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微立于结界枢纽之前,指尖最后一道隐晦的“溯源”神纹悄然没入禁室的封印体系,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未激起半分涟漪。完成这一切,他并未立刻离去,雪色的身影在流转的冰冷神辉映照下,显得愈发孤高莫测。
然而,那冰封般的面容之下,神心却并非全然平静。方才关于青鸾灭族的模糊记忆与卷宗记载,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虽未掀起惊涛骇浪,却让湖底沉淀万年的泥沙翻涌而起,让许多曾被忽略的细节,变得清晰而刺目。
他的思绪再次落回那个名字——云烬。
那个他曾以为只是机缘巧合下救回、有些天赋、性情也算温顺有趣的小仙。那个最终胆大包天、竟敢觊觎神明、行悖逆之事的叛徒。那个如今被他制成傀儡、却又引出诸多麻烦的空壳。
若他真是青鸾遗孤……
玄微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过往与云烬相处的无数画面飞速掠过脑海,这一次,他带着全新的、冰冷的审视目光。
首先便是力量属性。
青鸾族,据卷宗记载,其性喜净,善御风、通木灵,其力量本源应是与生机、净化、灵动相关,属性偏于温和煦暖。这也是为何他们对魔气那般排斥。
但云烬……
玄微清晰地记得,云烬修炼的仙力,乃至其后来展现出的力量特质,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寒意。并非他这般源自天地本源的极致之冰,而是一种更偏向于阴柔、隐匿、甚至带着一丝寂灭意味的冷。这种力量属性,与青鸾族应有的木灵生机之道,可谓南辕北辙!
当时他只觉此子天赋异禀,或许另有机缘,未曾深究。如今想来,却是极大的矛盾点。
一个青鸾遗孤,为何会拥有与自身血脉本源相悖的力量属性?是后天修炼所致?何种功法能彻底扭转先天血脉的力量倾向?还是……这其中另有隐情?
其次,便是那真身。
云烬在他身边多年,虽以仙灵之态示人,但玄微何等修为,早已察觉其并非纯粹仙体,应有妖族血脉。只是云烬从未主动显露真身,他也因觉得无关紧要,从未强令其现出原形。如今看来,这“无关紧要”之下,是否藏着刻意隐瞒?
若他真是青鸾,其真身当是羽翼青碧的神鸟之形。但那次在万枯泽救他之时,他重伤濒死,仙元溃散,也未曾现出原形……是无力维持?还是……根本就不是?
还有那图腾。
此次人偶力量失控,手腕灼伤处惊鸿一现的青碧色图腾,那繁复古老的纹路,确实与卷宗中描述的青鸾族王血印记颇有几分相似。但这图腾,在过去的云烬身上,他可从未见过分毫。是隐藏得太好?还是……这图腾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某种变化或觉醒?
一个个疑点,如同散落的珍珠,被“青鸾遗孤”这根线串联起来,却并未呈现出一幅清晰的图画,反而显得更加迷雾重重。
太多的矛盾,太多的不协调。
云烬若真是为复仇而来,他隐忍万年,潜伏于仇敌身边,这份心性堪称恐怖。但他选择的方式……竟是那般痴缠暧昧,甚至最终演变成近乎亵渎的占有?这与他背负的血海深仇,似乎又格格不入。难道恨与爱,当真能扭曲至此?
还有那场“背叛”……如今看来,是否也并非表面那般简单?是否与他青鸾遗孤的身份,与他那诡异的力量属性有关?
玄微忽然想起,当年决定将云烬制成傀儡时,曾彻底检查过其躯壳与残魂,确认其意识已被彻底磨灭,并未发现任何关于青鸾族的血脉印记或记忆残留。当时只道是重塑彻底,如今想来……是否有什么东西,被以一种极其高明的方式隐藏了起来,连他都一时瞒过了?
比如,那阴寒的力量属性,是否本身就是一种伪装?一种用于掩盖青鸾血脉的屏障?
而此次血铜鼎的灼伤,以及那缕古老魔气的刺激,是否意外地……削弱了这层伪装?
无数的念头在玄微心中碰撞、推理、又推翻。他发现自己对那个看似熟悉的小仙,其实一无所知。温润笑容之下,痴恋眼神背后,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他接近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看似飞蛾扑火般的爱恋,究竟是真心,是假意,还是某种更复杂、更黑暗的谋划的一部分?
甚至……他的最终目标,真的只是向自己这个“执行者”复仇吗?还是说,他真正想对付的,是那隐藏在幕后、策划了青鸾灭族惨案的真正黑手?自己在他眼中,又究竟是仇人,是棋子,还是……别的什么?
玄微感到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如同细小的冰刺,轻轻扎在他的神格之上。
那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种……被全然蒙蔽、被置于棋局之中却毫不自知的冰冷寒意。
他以为自己掌控一切,却可能从一开始,就落入了一个精心编织了万年的局中。
而这个局的核心,就是那个曾对他笑靥如花、也曾将他拉下神坛、如今被他锁在禁室深处的……云烬。
玄微缓缓吸了一口气,静修室内冰寒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冷却那翻腾的思绪。
他需要重新评估一切。
关于云烬。
关于过往。
关于未来。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禁室,这一次,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审视。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想做什么。
本尊都会将你,连同你背后的所有秘密,一一剖开,看得清清楚楚。
他身影一晃,并未前往禁室,而是再次回到了书房。
他需要查阅更多关于力量属性转换、血脉伪装、以及青鸾族更深层秘辛的记载。单纯的卷宗已不足够,他需要动用更高权限的……某些东西。
而在他身后,廊柱阴影里,两个小仙童正探头探脑。
“上神怎么又去书房了?”白芷嘀咕,“今天好像特别心事重重的样子……”
阿元小声道:“是不是……因为里面那位……的伤?”他指的是那至今未愈的灼伤。
白芷撇撇嘴:“谁知道呢……不过话说回来,那位以前的力量,是不是有点冷飕飕的?我记得有次他帮我冻果子,一下子给冻成冰渣了!”
阿元茫然摇头,他修为低微,感受不明显。
白芷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摸着下巴:“对哦!青鸾不是应该是暖乎乎、生机勃勃的吗?奇怪……”
禁室内,绝对黑暗中,人偶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再次碰触到腕间的灼痕。
那一点顽固的微热,仿佛与遥远书房中,某卷刚刚被玄微打开的、关于“太古禁术·血脉伪饰”的古老玉简,产生了无声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