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黎明。
朱仙镇外,五里坡。
这里是官道旁的一处高地,站在坡上,可以俯瞰整个镇子,也能望见远方的田野与河流。此刻,晨雾未散,天地间一片朦胧。
南宫宸独自一人站在坡顶,青衫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他知道,有人会来。
果然,不过一盏茶工夫,一个灰衣身影出现在坡下的小路上。
是九难师太。
她缓步走上坡顶,在南宫宸身后三尺处停下,单手合十:“国师。”
南宫宸转身,看着她:“师太来了。”
九难师太点头,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男子。晨光透过薄雾,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恍如神只。
“国师怎知贫尼会来?”她问。
“因为师太还有话想说。”南宫宸微笑道,“关于阿珂,关于你自己。”
九难师太沉默片刻,终于道:“国师明察。贫尼……确实还有许多话,不知该向谁说,也不知该如何说。”
她走到坡边,望向远方。晨雾中的田野若隐若现,如梦似幻。
“十六年前,我在乱军中救下阿珂时,她才几个月大,裹在襁褓里,哭得声音都哑了。”九难师太缓缓开口,声音悠远,“送她来的人说,这是陈圆圆的女儿,生父是李自成。他们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让我带她走得越远越好。”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时的我,刚刚经历国破家亡,父亲自缢煤山,母亲殉国,兄弟姐妹或死或散……我削发为尼,改名九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反清复明。”
晨风吹过,吹动她的僧袍。
“所以当我知道阿珂的身世时,我第一个念头是——这是天赐的棋子。李自成与陈圆圆之女,若善加利用,必能成为反清复明的一面旗帜。”
她说这话时,声音平静,却带着深深的忏悔。
“我开始培养她,教她武功,教她读书,也……潜移默化地向她灌输反清的念头。我想把她塑造成一把剑,一把刺向清廷心脏的剑。”
九难师太闭上眼睛:“这样的念头,持续了十年。”
南宫宸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可是,阿珂一天天长大。”她睁开眼睛,眼中闪着泪光,“她那么天真,那么善良,她会为路边受伤的小鸟包扎,会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乞儿,会在我生病时整夜守着我……她叫我‘师太’,可在我心里,她早已是我的女儿。”
她的声音哽咽了:“我怎么忍心,让这样纯真的孩子,去背负那么沉重的使命?让她去成为政治的棋子,去重复我的悲剧?”
晨雾渐散,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坡上。
“所以后来的六年,我不再提反清复明。我带她云游四方,看山川大河,看百姓疾苦,也看……这个正在慢慢变好的世道。”
她转身看向南宫宸:“直到我听说,京城有位‘南宫国师’,废权臣,整朝纲,推新政,建学堂,让女子也能施展才华,让百姓渐渐过上好日子。”
“我去江南看了,亲眼看到了那里的变化——慈幼院收留孤儿,药局救治贫病,学堂教孩子读书……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反清复明,复的只是一个名号。而国师要建的‘天下大同’,才是真正的百姓福祉。”
“所以,我带着阿珂来京城。”九难师太的声音坚定起来,“我想让她看看,这个世界还有另一种可能。不是仇恨,不是复辟,而是建设,是造福。”
她看着南宫宸,眼中满是释然:“而现在,国师要带阿珂去云南,去见陈圆圆,去面对她的身世……我想,这是最好的安排。”
南宫宸点头:“师太能这样想,是阿珂之幸。”
“不,”九难师太摇头,“是我之幸。是国师让我明白,执着于过去的仇恨,只会让更多人受苦。而着眼于未来的建设,才能让天下人得福。”
她顿了顿,忽然问:“国师,贫尼有一事相求。”
“师太请讲。”
“阿珂的身世,还请国师暂时保密。”九难师太郑重道,“尤其是对吴三桂。若他知道阿珂是陈圆圆与李自成的女儿,必生事端。”
“我明白。”南宫宸点头,“此去云南,我会小心行事。”
“还有……”九难师太迟疑片刻,“若有机会,请国师转告陈圆圆——阿珂被我抚养得很好,她不必内疚。这些年,我很感激她,让我有了一个女儿。”
这话说得真挚,南宫宸心中一动。
“我会转告。”
九难师太笑了,那是真正的释然之笑。
晨光中,她灰衣僧袍,却仿佛焕发出别样的光彩。
“国师,”她最后道,“贫尼要走了。此去云游,不知归期。但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为国师祈福,为‘天下大同’祈福。”
她单手合十,深深一礼。
然后转身,走下五里坡。
晨风吹起她的衣袂,她的步伐轻盈而坚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南宫宸站在坡顶,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他知道,这位前朝公主,终于放下了执念,找到了自己的路。
不再为仇恨而活,不再为复国而奔波,而是为自己,为心中的道,继续前行。
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太阳完全升起,驱散了最后一丝晨雾。
田野、村庄、河流,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新的一天开始了。
南宫宸转身,望向南方。
那里,阿珂正在客栈中等待。
那里,云南之行,即将启程。
他走下五里坡,脚步坚定。
而在远方,九难师太已走出数里。
她停下脚步,回望朱仙镇的方向,眼中没有不舍,只有祝福。
“阿珂,”她轻声自语,“你要幸福。”
然后转身,继续前行。
晨光洒满大地,照亮了她前方的路,也照亮了每一个人的未来。
执念放下,心结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