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四,昆明城东。
这是沐王府旧宅所在的区域,街道比城中心狭窄,房屋也略显陈旧,但胜在清静。路旁种着不少花木,此时虽已入秋,但昆明气候温暖,依然有花朵绽放。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街角,南宫宸坐在车内,透过车帘缝隙望向不远处的一座宅院。
那是沐王府旧宅,青瓦白墙,门楣上悬着一块斑驳的匾额,依稀可见“沐府”二字。大门紧闭,门前两株老槐树投下大片荫凉。
“国师,”驾车的段掌柜低声道,“那就是沐郡主的住处。她每日未时(下午1-3点)会出门,去城南慈幼院施粥,大约申时(下午3-5点)返回。”
南宫宸点头:“你们在此等候,我独自过去看看。”
“国师,这太危险了。”段掌柜急道,“吴三桂的眼线就在附近……”
“无妨。”南宫宸摆手,推开车门,“他们发现不了我。”
他今天换了身普通文士的青色长衫,头戴方巾,手中拿着一卷书,看起来就像个游学的书生。下了马车,他缓步走向沐府,步履从容,气质却收敛得干干净净,与街上其他行人无异。
然而他刚走到沐府门前,门忽然开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从门内蹦跳着出来,身后跟着个老嬷嬷,手里提着个竹篮。
那少女穿着浅粉色衣裙,头发梳成两个小髻,各插着一朵小小的珠花。她容貌清丽,眉眼灵动,尤其一双眼睛,如山中清泉,清澈见底。此刻她正回头对老嬷嬷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王嬷嬷,您说今天那些孩子会喜欢我做的桂花糕吗?”
“喜欢,当然喜欢!”老嬷嬷笑得慈祥,“郡主亲手做的,他们怎么会不喜欢?”
“那就好!”少女开心地拍手,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她与南宫宸四目相对。
少女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明明只是寻常书生打扮,可那双眼睛却深邃如夜空,仿佛能看透人心。更让她惊讶的是,这男子看她的眼神,不是惊艳,不是打量,而是……一种温和的欣赏,就像长辈看到懂事的晚辈。
“你……”少女迟疑道,“你找谁?”
南宫宸微笑,拱手一礼:“在下江南游学士子,路过此地,见府上门匾题字颇有古意,忍不住驻足欣赏。打扰姑娘了。”
他说得自然,语气诚恳。
少女看了看门上的匾额,又看看南宫宸,忽然笑了:“你也觉得这字写得好吗?那是我曾祖父写的,他老人家当年可是云南有名的大书法家呢!”
她说这话时,眼中闪着骄傲的光芒。
南宫宸点头:“确实笔力遒劲,气韵生动,不愧是大家手笔。”
少女更开心了:“你也懂书法?”
“略知一二。”
“那……”少女眼睛一转,“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写的字怎么样?”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叠的宣纸,展开来,上面是几行娟秀的小楷,抄录的是一首唐诗。
南宫宸接过细看,点头赞道:“字体工整,结构匀称,虽笔力稍弱,但已见功底。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真的?”少女眼睛亮晶晶的。
“自然是真的。”南宫宸将纸还给她,“不过姑娘若想更进一步,不妨在‘骨力’上下功夫。书法如人,有骨有肉,方为完整。”
“骨力……”少女若有所思,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既然是游学的士子,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吧?能不能给我讲讲外面的世界?”
她说着,眼中满是向往。
老嬷嬷在一旁急了:“郡主,时辰不早了,该去慈幼院了……”
“知道啦知道啦!”少女摆摆手,又看向南宫宸,“你……你明天还会来吗?我想多听听你讲外面的故事。”
南宫宸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物:“这个送给姑娘,就当是见面礼。”
那是一个小巧的木雕小鸟,不过拇指大小,却雕刻得栩栩如生,羽毛纹理清晰可见。更神奇的是,小鸟的翅膀可以活动,轻轻一拨,便能扑扇几下。
“哇!”少女接过小鸟,爱不释手,“好精巧!这是怎么做的?”
“一点小玩意儿而已。”南宫宸微笑道,“姑娘喜欢就好。”
“喜欢!太喜欢了!”少女将小鸟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地把玩着,“谢谢你!”
她顿了顿,认真道:“我叫沐剑屏,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姓南,单名一个辰字。”
“南辰……”沐剑屏重复了一遍,展颜一笑,“好,我记住了!南公子,明天未时,我在这里等你,你可一定要来哦!”
“一定。”南宫宸点头。
沐剑屏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老嬷嬷离去,走时还一步三回头,冲南宫宸挥手。
待她们走远,南宫宸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回到马车上,段掌柜低声道:“国师,您这样接触沐郡主,会不会……”
“无妨。”南宫宸摇头,“沐剑屏天真烂漫,不会多想。至于吴三桂的眼线……”
他看向街角几个装作小贩、行人的男子:“他们只会以为,是个书生偶遇郡主,攀谈几句而已。”
“可是国师为何要接触沐郡主?”段掌柜不解。
南宫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沐剑屏是个怎样的人?”
段掌柜想了想:“天真,善良,不谙世事……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担心。吴三桂虎视眈眈,她就像一只在狼窝边的小白兔,随时可能被吃掉。”
“所以,”南宫宸缓缓道,“我要给她一把保护自己的剑。”
“剑?”段掌柜茫然。
南宫宸望向沐剑屏远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这个少女,让他想起了从前的建宁公主——同样天真,同样被保护得太好,同样对真实的世界一无所知。
但建宁遇到了他,改变了命运。
沐剑屏呢?
她生在云南,长在吴三桂的阴影下,却依然保持着善良与纯真。这样的心性,难能可贵。
更重要的是,她是沐王府最后的血脉,在云南百姓心中有着特殊地位。
若能将她纳入“天下大同”的体系,对稳定云南,收服民心,将有莫大助益。
“段掌柜,”南宫宸吩咐道,“查清楚沐剑屏身边那个王嬷嬷的底细,还有她平日接触的人。另外,安排人手暗中保护她,但不要让她察觉。”
“是。”
马车缓缓驶离街角。
南宫宸闭目养神,心中已有计划。
沐剑屏,将会是他云南之行的重要一环。
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女,或许会成为改变云南局势的关键。
而此刻的沐剑屏,正坐在去往慈幼院的马车上,手里捧着那只木雕小鸟,眼中满是好奇与欣喜。
“王嬷嬷,”她轻声问,“您说,那位南公子……是什么人?”
王嬷嬷摇头:“老奴也看不透。不过看他的气度,不像普通书生。”
“我也觉得!”沐剑屏笑道,“他的眼睛特别亮,好像能看透很多东西。而且他懂书法,还送我这么精巧的小鸟……他一定是个很有趣的人!”
她顿了顿,眼中闪着期待:“明天,他会给我讲外面的故事吗?”
“会的。”王嬷嬷慈爱地看着她,“郡主想听,他一定会讲的。”
“嗯!”沐剑屏用力点头,将小鸟贴在胸口,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
她不知道,这次偶遇,将彻底改变她的人生。
她也不知道,那个温文尔雅的“南公子”,将带她看到一个前所未见的世界。
马车在街道上行驶,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身上,温暖而明媚。
而在福缘客栈内,南宫宸正听着段掌柜的汇报。
“王嬷嬷是沐家的老仆,伺候过三代沐王,对沐家忠心耿耿。沐郡主身边除了她,还有四个丫鬟,两个护院,都是沐家旧人。”
“吴三桂没往她身边安插人手?”
“有。”段掌柜道,“但都被王嬷嬷挡回去了。这老嬷嬷看似温和,实则精明得很,将沐郡主保护得滴水不漏。”
南宫宸点头:“是个可用之人。”
他想了想,又道:“明天我会再去见沐剑屏。你们准备好一套适合女子修炼的养生功法,要温和易学的那种。”
段掌柜一怔:“国师是要……”
“先打好基础。”南宫宸淡淡道,“至于以后……看她自己的选择。”
他望向窗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沐剑屏,这个在云南乱局中依然保持纯真的少女,让他想起了很多事。
在原来的《鹿鼎记》中,她的命运并不好。被各方势力利用,最终也不知归宿何方。
但这一次,他要给她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一个可以自由选择、可以施展才华、可以活出自我的未来。
这,也是他对所有女子的承诺。
无论她们身在何处,无论她们出身如何。
只要心向光明,他都会给她们一条通往光明的路。
夜色渐深。
昆明城在月光下沉睡。
而在沐府旧宅内,沐剑屏正对着烛光,小心翼翼地摆弄着那只木雕小鸟。
小鸟的翅膀轻轻扇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南公子……”她轻声自语,眼中闪着憧憬的光。
明天,快点到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