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酉时三刻。
平西王府,灯火通明。
这座王府占地方圆百亩,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气派非凡。门前两尊石狮高达一丈,张牙舞爪,威势逼人。府内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护卫个个腰挎长刀,眼神凌厉。
此刻,王府正厅“承运殿”内,已摆下十余桌宴席。在座的多是云南文武官员、士绅名流,个个衣着光鲜,谈笑风生,但若细看,会发现他们眼中都带着几分忐忑。
因为今夜这场宴会,非同寻常。
平西王吴三桂,要宴请一位特殊的客人——近日入昆明的“江南大商”南宫辰。
这位商人的来路,吴三桂已查了三天。表面上看,此人是江南茶商,在苏州、杭州、扬州等地皆有产业,此次来滇是为采购普洱茶。通关文牒齐全,随行人员也无异常。
但吴三桂总觉得不对劲。
一个商人,为何能惊动他在京城的眼线?为何入城后不急着谈生意,反而在城中闲逛?为何……气质那般不凡?
所以他决定亲自见一见。
“王爷到——”
随着一声高呼,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起身,躬身行礼。
吴三桂大步走入。他年过五旬,面皮蜡黄,身形微胖,穿着一身蟒袍,头戴金冠。虽已显老态,但眼神锐利如鹰,行走间自有一股枭雄气度。
在他身后,跟着两人。左边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面容与吴三桂有几分相似,正是其长子吴应熊——他刚从京城“御前侍卫”的职位上被“恩准”回滇“省亲”。右边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眼神阴鸷,是吴三桂的义子马宝。
“都坐吧。”吴三桂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左侧首座的一个空位上。
那是给南宫宸留的。
“客人还没到?”吴三桂问。
马宝躬身:“回义父,已派人去请了。据回报,那位南公子正在更衣,稍后就到。”
吴应熊低声道:“父王,此人的底细还未查清,为何要如此隆重宴请?不如让孩儿先去会会他……”
“不必。”吴三桂摆手,“是人是鬼,一看便知。”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声:
“江南茶商南宫辰,到——”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只见一袭青衫的南宫宸缓步而入。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袍,腰间系着玉带,头戴银冠,手中轻摇一把折扇,气质温文尔雅,如世家公子。
但他一出现,整个承运殿的气氛就变了。
不是因为他多么张扬,恰恰相反——他太从容了。
面对满堂文武,面对杀气腾腾的护卫,面对高坐主位的吴三桂,他竟如闲庭信步,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眼神平静如水。
这份从容,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压力。
吴三桂瞳孔微缩。
他见过无数人——有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的官员,有阿谀奉承的商人,有心怀鬼胎的政敌。但从未有人,能在他面前如此……自然。
就好像,这不是平西王府的宴会,而是朋友家的普通聚会。
“草民南宫辰,见过平西王。”南宫宸走到殿中,拱手一礼,不卑不亢。
吴三桂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大笑:“南公子不必多礼!来,请上座!”
他指的位置,正是左侧首座。
这个位置,仅次于主位,通常只有云南巡抚、布政使这等封疆大吏才有资格坐。如今让一个商人坐,意味深长。
南宫宸却坦然受之,撩袍坐下。
这一幕,让殿内众人暗暗心惊。
这商人……好大的胆子!
宴席开始。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吴三桂举杯:“南公子远道而来,本王敬你一杯。”
“王爷客气。”南宫宸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吴三桂忽然问:“南公子在江南生意做得不小吧?不知此次来滇,想采购多少普洱茶?”
“多多益善。”南宫宸微笑,“江南富庶,茶道盛行。上好的普洱茶,在那边能卖到天价。若王爷能提供稳定货源,草民愿与王爷长期合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吴应熊插话道:“南公子对云南似乎很熟悉?连普洱茶的价值都一清二楚。”
“做生意嘛,自然要做足功课。”南宫宸摇着折扇,“况且,云南物产丰富,不止有普洱茶。大理石、药材、玉石……都是江南人喜欢的。”
他说着,看向吴三桂:“王爷若有意,草民愿做中间人,将云南特产销往江南,再将江南的丝绸、瓷器运来云南。一来一往,利润可观。”
这话,戳中了吴三桂的心事。
他要扩军,要备战,最缺的就是银子。若能打通江南商路,军费便有了着落。
“南公子果然有眼光。”吴三桂笑道,“只是……商路打通,需要官府支持。不知南公子在朝中,可有门路?”
这话问得直白,是在试探南宫宸的背景。
南宫宸却坦然道:“草民一介商人,哪有什么朝中门路。不过生意做得久了,认识几个朋友——比如漕运总督衙门的李大人,江南织造局的王大人,他们倒是能帮上些忙。”
他说的这两个人,确实是与商业相关的官员,但也都是康熙提拔的新人,与吴三桂并无瓜葛。
吴三桂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也不再多问。
宴席继续。
但气氛却越来越诡异。
吴三桂不时与南宫宸交谈,看似随意,实则处处试探。南宫宸则应对自如,既不露破绽,也不显得刻意。
而殿内的护卫,不知何时已增加了一倍。那些护卫虽然站着不动,但手都按在刀柄上,眼神死死盯着南宫宸。
暗处,更有弓弩手埋伏,箭已上弦。
这是一场鸿门宴。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可南宫宸却依旧从容,甚至还有闲心品评歌舞:“这位舞姬的‘霓裳羽衣舞’跳得不错,只是少了些灵动。若能在转身时多加一个回眸,便更添韵味。”
这话说得风轻云淡,仿佛完全没察觉到周围的杀机。
吴应熊忍不住了,起身道:“南公子真是雅人。不知除了经商赏舞,公子可还有其他喜好?”
南宫宸看他一眼,微笑:“在下平生有三好:一好读书,二好交友,三好……游历名山大川。”
“哦?”吴应熊挑眉,“那南公子可曾去过华山?听闻华山之险,天下无双。”
“去过。”南宫宸点头,“华山确实险峻。不过在下觉得,最险的不是山,而是人心。”
这话意有所指。
吴应熊脸色一变。
吴三桂却大笑:“说得好!人心之险,胜于山川!来,再敬南公子一杯!”
他举杯,眼中却闪过寒光。
酒宴已进行了一个时辰。
南宫宸始终从容,吴三桂始终试探。
两人你来我往,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汹涌。
殿内文武官员都捏了一把汗,不知道王爷到底想做什么。
而暗处的刀斧手,手心都已出汗——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在如此杀机四伏的环境中,竟能谈笑自若。
终于,吴三桂放下酒杯,缓缓道:“南公子,本王有一事不解。”
“王爷请讲。”
“你说你是商人,可本王看你……”吴三桂盯着南宫宸,一字一句道,“更像是个……读书人。不,不是普通读书人,是那种……胸怀天下、心有丘壑的读书人。”
这话,已近乎摊牌。
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南宫宸身上。
南宫宸却笑了。
他放下酒杯,看向吴三桂,眼神平静:
“王爷好眼力。在下确实不只是商人。在下还是个……想看看这天下,到底能变成什么样的人。”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却让吴三桂心中一震。
他看着南宫宸,忽然觉得,这个青衫男子身上,有种他从未见过的气度。
那不是权臣的霸道,不是枭雄的狠戾,而是一种……超然物外的从容。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好!”吴三桂忽然大笑,“南公子果然不是凡人!来,再上酒!”
他挥手,护卫退下,弓弩手撤走。
鸿门宴,暂时告一段落。
但吴三桂知道,这场试探,才刚刚开始。
而南宫宸也知道,吴三桂对他的疑心,已到了顶点。
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静了。
宴席终了,南宫宸告辞离去。
吴三桂站在承运殿前,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神色阴沉。
“父王,”吴应熊低声道,“此人……绝不简单。”
“我知道。”吴三桂冷冷道,“派人盯紧他。我要知道他每天做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是。”
“还有,”吴三桂看向马宝,“莲溪庵那边……查清楚了吗?”
马宝躬身:“义父,那庵中确实有个带发修行的女居士,年约四十,容貌……与当年的陈圆圆有七分相似。”
吴三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良久,才道:
“先不要惊动她。等解决了这个南宫辰……再说。”
夜色中,平西王府的灯火渐次熄灭。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