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夜。
平西王府，承运殿再次摆开宴席，但这次却只有一桌——上首吴三桂，左侧吴应熊、马宝，右侧空着，是留给南宫宸的位置。
没有歌舞，没有丝竹，甚至没有侍女。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暗，映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阴晴不定的神色。
气氛，比前两次更加压抑。
吴三桂看着空着的座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在等，等那个让他三天来寝食难安的青衫男子。
“父王，”吴应熊低声道，“此人到底……”
“闭嘴。”吴三桂冷冷打断。
他不想说话，也不想听人说话。他只想好好想想，这个南宫辰到底是什么人？来云南到底要做什么？
便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从容淡定。
南宫宸走进殿内，依旧是那身月白长袍，只是今夜手中多了一卷书。他走到座位前，没有行礼，只是微微颔首：“王爷。”
这态度，已近乎无礼。
吴应熊、马宝脸色一变，就要发作。
吴三桂却抬手制止，死死盯着南宫宸：“南公子，请坐。”
南宫宸坐下，将书卷放在桌上，看向吴三桂：“王爷今日请我来，应该不是为品茶论道吧？”
吴三桂沉默片刻，缓缓道：“南公子，本王查了你三天。”
“哦？可查出什么？”
“什么都没查出来。”吴三桂眼中闪过寒光，“你的身份，你的背景，你的目的……一片空白。就好像……你是凭空出现在云南的。”
南宫宸笑了：“王爷说得对，我确实是凭空出现的。”
这话说得坦荡，却让吴三桂心中更沉。
“南公子，”他身体前倾，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是谁？来云南，到底要做什么？”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南宫宸看着吴三桂，忽然道：“王爷，您知道‘天下大势’四个字吗？”
吴三桂皱眉：“自然知道。”
“那王爷认为，如今的大势……是什么？”
这个问题，吴三桂想过无数次。
如今的大势？清廷初定，三藩拥兵，蒙古窥伺，台湾未平……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这正是他起兵的最佳时机！
但他不会说出来。
“本王……不知。”他淡淡道。
“王爷不知，那我告诉王爷。”南宫宸缓缓起身，走到殿中央，背对吴三桂，望向殿外夜空，“如今的大势，是‘天下大同’。”
吴三桂一怔。
“天下大同？”
“是。”南宫宸转身，目光如炬，“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天下太平繁荣，让每个人都活得像个人——这，就是大势所趋。”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而任何阻挡这个大势的人，都将是……螳臂当车。”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
吴三桂脸色骤变，霍然起身：“南公子是在说本王？”
“王爷何必明知故问。”南宫宸直视他，“您扩军备战，结盟外族，加征赋税，所图为何，天下人皆知。”
他缓步走回座位，坐下，拿起书卷：“反清？复明？自立为王？无论哪个，都是逆势而行。”
吴三桂怒极反笑：“好！好一个逆势而行！那依公子之见，本王该如何？”
南宫宸放下书卷，看着吴三桂，一字一句道：
“交出兵权，安享富贵，可保平安。”
八个字，如八道惊雷。
殿内死寂。
吴应熊、马宝已拔刀出鞘，怒视南宫宸。
吴三桂却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威胁、利诱、刺杀、谈判……却从未想过，对方会如此直接，如此……霸道。
直接让他交出兵权？
“哈哈哈——”吴三桂忽然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南公子，你可知本王麾下有多少兵马？十万！这十万大军，都是跟随本王出生入死的精锐！你让本王交出兵权？凭什么？”
南宫宸神色不变：“凭我能让这十万大军，顷刻间……灰飞烟灭。”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吴三桂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南宫宸，想从对方脸上找出虚张声势的痕迹。
可没有。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却深不见底。
“你……”吴三桂声音发涩，“你到底是谁？”
南宫宸没有回答，而是拿起书卷，翻开一页，缓缓念道：
“昆明大营，驻军两万，主将王屏藩，副将夏国相。营中粮草可支三月，火器营有红衣大炮十门，燧发枪一千支。”
他顿了顿，继续念：
“神机营，新募火器兵五千，葡萄牙教官三人，火器弹药储于城西仓库，守卫三百人。”
“王府亲兵三千，分驻王府四门及后园，每两个时辰换防一次……”
他一字一句，将吴三桂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换防时间……所有机密，全部念了出来。
吴应熊、马宝脸色惨白。
这些都是绝密！除了吴三桂和几个心腹，无人知晓！
这个南宫辰……怎么会知道？！
吴三桂浑身颤抖，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这些情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方早已将他摸得清清楚楚！意味着他的一切布置，在对方眼中都形同虚设！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声音嘶哑。
南宫宸合上书卷：“王爷不必知道。王爷只需知道——若您敢妄动，这些兵马，这些火器，这些粮草……都会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站起身，走到吴三桂面前，俯视着这个曾经权倾云南的枭雄：
“我不是在威胁您，我是在给您选择。”
“第一条路，起兵反叛，然后……死。”
“第二条路，交出兵权，去京城，做个富家翁，安享晚年。”
他看着吴三桂的眼睛：“王爷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吴三桂呆呆地坐着，浑身冷汗。
他征战沙场三十年，从未感到如此无力。
就好像……自己是一只被蛛网困住的飞虫，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那张网。
而织网的人，就在眼前。
“你……”他艰难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南宫宸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向殿门。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身道：
“三日内，给我答复。”
说完，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烛火噼啪作响。
吴三桂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吴应熊急道：“父王！此人太嚣张了！不如我们……”
“闭嘴！”吴三桂嘶声道，“你没听到吗？他连神机营有多少弹药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监视之下！”
他闭上眼，声音疲惫：“这意味着……若我们敢动，死的会是我们。”
马宝咬牙：“义父，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吴三桂睁开眼，眼中满是绝望，“刺杀他？你觉得……杀得了吗？”
这话问得，让吴应熊和马宝都沉默了。
是啊，杀得了吗？
一个能将他们底细摸得如此清楚的人，会没有防备吗？
“退下吧，”吴三桂挥挥手，“让我……好好想想。”
吴应熊、马宝对视一眼，终究还是退下了。
殿内只剩下吴三桂一人。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孤独。
他看着桌上的酒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关时的自己——意气风发，手握重兵，以为能左右天下大势。
可现在呢？
三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更强了，以为自己可以争一争天下了。
却没想到，在真正的高手面前，自己的一切，都不过是……笑话。
“天下大同……”他喃喃自语，苦笑，“难道这天下……真的要有大同了吗？”
他不懂什么是天下大同。
但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夜风吹进殿内，吹熄了一盏烛火。
黑暗中，吴三桂长长叹息一声。
那叹息中，有不甘，有无奈，也有……解脱。
或许，放下野心，做个富家翁，也不错？
至少，能活着。
他闭上眼，做出了决定。
而走出平西王府的南宫宸，站在夜色中，望着满天星斗。
他知道，吴三桂会屈服的。
因为聪明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而他给的，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天下大同……”他轻声自语，“就从云南开始吧。”
月光洒在他身上，清冷而明亮。
而在福缘客栈内，阿珂正站在窗前，望着平西王府的方向，心中满是担忧。
“国师……”她轻声祈祷，“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国师是为了她，为了她娘，为了云南的百姓，才去赴这场危险的宴会。
这份恩情，她永远都不会忘。
夜色渐深。
而云南的命运，就在这个夜晚，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