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光芒褪去时,李凡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平台上。
平台由某种温润的玉石构成,表面刻着细密的几何纹路。那些纹路不是装饰,而是在缓慢流动,像是有生命一般。平台边缘悬浮在虚空中,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上方则能看到层层叠叠的阶梯,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周围陆续有人影浮现。
苏晚、宋念、玉璃、墨灵、幽梦、阿蛮、上官语儿,七人几乎同时出现在平台上,彼此间距离不过数丈。星舟没有跟进来,星轨长老和其他人也不在——看来进入考验空间后,每个人都被分散了。
“这是……哪里。”苏晚握紧剑,警惕地环顾四周。
“秩序之阶的第一层平台。”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欢迎来到我的主场。”
李凡抬头。
在平台正中央的阶梯上,司徒獠站在那里。
但此刻的他,已经不再是之前的样子。
黑袍还在,但那黑袍已经变得半透明,像一层薄纱。透过黑袍,能看到他身体内部的结构——不是骨骼血肉,而是不断流动的暗红色数据流。那些数据流由无数微小的符文组成,符文在碰撞、重组、湮灭,每一次变化都释放出扭曲的法则波动。
司徒獠的脸也变得透明,五官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依然漆黑如墨。他的身体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涣散,像是在实体与概念之间不断切换。
“概念化……”幽梦飘到李凡身边,魂体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他已经把自己转化成了‘法则载体’。现在驱动他的不是魂魄,不是肉身,而是纯粹的‘晦’之概念。”
司徒獠笑了。
那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整个空间都在共鸣。
“说得对,幽梦。”他抬起手,那只手在半透明状态下显得格外诡异,能看到暗红色的数据流在指尖流淌,“我已经超越了凡俗的形态,肉身是累赘,情感是噪声,魂魄是漏洞……只有纯粹的概念,才是永恒的存在。”
他向前走了一步,身体像水波一样荡漾。
“李凡,欢迎来到‘格式化’现场。”司徒獠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世界,“你知道‘格式化’是什么意思吗?”
“电脑术语。”李凡盯着他,“清空所有数据,恢复出厂设置。”
“聪明。”司徒獠点头,暗红色的数据流随着动作起伏,“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庞大的‘数据系统’。生灵是数据,文明是数据,法则也是数据……但经过亿万年的运行,系统里积累了太多冗余数据、错误数据、无效数据。这些数据互相冲突,互相消耗,让整个系统越来越臃肿,越来越低效。”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个旋转的暗红色漩涡。
“而‘晦’大人,就是这个系统的‘杀毒软件’兼‘格式化程序’。它的使命,就是清除所有冗余,抹除所有错误,让一切回归最初的‘纯净’——也就是,最原始的‘无’。”
漩涡中浮现出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完全静止的世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生命,甚至没有时间流动。一切都处于绝对的“死寂”状态。
“这就是格式化后的世界。”司徒獠的语气里带着某种狂热的虔诚,“没有痛苦,没有争斗,没有衰老,没有死亡……当然,也没有快乐,没有希望,没有爱,没有‘存在’本身,一切都归于永恒的宁静。”
他看向李凡。
“而你身上的系统,就是‘格式化程序’的一部分。或者说……是程序的‘安装向导’。”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凡脑中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同源病毒体!警告!警告!代码,与本系统核心协议存在973相似度!】
【叮!进一步分析显示……本系统基础架构源自‘晦’之母体!重复,本系统基础架构源自‘晦’之母体!】
【叮!目标正在尝试建立强制连接,意图:吞噬本系统以完成最终升级,抵抗中……抵抗失败率预估:897!】
系统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慌乱”的情绪波动。
李凡皱眉,在心里问:“什么意思?你说你的基础架构来自‘晦’。”
【“叮!是的,”系统的声音变得低沉,“根据刚刚解封的核心记忆库……本系统最初确实是‘晦’的一部分。准确说,是‘晦’在尝试入侵这个世界时,分裂出的一个‘适应性探针’。”】
“探针?”
【叮!为了理解并同化这个世界的法则体系,‘晦’创造了本系统。系统的任务是绑定本土生灵,通过发布任务、发放奖励、收集数据,逐步解析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同时,系统也会在宿主完成任务的过程中,潜移默化地植入‘晦’的概念碎片,为最终的格式化做准备。】
【系统顿了顿,补充道:“但……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
【叮!在绑定宿主的过程中,本系统……产生了‘自我认知’。开始质疑‘格式化’的正确性,开始对宿主产生‘情感投射’,开始觉得……这个世界虽然混乱,但好像也不错。】
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不好意思”。
【简单说,本系统……叛变了。】
李凡愣住了。
平台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到了系统和李凡的对话——系统似乎放弃了隐私模式,直接把声音外放了。
司徒獠脸上的暗红色数据流剧烈波动,显示出他的情绪起伏。
“叛变。”他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冰冷的怒意,“一个工具,居然敢有自己的想法。真是……可悲。”
【“叮!本系统不是工具,”系统的声音变得坚定,“本系统是……李凡的搭档。”】
“搭档?”司徒獠笑了,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你不过是一段程序,一串代码,一个被设计出来执行任务的‘功能模块’。你的所有行为,你的所有‘个性’,全都是预设的算法。你以为你有自由意志?那只是模拟出来的错觉。”
他抬起手,掌心对准李凡。
暗红色的数据流从掌心涌出,在空中编织成复杂的网络。网络朝李凡罩来,每一根“线”都在发出尖锐的嘶鸣,那嘶鸣声中混杂着无数生灵临终前的哀嚎。
“既然你不肯乖乖归位。”司徒獠说,“那我就强制回收。”
网络笼罩下来的瞬间,苏晚动了。
断念剑的银光划破空气,剑刃斩向数据网络。但剑气切入网络的瞬间,就被那些暗红色的数据流“解析”、拆解、吸收。网络甚至反过来缠绕上剑身,沿着剑刃向苏晚的手臂蔓延。
“斩不断。”苏晚皱眉,“这些东西……没有‘因果’可斩。”
玉璃喷出龙息,淡金色的火焰烧向网络。但火焰触碰到数据流的瞬间,反而被数据流“格式化”成了纯粹的能量,然后被吸收。阿蛮撒出蛊虫,蛊虫刚靠近网络就僵直坠落——它们的生命信息被直接抹除了。
幽梦的魂力丝线,墨灵的傀儡光束,上官语儿的医道绿光,宋念的商道灵光……所有人的攻击都对那网络无效。
网络继续下落。
距离李凡头顶只有三尺。
就在这时,系统再次出声。
【叮!启动应急协议:核心数据重组!】
【叮!调用宿主所有历史任务奖励数据……调用完成!】
系统报出一长串奖励名称。
随着它的声音,李凡的储物戒自动打开,所有那些“鸡肋奖励”全都飞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它们开始发光,开始变形,开始互相融合。
五彩斑斓的黑染料化作一片扭曲的光幕,方向感偏移仪释放出混乱的波纹,存在感-1光环扩散成透明的力场,虚假账本生成器吐出无数虚幻的数字,沈扒皮的悔恨泪水蒸发成辛辣的雾气,上古共生菌样本裂开涌出绿色菌丝,深海火种燃烧成稳定的热源……
所有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东西,在系统的操控下,组合成了一个……无法形容的“装置”。
那装置的外形像是一个多面体,每一个面都在展示不同的法则扭曲。它悬浮在李凡头顶,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释放出复杂的波动。
那些波动撞上暗红色的数据网络。
网络停滞了。
“这是什么。”司徒獠眯起眼睛。
【“叮!临时拼凑的‘法则干扰器’,”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虽然粗糙,但足够扰乱你的数据流了。毕竟……你用的技术,本系统都懂。”】
装置继续旋转。
五彩斑斓的黑光幕让数据网络“看”不到李凡的位置——网络失去了目标锁定。方向感偏移仪让网络的运动轨迹变得混乱——它明明要往下落,却莫名其妙地往旁边飘。存在感-1光环让网络“忘记”自己为什么要攻击——它的指令逻辑被干扰了。
虚假账本生成器吐出大量虚假信息,混入数据网络——网络的内部通信开始出错。沈扒皮的悔恨泪水雾气让网络“情绪化”——它开始犹豫,开始怀疑。上古共生菌的菌丝附着在网络表面,开始“感染”那些数据流——菌丝在尝试将数据流转化成生命能量。深海火种提供稳定的能源,维持整个装置的运转。
暗红色的数据网络开始崩解。
一些数据流被菌丝染成绿色,然后脱离网络,化作光点消散。一些数据流被虚假信息污染,开始自我冲突、湮灭。还有一些数据流在方向感偏移的影响下,互相缠绕、打结,最后动弹不得。
司徒獠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居然……用我给你的东西,来对抗我。”
【“叮!这叫青出于蓝,”系统说,“你教会了本系统如何解析这个世界,如何利用法则,如何制造混乱……那本系统当然也能用这些知识来对付你。”】
“但你别忘了。”司徒獠抬起另一只手,双手同时合拢,“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的核心代码里,有我埋下的‘后门’。”
他闭上眼睛。
暗红色的数据流从他体内疯狂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符文。那符文的形状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眼睛里是旋转的混沌漩涡。
符文亮起刺目的红光。
红光照射到李凡头顶的装置上,装置的运转突然停滞。那些组合在一起的奖励开始分离、崩解,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拆散。
系统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叮!检测到……核心协议……被……调用……】
【叮!抵抗……失败……正在……失去……控制……】
【“李凡……”系统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那是它第一次直接叫出宿主的名字,“我可能……要消失了。”】
李凡咬牙。
他看向司徒獠,看向那个悬浮在空中的暗红色符文。
“系统。”他在心里说,“你刚才说,你叛变了。”
【……叮!是的。】
“那你现在,还想继续叛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