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子时。
平西王府,书房密室。
这是吴三桂最隐秘的所在,墙壁厚达三尺,门窗皆用精铁加固,隔音极佳。室内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方圆数尺。
吴三桂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枚纯金打造的虎符,上面刻着“平西王令”四个篆字。这是他调兵的凭证,执此符者,可号令云南十万大军。
中间是一方青玉大印,印纽雕着盘龙,印面刻着“平西王之玺”。这是他的王印,云南所有军政文书,皆需此印盖章。
右边则是一份已经拟好的奏折,标题是《乞骸骨疏》。内容是他以年老多病为由,请求康熙皇帝恩准他告老还乡,并交出兵权。
这三样东西,代表着他三十年来在云南经营的一切。
权力,军队,地位还有,野心。
可现在,他要亲手交出这一切。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吴三桂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盯着虎符,盯着王印,盯着那份奏折,眼神复杂,有挣扎,有不甘,有痛苦,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这三天,他几乎没有合眼。
他派出了所有能派的人,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想要查清楚那个“南宫辰”的底细。
可结果让他绝望——
南宫辰就像凭空出现,又像无处不在。他在江南的产业都是真的,通关文牒也是真的,甚至那些与江南官员的“交情”也是真的。
但越是真的,吴三桂越是恐惧。
因为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个人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更庞大,更隐秘。
更让他恐惧的是,这三天里,他军中发生了三件怪事——
第一件,神机营的弹药库失窃。不是被偷,而是库中所有的火药、铅弹、火绳,在一夜之间全部变成了沙子。守卫的三百士兵,无一人察觉。
第二件,昆明大营的粮仓起火。虽然及时扑灭,但粮草损失三成。起火原因不明,现场没有任何纵火痕迹。
第三件,最让他心惊——他麾下第一猛将王屏藩,在巡营时莫名其妙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右腿。而事发时,周围没有任何异常。
这三件事,单独看都不算大事。
但放在一起,放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吴三桂明白,这是警告。
是那个南宫辰在告诉他:我能让你的弹药变成沙子,我能让你的粮草付之一炬,我能让你最信任的将领莫名其妙受伤。
我若想要你的命,易如反掌。
这个认知,彻底击垮了吴三桂。
他不是怕死。
他是怕死得毫无意义。
他若起兵,或许能搅动天下,或许能称王称霸,或许能但最终,一定会败在这个南宫辰手中。
就像对方说的——灰飞烟灭。
“父王。”
密室的门被推开,吴应熊端着茶走了进来。他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脸色苍白:“您真的决定了?”
吴三桂没有抬头,只是问:“马宝那边有消息吗?”
吴应熊摇头:“派去京城的探子回报,京城一切如常。皇上照常上朝,国师那个真正的南宫国师,据说在闭关修炼,已经一个月没露面了。”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父王,您说这个南宫辰,会不会就是”
“闭嘴!”吴三桂厉声打断。
他不想说,也不敢说。
如果这个南宫辰就是那个“南宫国师”,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廷早已盯上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他的一切举动,都在对方掌控之中。
意味着他若敢反,面对的将不是云南的清军,而是那个能一招废鳌拜、三月定京城的绝世高手。
意味着他根本没有胜算。
“应熊,”吴三桂忽然道,“你记得你祖父是怎么死的吗?”
吴应熊一怔:“祖父是在山海关战死的。如文旺 哽歆蕞全”
“不,”吴三桂摇头,“他是蠢死的。”
这话说得冷酷,吴应熊脸色一变。
吴三桂继续道:“当年崇祯皇帝自缢煤山,大明已亡。你祖父手握关宁铁骑,本可以自立,本可以争一争天下。可他呢?非要效忠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大明,非要与李自成死磕,最后战死沙场,什么都没留下。”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异样的光:“所以为父投降了清廷,所以为父要积蓄力量,所以为父要争一争这天下——因为我不想重蹈你祖父的覆辙,我不想死得毫无价值。”
油灯的火苗噼啪作响。
“可是现在,”吴三桂苦笑,“我发现我可能错了。不是错在要争天下,而是错在选错了对手。”
他看着桌上的虎符:“有些人,是你永远无法战胜的。就像蚂蚁永远无法战胜大象,螳螂永远无法挡住车轮。”
吴应熊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谁。
那个南宫辰。
那个只用了三天,就让父亲三十年心血付诸东流的人。
“父王,”良久,吴应熊才艰难道,“或许他说的是对的。交出兵权,去京城,做个富家翁至少,能活着。”
能活着。
这三个字,触动了吴三桂心中最深处。
是啊,能活着。
他今年五十三了,还能活几年?十年?二十年?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皇位,赌上全家的性命,值得吗?
“你去准备吧。”吴三桂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明日午时,请南宫公子来王府。我亲自将这些东西交给他。”
“父王!”吴应熊还想说什么。
“去吧。”吴三桂摆摆手,疲惫地闭上眼睛。
吴应熊深深看了父亲一眼,终究还是退下了。
密室内重归寂静。
吴三桂看着桌上的虎符,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幕——
那时他才二十多岁,刚刚继承父亲的总兵之位。第一次拿到这枚虎符时,他激动得整夜未眠,发誓要建立不世功业,要成为比父亲更伟大的人。
三十年了。
他做到了——他成了平西王,手握十万大军,雄踞云南,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
可现在,他要把这一切,亲手交出去。
“哈哈哈哈哈”吴三桂忽然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啼鸣。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三十年的野心,三十年的经营,三十年的等待
就这样,结束了。
不是败在战场上,不是败在政敌手中,而是败在一个他甚至不知道是谁的人手中。
多么讽刺。
多么可悲。
油灯的火苗渐弱,密室越来越暗。
吴三桂在黑暗中坐了许久,许久。
直到窗外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他终于起身,拿起那份《乞骸骨疏》,提起笔,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吴三桂。
三个字,写得沉重,写得艰难,也写得释然。
放下笔,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就像放下了千斤重担。
或许,这样也好。
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算计谋划,不用再活在仇恨与野心中。
做个富家翁,安享晚年,看着儿孙满堂
也不错。
他走出密室,天边已现出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人生,也将迎来新的篇章。
虽然这新篇章,不是他想要的。
但至少,他还有选择的余地。
这就够了。
午时,平西王府,承运殿。
南宫宸准时到来。
这次殿内只有两人——吴三桂和南宫宸。
桌上,摆着虎符、王印和奏折。
吴三桂看着南宫宸,神色平静:“南宫公子,本王想通了。”
南宫宸点头:“王爷明智。”
“这些东西,”吴三桂指着桌上的三样东西,“交给公子。本王只有一个请求——善待我麾下将士,他们都是听命行事,罪不至死。”
“王爷放心。”南宫宸郑重道,“所有将士,只要放下武器,一律从宽处置。愿回乡的给路费,愿留下的重新整编,绝不滥杀一人。”
吴三桂长叹一声:“那本王就放心了。”
他起身,对南宫宸深深一揖:“多谢公子给本王一条生路。”
这一揖,真心实意。
南宫宸扶起他:“王爷能识时务,是云南百姓之福。”
两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出承运殿时,阳光正好。
南宫宸拿着虎符、王印和奏折,神色平静。
云南,平定了。
兵不血刃。
而这,只是开始。
“天下大同”的道路上,又少了一块绊脚石。
而吴三桂站在殿内,望着南宫宸远去的背影,眼中最后一丝不甘,也终于消散。
他输了。
但至少,还活着。
这就够了。
阳光洒在承运殿的匾额上,“承运”二字,在光中熠熠生辉。
可究竟是谁在“承运”?
是天命?是民心?还是那个青衫男子?
吴三桂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云南的天,要变了。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