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河南，开封府城外二十里。
官道蜿蜒，两侧田地里玉米已长得齐腰高，绿油油的叶子在夏风中摇曳。这是南宫宸推广的新作物之一，今年春播时，河南巡抚亲自督办，如今长势喜人，秋后若能丰收，将解决无数百姓的吃饭问题。
官道上，三辆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着。
第一辆马车内，南宫宸闭目养神。他一身青衫，如寻常士子打扮，只是气质出尘，即便收敛了气息，仍让人觉得不凡。
小龙女坐在他对面，正轻轻擦拭着手中的玉箫。阿绣和李文秀则在翻阅地图，低声讨论着接下来的路线。
“国师，”霍青桐策马来到车窗外，“前面就是朱仙镇，是否歇息片刻？”
南宫宸睁开眼：“好。在镇上用午膳，顺便打听消息。”
车队继续前行，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朱仙镇。
这是开封府有名的大镇，南北商贾云集，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南宫宸一行人在镇中最大的客栈“悦来居”前停下。
掌柜见来人气度不凡，连忙亲自迎出：“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用膳，要雅间。”霍青桐道。
“好嘞！二楼‘听雨轩’正好空着，几位请！”
众人上楼，在雅间坐定。小二很快奉上茶水，又记下菜肴——都是些河南本地特色：烩面、胡辣汤、黄河鲤鱼、道口烧鸡。
等待上菜的间隙，南宫宸走到窗前，望向街道。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街道对面，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店铺前，站着两名女子。
前面一位是位中年尼姑，身穿灰色僧袍，手持拂尘，虽已年过四旬，但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丽，更有一份出尘的气质。她正低头看着摊上的砚台，神色平静。
而她身后，站着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
那少女穿着浅绿色的衣裙，身姿窈窕，容貌绝美，尤其眉心一点朱砂痣，更添几分妖娆。只是她眉宇间带着些许愁绪，眼神飘忽，似有心事。
此刻，她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忽然抬头，与二楼窗前的南宫宸四目相对。
一瞬间，少女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明明只是寻常青衫，明明只是随意站着，可那双眼睛却如深潭，仿佛能看透人心。更让她心惊的是，那男子看她的眼神，不是惊艳，不是打量，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怜悯的了然。
就好像，他认识她。
就好像，他知道她的一切。
“阿珂，看什么呢？”尼姑回过头，轻声问。
“师太，”阿珂回过神来，指着二楼窗户，“那个人……”
九难师太——也就是阿九——抬头望去。
当她看到南宫宸时，身形微微一震。
是他。
那个在江南见过一面，便让她印象深刻的男子。那个据说三个月便定京城、权倾朝野的“南宫国师”。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南宫宸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九难师太沉默片刻，也对阿珂道：“走吧，该赶路了。”
“可是师太，我们还没用午膳呢……”阿珂小声道。
“到前面再吃。”
阿珂不敢违逆，只好跟上。
就在她们转身欲走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师太留步。”
南宫宸不知何时已下楼，此刻正站在店铺门前，面带微笑。
九难师太转身，单手合十：“施主有事？”
“相逢即是有缘。”南宫宸道，“二位若不嫌弃，不妨一起用膳？楼上雅间已备好酒菜。”
阿珂好奇地打量着南宫宸，又看向师太。
九难师太沉吟片刻，终于点头：“那就叨扰了。”
三人上楼，进入雅间时，小龙女等人已另开一桌。霍青桐见到九难师太，眼睛一亮——她自然认得这位前朝公主。
“师太请坐。”南宫宸亲自为九难师太斟茶。
阿珂坐在师太身侧，眼神却不时瞟向南宫宸。她自幼随师太行走江湖，见过不少人，可像眼前这位这般气度的，还是第一次见。
“施主，”九难师太开门见山，“你我江南一别，不过数月。想不到会在此地重逢。”
“确实巧。”南宫宸微笑，“师太这是……要往京城去？”
“正是。”九难师太也不隐瞒，“听闻京城有位‘南宫国师’，推行新政，造福百姓，贫尼想去看看，是否名副其实。”
阿珂插话道：“师太说，若那位国师真是好人，我们就留在京城帮他做事！”
她说这话时，眼中闪着天真的光芒。
南宫宸看着她，心中轻叹。
这个年纪的少女，本该无忧无虑，却因身世之故，背负了太多。
“阿珂姑娘，”他温和道，“你觉得，什么样的国师，才算好人？”
阿珂想了想，认真道：“能让百姓吃饱饭，能让天下太平，能……能让像我和师太这样的人，也有个安身之处。”
这话说得朴实，却触动了在场每个人。
九难师太看了阿珂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南宫宸点头：“说得很好。那么阿珂姑娘，你觉得现在的百姓，过得如何？”
阿珂歪着头想了想：“这一路走来，好像……比往年好些。我们经过的村子，孩子们有书读；生病的人有药治；田里的庄稼也长得好。听说是国师推行的新政。”
她顿了顿，小声道：“要是那位国师真能做到这些，那他……应该是个好人吧？”
“阿珂，”九难师太忽然道，“你先去楼下看看马匹，我与这位施主有话要说。”
“哦……”阿珂虽然疑惑，还是乖乖起身，下楼去了。
待她离开，雅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国师，”九难师太忽然换了称呼，“你认得阿珂？”
南宫宸点头：“认得。不仅认得她，还知道她的身世。”
九难师太瞳孔微缩：“你……查过我们？”
“不是查，”南宫宸摇头，“是关注。师太应该知道，以我的身份，关注每一个可能影响天下大势的人，是职责所在。”
“那你知道多少？”
“全部。”南宫宸直视九难师太，“阿珂，本名邢珂，生父李自成，生母陈圆圆。十六年前，被你从乱军中救出，收为弟子。你教她武功，带她行走江湖，心中……或许存着利用她身世，为反清复明增添筹码的念头。”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忍。
九难师太脸色一白，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良久，她苦笑：“国师果然……什么都知道。”
“但我还知道，”南宫宸话锋一转，“这些年，你是真心待她如女儿。教她读书识字，教她明辨是非，从未强迫她做任何事。你带她来京城，不是想利用她，而是……想给她找个归宿。”
九难师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
“你怎么……”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南宫宸轻声道，“我看得出，你对阿珂的感情，是真挚的。你也知道，反清复明已无可能，所以想为这个养女，寻一条安稳的路。”
九难师太闭上眼睛，良久，长叹一声：
“国师明察。贫尼……确实累了。这十六年，带着阿珂东躲西藏，看着她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我时常想，若她生在寻常人家，该有多好。”
她睁开眼睛，眼中已含泪光：“所以，当我听说京城有位‘南宫国师’，能让百姓安居，能让女子也能施展才华……我便想，或许那里，有阿珂的容身之处。”
南宫宸沉默片刻，缓缓道：“师太，我可以给阿珂一个归宿。但在此之前，有一件事，必须让她知道。”
九难师太心中一紧：“她的身世？”
“是。”南宫宸点头，“她有权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若一直隐瞒，对她不公平。”
“可她若知道……陈圆圆还在世，吴三桂是她生母的旧人，李自成是她生父……她该如何自处？”九难师太声音发颤。
“所以，我要亲自带她去云南。”南宫宸道，“去见陈圆圆，去面对这一切。只有真正面对，才能真正放下。”
九难师太怔住了。
“国师要带阿珂去云南？”
“是。”南宫宸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南方，“吴三桂要反，陈圆圆在云南，阿珂的身世……这一切，都该有个了结。”
他转身，看着九难师太：“师太若信我，就让阿珂随我南下。我向你保证，会让她知道真相，会让她见到母亲，会让她……拥有选择的权利。”
九难师太沉默良久。
窗外传来阿珂清脆的笑声——她正在楼下看一匹小马驹，笑得天真烂漫。
那笑声，如春日的阳光，明媚而温暖。
九难师太终于点头：
“好。贫尼……相信国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