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一,河南境内,官道。
三辆马车组成的车队不疾不徐地向南行驶。这是离开朱仙镇的第三天,队伍已进入河南南部,再往前便是湖北地界了。
第二辆马车内,气氛有些微妙。
阿绣和李文秀坐在一侧,不时交换着眼神,却又不敢多言。她们对面,阿珂靠窗坐着,目光茫然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村庄、行人。
三天了。
自从在十里亭得知身世真相,阿珂就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好奇,不再追着问东问西,甚至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偶尔,她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阿绣姐姐,如果你突然知道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你会怎么办?”
“文秀姐姐,如果你娘还活着,却这么多年没来找你,你会恨她吗?”
每次听到这样的问题,阿绣和李文秀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们都是被南宫宸从原本的命运中“拯救”出来的人——阿绣原本要嫁给石中玉那个纨绔子弟,李文秀原本要在草原上孤独终老。可她们的经历,与阿珂相比,似乎又简单得多。
“阿珂妹妹,”阿绣终于忍不住,轻声道,“你……要不要吃些点心?前面镇上买的桂花糕,很甜。”
阿珂摇摇头,依旧看着窗外:“我不饿。”
李文秀想了想,从行囊中取出一支竹笛:“阿珂妹妹,我吹支曲子给你听,好不好?”
“随便。”
李文秀将竹笛凑到唇边,吹奏起来。
那是一支草原上的曲子,悠扬而苍凉,带着对故乡的思念,对远方的向往。笛声在车厢内回荡,仿佛将人带到了辽阔的草原,带到了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远方。
阿珂听着听着,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连忙转过头去,用袖子擦去泪水。
“对不起,”李文秀停下吹奏,“我吹得不好……”
“不,”阿珂摇头,声音哽咽,“你吹得很好。只是……只是我想起了师太。她也会吹笛子,小时候我睡不着,她就会吹笛子给我听。”
她顿了顿,眼泪又涌出来:“可是现在,师太走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还有我娘,我从来没见过她,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阿绣连忙坐到她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肩膀:“阿珂妹妹,别哭。师太是去云游了,她一定会好好的。至于你娘……国师不是说了吗?她就在云南,很快你就能见到她了。”
“可是,”阿珂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见了面,我该说什么?问她为什么不要我?还是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她?”
这个问题,她问了自己三天,却始终没有答案。
她恨吗?好像有点。恨那个从未谋面的娘,恨她生下自己却不要自己。
可她更困惑。国师说,娘是为了保护她才把她送走的。这是真的吗?还是只是安慰她的话?
她期待吗?也有一点。那是她娘啊,十六年来只在梦中出现的娘。
可她更害怕。害怕见了面,发现娘根本不想认她;害怕娘已经忘了有她这个女儿;害怕……自己会失望。
“阿绣姐姐,文秀姐姐,”阿珂轻声问,“你们说,我娘……她会想见我吗?”
阿绣和李文秀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们都没有母亲——阿绣的母亲早逝,李文秀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对于“母亲”这个词,她们的理解,并不比阿珂多。
便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下了。
外面传来霍青桐的声音:“国师,前面有茶棚,是否歇息片刻?”
“好。”
车门打开,南宫宸站在车外,看着车内的三个少女:“都下来喝口茶,活动活动筋骨。”
阿绣和李文秀先行下车,阿珂犹豫片刻,也跟了下去。
茶棚很简陋,只是几根竹竿撑起的棚子,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但此时正是晌午,赶路的人不少,棚子里几乎坐满了。
南宫宸一行人的到来,引起了短暂的关注——这一行人气质不凡,尤其是几位女子,个个容貌出众。但很快,人们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各自的茶碗和闲聊上。
南宫宸选了一张靠边的桌子坐下,阿珂等人围坐在他身边。
茶棚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手脚麻利地端上茶水,又送上几碟瓜子花生。
“几位客官是从北边来的吧?”老汉笑呵呵地问,“听口音像是京城那边的。”
南宫宸点头:“老伯好耳力。”
“嘿嘿,老汉我在这官道边开了二十年茶棚,南来北往的人见得多了。”老汉颇为自豪,“就上个月,平西王府的人还从这里经过呢,说是去京城办事。”
这话引起了南宫宸的注意:“平西王府的人?很多吗?”
“不多,就五六个人,但都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锦袍,一看就是有身份的。”老汉压低声音,“听他们闲聊,好像是平西王派儿子去京城,给皇上送礼。”
南宫宸心中了然——那应该是吴应熊,吴三桂的长子,被他以“御前侍卫”的名义留在京城为质。
“老伯,”阿珂忽然开口,“您……见过平西王吗?”
老汉愣了愣,摇头:“那等大人物,老汉哪能见到。不过听说,平西王在云南可威风了,手下有十万兵马,连皇上都要让他三分。”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不过啊,威风是威风,苦的是咱们老百姓。云南那边的税赋,可比别的地方重多了。前些年我有个表亲逃难过来,说在云南种地,收成的一半都要交上去,活不下去啊。”
这话说得很直白,茶棚里其他客人也都纷纷附和:
“是啊,听说平西王在云南建王府,征了上万民夫,累死了好多人!”
“还有他那些兵,在地方上横行霸道,百姓敢怒不敢言!”
“要是国师能管管就好了。京城那边的新政多好啊,听说百姓都有饭吃,孩子都能读书……”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吴三桂在云南的劣迹。
阿珂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吴三桂……那是她生母陈圆圆曾经的夫君,也是因为她,吴三桂才“冲冠一怒为红颜”,引清兵入关。
虽然国师说,那不能怪她娘,是吴三桂自己的选择。
可这些百姓的苦,却是实实在在的。
“阿珂,”南宫宸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阿珂回过神,低声道:“我在想……如果吴三桂真是这样的人,那我娘……为什么当初会跟他?”
这个问题,她憋了三天了。
南宫宸沉默片刻,缓缓道:“有时候,人没有选择的权利。尤其是女子,在那个乱世。”
他看向阿珂:“你娘陈圆圆,当年也只是个身不由己的歌女。被送进京,被献给皇帝,被李自成所得,又被吴三桂所得……她的一生,从没为自己活过。”
这话说得沉重,茶棚里也安静下来。
“所以,”南宫宸继续道,“你不该恨她,也不该怪她。你要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母亲,而是一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女子。”
阿珂怔怔地看着南宫宸,眼中渐渐清明。
是啊。
她一直在期待一个完美的母亲,一个会爱她、会想她的母亲。
可也许,现实并不是这样。
也许她娘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一个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女子,一个……连自己命运都无法掌握的女子。
“国师,”阿珂轻声问,“您会陪我去见我娘吗?”
“会。”南宫宸肯定道。
“那……见到她,我该说什么?”
南宫宸看着她,温和道:“说你想说的,问你想问的。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看她,让她看看你。有些事,不需要言语。”
阿珂点点头,心中的迷茫似乎散去了一些。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很粗糙,很苦。
但咽下去后,却有一丝回甘。
就像人生,也许开头是苦的,但坚持下去,总会尝到甜头。
茶棚外,阳光正好。
官道上,行人匆匆。
阿珂望着远方,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期待——
期待见到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
期待解开十六年的心结。
期待……开始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车队继续启程。
车轮滚滚,向南,向南。
向着云南,向着真相,向着那个等待了十六年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