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六,辰时。
南宫宸刚用完早膳,段掌柜便匆匆来报:“国师,吴三桂又派人来了,说是邀请您去王府‘品茶论道’。”
“哦?”南宫宸放下茶盏,“这次是什么名目?”
“说是……‘以文会友’。”段掌柜神色凝重,“但据内线消息,吴三桂这次请的不止您一人,还有云南的几位名士、武将。看这架势,是要当众考较您。”
霍青桐皱眉:“这是要逼国师显露真才实学。”
阿绣担忧道:“国师若显露太多,恐引起吴三桂更大的疑心;若不显露,又会被他轻视,认为国师徒有虚表。”
南宫宸却神色平静:“该来的总会来。备车,我去会会他。”
“国师,”小龙女轻声道,“我陪您去。”
“不必。”南宫宸摆手,“你们留在客栈,等我消息。”
他起身,依旧是那身月白长袍,手持折扇,从容不迫地出了门。
平西王府,后花园“沁芳园”。
这里与昨日的承运殿不同,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雅致。园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遍植奇花异草,倒像个文人雅士的私园。
此刻,园中最大的“揽月亭”内,已坐了十余人。
上首自然是吴三桂,他今日换了一身常服,少了昨日的威仪,多了几分儒雅。左右两侧,分坐着云南的几位名士——有白发苍苍的老儒,有中年文士,还有两位武将打扮的,虽坐着,腰板却挺得笔直,显然是行伍出身。
吴应熊、马宝侍立吴三桂身后。
亭外,护卫比昨日少了许多,但个个眼神锐利,显然都是精锐。
“南公子到——”管家高声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园门。
南宫宸缓步而入,依旧是那副从容模样。他走到亭前,拱手:“草民见过王爷,见过诸位先生。”
“南公子不必多礼。”吴三桂微笑,“今日请公子来,是想以文会友,品茶论道。来,请坐。”
他指的位置,是亭中唯一空着的座位——正对吴三桂,左右皆是云南名士。
这个位置,极为微妙。
南宫宸坦然坐下,早有侍女奉上香茶。
“南公子,”吴三桂开门见山,“昨日听公子谈吐,知公子学识渊博。今日请来云南几位饱学之士,想与公子切磋一二,还望公子不吝赐教。”
他说得客气,但谁都听得出——这是要考较了。
南宫宸微笑:“赐教不敢当,相互切磋罢了。”
话虽如此,亭内气氛却陡然凝重。
左侧首位的老儒率先开口:“老朽姓陈,字静庵。听闻南公子来自江南,想必对诗词颇有研究。老朽有一上联,想请公子对下联。”
这是要考较才学了。
南宫宸点头:“陈先生请讲。”
陈静庵捋须道:“上联是:烟锁池塘柳。”
此联一出,亭内几位名士都暗暗点头。
这上联看似简单,只有五个字,却暗藏玄机——五个字的偏旁,正好是“火、金、水、土、木”,五行俱全。要对得工整,不但意境要契合,偏旁也要对应五行。
这是道难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南宫宸身上。
南宫宸略一思索,微笑道:“下联:焰镌河坝林。”
亭内一时寂静。
陈静庵愣了愣,随即拍案:“妙!妙啊!‘焰’对‘烟’,‘镌’对‘锁’,‘河坝’对‘池塘’,‘林’对‘柳’。偏旁也是‘火、金、水、土、木’!对仗工整,意境相合!公子大才!”
他这一赞,其他几位名士也纷纷点头。
吴三桂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位陈静庵是云南有名的老学究,出了名的挑剔。能让他如此称赞,可见这南宫辰确有真才实学。
“南公子果然不凡。”吴三桂笑道,“不过诗词小道,不足为论。不知公子对时局……有何看法?”
这话,就触及敏感了。
亭内顿时安静下来。
南宫宸放下茶盏,缓缓道:“时局如棋,变化万千。但万变不离其宗——民心向背,决定胜负。”
“哦?”吴三桂挑眉,“那依公子之见,如今民心……向着谁?”
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得险恶。
若说向着朝廷,等于当面打吴三桂的脸;若说向着吴三桂,又显得阿谀奉承,失了气节。
南宫宸却淡然道:“民心向着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人。”
这话说得圆滑,却也是真理。
吴三桂眼神一凝:“那公子认为,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南宫宸看向吴三桂,目光平静:“这要看王爷……想做什么。”
这话,已近乎摊牌。
亭内气氛陡然紧张。
吴应熊、马宝的手都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短刃。
那两位武将也绷紧了身体,随时准备动手。
吴三桂盯着南宫宸,良久,忽然大笑:“本王自然是想让云南百姓过上好日子!”
“那便是了。”南宫宸点头,“只要王爷真心为民,民心自然归附。”
他说得诚恳,吴三桂却心中冷笑。
真心为民?他吴三桂要的是天下,要的是皇位,要的是洗刷当年的耻辱!百姓?不过是棋子罢了!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公子高见。不过……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光有仁心不够,还要有实力。”
他顿了顿,缓缓道:“比如这云南,地处边陲,外有缅甸、安南虎视眈眈,内有土司不服管教。若无强军镇守,何谈百姓安宁?”
这话,是在展示肌肉了。
南宫宸却笑了:“王爷说得对。不过在下认为,真正的强军,不在兵多,不在器利,而在……军心。”
“军心?”
“是。”南宫宸看着吴三桂,“军心向背,与民心同理。将士们为何而战?为谁而战?若不知为何而战,纵有百万大军,也不过是乌合之众。”
这话,触动了吴三桂的心事。
他麾下虽有十万大军,但真正能为他效死的,不过三万亲兵。其余七万,或是被强征入伍,或是为军饷而来。若真到了生死关头,这些人会为他拼命吗?
他不知道。
“那依公子之见,”吴三桂声音转冷,“如何才能让军心归附?”
南宫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起身。
他这一起身,亭内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吴应熊、马宝几乎要拔刀。
但南宫宸只是走到亭边,望着园中的假山流水,轻声道:“让将士们知道,他们守护的,是自己的家园,是自己的亲人,是能让他们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吴三桂:
“而不是……某一个人的野心。”
最后四字,如惊雷炸响。
亭内死寂。
吴三桂脸色骤变。
吴应熊、马宝已拔出半截刀刃。
那两个武将也霍然起身。
杀气,瞬间弥漫整个沁芳园。
亭外的护卫纷纷围拢,刀剑出鞘,弓弩上弦。
只要吴三桂一声令下,南宫宸便会血溅当场。
但南宫宸却依然从容。
他甚至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然后放下,看向吴三桂:
“王爷,茶凉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吴三桂死死盯着南宫宸,忽然发现——这个青衫男子身上,正散发出一股无形的气势。
那不是杀气,不是威压,而是一种……超然物外的气度。
仿佛这满园的刀剑,这肃杀的护卫,这紧张的气氛,在他眼中,都不过是……一场戏。
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而他是看戏的人。
吴三桂忽然感到一阵窒息。
他征战沙场三十年,杀人无数,从未怕过任何人。可此刻,面对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他却感到了……恐惧。
不是对武力的恐惧,而是对那种超然气度的恐惧。
就好像,自己的一切算计,一切野心,一切杀机,在对方眼中,都不过是……孩童的把戏。
可笑,可悲。
“都退下。”吴三桂忽然道。
“父王!”吴应熊急道。
“退下!”吴三桂声音转厉。
吴应熊咬牙,收刀入鞘。
马宝等人也只得退开。
护卫们面面相觑,最终也收起刀剑,退到园外。
杀气消散。
亭内重归平静。
但气氛,却比刚才更加诡异。
吴三桂看着南宫宸,良久,缓缓道:“南公子……不是普通人。”
“王爷也不是普通人。”南宫宸微笑。
两人对视,眼中都闪着复杂的光芒。
“今日就到这里吧。”吴三桂忽然疲惫地摆摆手,“送南公子回去。”
“是。”
南宫宸拱手:“草民告退。”
他转身,缓步离开沁芳园。
步伐从容,如闲庭信步。
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危机,从未发生过。
吴三桂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园门之外,才长叹一声:
“此人……深不可测。”
吴应熊低声道:“父王,为何不……”
“不什么?”吴三桂苦笑,“杀了他?你觉得……杀得了吗?”
吴应熊一怔。
“他敢来,就说明有恃无恐。”吴三桂缓缓道,“而且……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在挑衅,而是在……点醒我。”
“点醒?”
“是。”吴三桂望向远方,眼神复杂,“他让我看到,我的野心,我的算计,在更高层次的人眼中……不过是笑话。”
他顿了顿,喃喃自语:
“天下大同……难道真的可能吗?”
这话,没人能回答。
园中,只剩下风吹过花木的沙沙声。
而离开平西王府的南宫宸,坐在马车上,神色淡然。
今日这场“品茶论道”,与其说是考较,不如说是试探。
而他,通过了试探。
不仅通过了,还给了吴三桂一个警告——不要轻举妄动,因为在你之上的力量,正在注视着你。
这,就是气势碾压。
不战而屈人之兵。
马车驶过昆明街道。
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上,温暖而明亮。
南宫宸望向窗外,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云南这盘棋,他已落下第一子。
而吴三桂,该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