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朱仙镇外,十里亭。
这里是送别之地,古往今来,不知多少离人在这里折柳相赠,洒泪而别。此刻,亭中却只有四人:南宫宸、九难师太、阿珂,以及奉茶的小龙女。
午后的阳光透过亭檐,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蝉鸣阵阵,更添几分夏日的燥热。
阿珂有些不安地坐着。昨夜师太忽然告诉她,要让她随这位“南宫公子”南下,而师太自己则要继续云游。这决定来得突然,让她措手不及。
“师太,”她小声问,“您真的不和我一起去京城了吗?”
九难师太看着这个自己抚养了十六年的少女,眼中满是不舍,却还是坚定地摇头:“阿珂,你长大了,该有自己的路。跟着南宫公子,你会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可是……”阿珂还想说什么。
“阿珂姑娘。”南宫宸忽然开口。
阿珂转头看他。
这位南宫公子从昨天到现在,给她的感觉一直很特别。他看她的眼神,不像那些登徒子般带着贪欲,也不像寻常男子般惊艳,而是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与关切。
这让她既安心,又困惑。
“阿珂姑娘,”南宫宸缓缓道,“在随我南下之前,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阿珂心头一跳,莫名紧张起来。
亭中一时寂静,只有蝉鸣声声。
九难师太闭上眼睛,手握念珠,口中默念佛号。她知道,这一刻终究来了。
“阿珂姑娘,”南宫宸直视她的眼睛,“你可知自己的身世?”
阿珂愣了愣,下意识看向九难师太。
这些年来,她不是没有问过。每每看到别人有爹有娘,她总会问师太:“我的爹娘在哪里?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而师太总是说:“你爹娘已经不在人世了。他们……是好人,只是命不好。”
这是她知道的全部。
“我的身世……”阿珂喃喃道,“师太说,我爹娘都不在了。”
“那只是部分真相。”南宫宸轻声道,“你的父亲,确实不在了。他叫李自成。”
“李……自成?”阿珂重复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大顺皇帝,李自成。”南宫宸补充道。
啪嗒——
阿珂手中的茶杯掉落在地,碎成数片。
她瞪大眼睛,脸上血色尽褪。
李自成?那个推翻明朝、攻入北京、最后被清军击败的李自成?那个……乱臣贼子?
“不……不可能……”她声音发颤,“师太,他说的是真的吗?”
九难师太睁开眼,眼中含泪,缓缓点头。
阿珂浑身颤抖,如坠冰窟。
她自幼随师太行走江湖,听过不少关于李自成的传闻。有人说他是英雄,有人说他是逆贼,但无论如何,那都是历史中的人物,与她何干?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那是她父亲?
“那……我娘呢?”她声音微弱,几乎听不见。
南宫宸沉默片刻,才道:“你的母亲,叫陈圆圆。”
又是一道惊雷。
陈圆圆!
这个名字,她更熟悉了。那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主角,是吴三桂为她降清的红颜祸水,是无数文人墨客笔下的传奇女子。
可那……是她母亲?
“不……不会的……”阿珂连连摇头,眼泪夺眶而出,“你们骗我!你们一定是骗我的!我怎么会是……怎么会是他们的女儿!”
她看向九难师太,眼中满是祈求:“师太,您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您告诉我,我爹娘只是普通百姓,只是……只是普通人!”
九难师太泪流满面,起身走到阿珂身边,将她搂入怀中:“阿珂,对不起……师太一直瞒着你……”
这拥抱,这泪水,这道歉……
都是真的。
阿珂如遭重击,浑身僵硬,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为什么师太从不许她问起身世?
为什么每当有人提起李自成、陈圆圆,师太都会神色不自然?
为什么师太教她武功,却从不教她仇恨?
原来……原来是这样。
“为什么……”她靠在师太怀里,泣不成声,“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因为师太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九难师太哽咽道,“告诉你,你的父亲是亡国之君,你的母亲是红颜祸水?告诉你,你生来就背负着这些沉重的名号?师太……舍不得啊……”
亭中,哭声与蝉鸣交织。
小龙女默默递上一方丝帕。
南宫宸静静坐着,给这对师徒时间。
许久,阿珂的哭声渐止。
她从师太怀中抬起头,眼睛红肿,却已没有了最初的惊慌失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与空洞。
“南宫公子,”她看向南宫宸,声音沙哑,“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有权知道。”南宫宸认真道,“每个人都有权知道自己的来处,有权选择自己的去处。隐瞒,看似保护,实则剥夺了你选择的权利。”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你的母亲陈圆圆,还活着。”
阿珂浑身一震。
“她……她还活着?”
“是。”南宫宸点头,“她在云南,大理城外的一座尼姑庵中,带发修行。”
这个消息,比刚才那两个名字更让阿珂震撼。
母亲……还活着。
那个传说中的陈圆圆,那个生下她却抛弃她的女人,还活着。
“为什么……”她喃喃道,“为什么她不要我?为什么她把我丢下?”
这个问题,十六年来,她问过无数次。
“不是她不要你。”南宫宸摇头,“当年李自成兵败身死,陈圆圆被吴三桂所得。她生下你后,自知处境危险——吴三桂若知道你是李自成的女儿,绝不会容你活命。所以,她托人将你送走,自己则假死遁世,隐姓埋名。”
他看着阿珂,一字一句道:“她不是抛弃你,她是在用她的方式,保护你。”
阿珂愣住了。
保护?
这个词,与她想象中的抛弃,截然不同。
“你若不信,”南宫宸继续道,“我可以带你去见她。让她亲口告诉你,当年发生了什么。”
阿珂呆呆地看着南宫宸,又看看九难师太。
九难师太点头:“阿珂,国师说的是真的。当年将你托付给我的人,确实是陈圆圆身边的人。她给了我一笔银子,让我带你远走高飞,永远不要回云南。”
真相,一层层揭开。
阿珂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六年,仿佛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中。
不,不是谎言,是保护。
是母亲用隐姓埋名换来的保护,是师太用沉默换来的保护。
可这种保护,也让她失去了太多。
“我要见她。”阿珂忽然开口,声音坚定,“我要去云南,见我娘。”
这个决定,出乎意料地快。
南宫宸点头:“好。我正好要去云南,你可以随行。”
他看向九难师太:“师太呢?”
九难师太轻抚阿珂的头发:“贫尼……就不去了。这段路,该阿珂自己走。”
她转向南宫宸,郑重一礼:“国师,阿珂……就拜托您了。”
“师太放心。”
九难师太又看向阿珂,眼中满是不舍:“阿珂,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记住,无论身世如何,你都是你自己。不要被过去束缚,要向前看。”
“师太……”阿珂泪眼婆娑,“您真的要走了吗?”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九难师太微笑,“但师太会一直惦记着你。等你安顿下来,记得给师太写信。”
她说完,转身走出十里亭。
背影决绝,却带着释然。
十六年的担子,终于可以放下了。
阿珂望着她的背影,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擦去泪水,转向南宫宸:
“南宫公子,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
“好。”
风吹过十里亭,柳枝摇曳。
蝉鸣依旧,却已不似刚才那般聒噪。
阿珂坐在亭中,望着师太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南宫宸没有打扰她。
他知道,这一刻的阿珂,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身世的真相,如一把钥匙,打开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锁。
而接下来,她将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
这,才是她真正人生的开始。
夕阳西下,将十里亭染成一片金黄。
阿珂站起身,走到亭边,望向南方。
那里,是云南的方向。
那里,有她从未谋面的母亲。
有她等待了十六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