护结界,非本尊归来,任何人不得出入,亦不得靠近后殿禁室。”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尤其是“不得靠近后殿禁室”几字,更是加重了分量。
白芷一个激灵,立刻站直:“是!上神!小仙一定守好神殿!绝对不让任何人靠近!连只蚊子都不会放进去!”他拍着胸脯保证,虽然心里嘀咕这仙界哪来的蚊子。
阿元也紧张地猛点头。
玄微略一颔首,并未再多言。他抬步欲走,身形却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无意地瞥了一眼禁室的方向,极其短暂,快得如同错觉。
(……那灼伤……)
(……暂且无碍。)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深究的念头掠过,随即被他摒弃。不过是件所有物,无需挂心。
他不再停留,身影化作一道璀璨却冰冷的流光,瞬息间穿透神殿的重重结界,消失在仙界缥缈的云海之中。
目标——位于仙界极东边缘地带,早已被时光遗忘的青鸾谷遗址。
望着那道消失的流光,白芷和阿元同时松了一口气,又同时垮下脸来。
“又、又走了……”阿元哭丧着脸,“这次好像很严肃的样子……”
白芷则摸着下巴,一脸深思:“上神刚才……是不是看了一眼禁室那边?虽然很快,但我肯定没看错!”
阿元茫然:“有吗?”
“绝对有!”白芷笃定道,随即又叹了口气,“唉,可惜看不懂上神的心思。不过咱们还是老老实实看家吧,千万别出岔子,不然……”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吓得阿元缩了缩脖子。
两人不敢怠慢,连忙跑去启动神殿的各处防护结界。一时间,整个玄微神殿被一层又一层的冰蓝色神纹笼罩,光华流转,气息森严,仿佛一座进入全面戒备的战争堡垒。
而与此同时,魔域深处。
那片扭曲光影构成的巢穴内,墨漓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他面前一方浑浊的水镜剧烈波动起来,映照出仙界极东方向某处空间极其细微的能量涟漪。
“这个方向……这个气息……是玄微!”墨漓霍然起身,脸上血色尽褪,“他怎么会突然去那里?!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他焦躁地踱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不行……不能让他在那里深究……得想办法把他引开……或者……”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厉,“趁他离开,神殿空虚……”
他的身影迅速融入阴影,向着魔域更深处、某座散发着更加古老恐怖气息的宫殿疾驰而去。必须尽快将此事禀报尊上!
仙界,东方边陲。
这里的仙灵之气明显变得稀薄而紊乱,空间中残留着许多古老战斗留下的破碎法则痕迹,寻常仙家绝不会轻易踏足此地。
玄微的身影于虚空中浮现,雪色的神袍在稀薄的云霭中拂动,周身自然流转的冰寒神辉驱散了周遭的晦暗与死寂。
他悬浮于空,冰蓝色的眼眸俯瞰着下方那片巨大的、触目惊心的——冰封废墟。
即便过去了万年,那场极致冰寒神力留下的创伤依旧清晰地烙印在大地之上。放眼望去,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被某种绝对力量瞬间凝固的惨白。扭曲的山峦、断裂的河流、破碎的宫殿遗迹……所有的一切都被包裹在厚厚的、晶莹剔透的万载玄冰之中,保持着毁灭降临前一瞬间的惨烈姿态。
死寂。
没有任何生机,甚至连风经过此地,都变得悄无声息,仿佛也被这永恒的严寒所冻结。
这里就是青鸾谷。
被他亲手化为绝地的青鸾谷。
玄微面无表情,缓缓降落在冰封的核心区域。脚下的玄冰坚硬胜过神铁,散发着连他都觉得熟悉的、属于他自身的极致寒意。
他闭上双眼,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下,虚按在冰冷的冰面之上。
不再需要任何卷宗或记忆。
他要直接聆听这片土地本身,在那场浩劫之中,所记录下来的……最真实的声音。
磅礴无比、却又精妙绝伦的冰系本源神力,如同无数极细微的感知触须,自他掌心缓缓注入脚下的万载玄冰之中,并向着这片被冰封的废墟最深处蔓延而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万载的冰层在他浩瀚的神力感知下,不再是阻碍,反而成为了记录当时情景的特殊介质。
他“看”到了——
滔天的、污秽粘稠的魔气如同活物般疯狂涌动、嘶吼!
无数身影在魔气中挣扎、扭曲、互相撕咬!其中确实有许多身后展开着残破的、沾染污血的青色羽翼!他们的眼神并非全是疯狂,有些充斥着巨大的恐惧、绝望、和不甘!
他也“看”到了冰冷的、绝对秩序的、代表着净化与毁灭的蔚蓝寒潮,如同天罚般轰然降临,无情地吞噬一切,将疯狂、绝望、魔气、生灵……尽数化为永恒的寂静。
然而,就在他的神力试图更深入地追溯,追溯那魔气最初爆发的源头,追溯那些绝望身影最后发出的、被冰封前的意念时——
一种极其隐晦、却异常强大的干扰出现了。
这干扰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这片冰封之地本身的最深处!仿佛某种恶毒的、早已预设好的法则层面的陷阱,在他的神力触及到某些关键节点时,骤然被触发!
嗡——!
一股阴冷、虚妄、带着强烈反噬与混淆意味的波动,猛地沿着他探出的神力触须,反向冲击而来!
玄微闷哼一声,闪电般收回手掌,周身神辉暴涨,瞬间将那股反噬之力震碎消弭!
他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中首次闪过一丝惊愕与冰冷的震怒。
(法则陷阱?!)
(针对本尊神力的……陷阱?!)
竟然有人,在万年前,就在这片被他冰封的土地深处,埋下了如此阴险的陷阱!其目的,似乎就是为了防止有朝一日,他或其他强大的神明前来追溯真相!
是谁?
能有如此手段,能在他的极冰神力覆盖之下,还能悄然布下此等陷阱?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布局者,对他,乃至对他的神力特性,都了解得极为透彻!
玄微缓缓站直身体,环视着这片死寂的冰封废墟,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万载玄冰,直视那隐藏在最深处的、肮脏的真相。
青鸾灭族,绝非意外。
而是一个针对青鸾族,也针对他玄微的……双重阴谋。
他低头,看向自己方才按在冰面上的手掌。
看来,这一趟,来得值。
虽然未能得到全部答案,但挖出的疑团,远比答案更多,也更惊心。
他需要回去,重新审视一切。
而神殿之内,那个被重重禁锢的“证据”,此刻显得愈发关键。
身影化光,毫不留恋地离去。
只留下那片死寂的冰封谷地,以及在最深寒冰下,依旧无声咆哮着的、万年前的冤屈与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