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文华院正式开院。
这座位于国子监东侧的新建院落,占地十余亩,白墙青瓦,庭院深深。院门上悬着一块金丝楠木匾额,上书“文华院”三个大字,笔力遒劲,乃是康熙皇帝亲笔御题。
然而与国子监那些摇头晃脑诵读四书五经的学子不同,文华院内传出的,却是另一种声音。
“诸位请看,”宽敞的讲堂内,黄蓉站在一块巨大的黑板前,手中拿着一支特制的炭笔,“这便是我们脚下的土地——地球。”
黑板上绘着一幅简略的世界地图,七大洲四大洋的轮廓清晰可见。台下坐着三十余人,有年轻的翰林院编修,有各部衙门的主事,甚至还有几位宗室子弟。此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盯着那幅前所未见的地图。
“黄……黄先生,”一名四十来岁的翰林起身,声音有些发颤,“您说我们住在一个球上?这、这怎么可能?若真是球,下面的人岂不要掉下去?”
堂中一阵窃窃私语。
黄蓉微微一笑,从讲台下取出一个浑天仪——这是南宫宸根据记忆画图,命能工巧匠打造而成的模型。她将浑天仪置于讲台中央,轻轻一转:“诸位请看,此物名曰‘浑天仪’,可演示日月星辰运行。我们所在的地球,因有‘万有引力’,故万物皆被吸附其上,不会掉落。”
“万有引力?”又一个年轻官员忍不住问,“那是何物?”
“这便是我们今日要讲的第二课。”黄蓉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力学基础。”
她取出一枚铜钱,又取出一片羽毛,同时松手。
铜钱应声落地,羽毛却飘飘悠悠,缓缓落下。
“诸位看到了,同样从高处落下,为何铜钱先落地,羽毛后落地?”黄蓉环视众人,“古人云‘轻者缓,重者疾’,然真是如此吗?”
她顿了顿,指向讲堂后方:“明日,我们将去城外的‘格物实验室’,那里有一座高塔。届时,我会让诸位亲眼见证——若无空气阻力,轻重之物将同时落地。”
堂中一片哗然。
这般言论,简直颠覆了他们数十年所学。
然而奇怪的是,竟无人拂袖而去。所有人都在思索,在争论,在试图理解这些闻所未闻的道理。
因为来此之前,他们已被告知:文华院乃国师南宫宸亲设,所授之学虽新奇,却关乎国运兴衰。能入此院者,皆是各部精心挑选、思想开明之人。
更何况,皇上亲笔题匾,明珠、索额图等重臣也时常来此旁听。这等阵势,谁敢轻视?
“黄先生,”坐在前排的一位宗室子弟举手,他是康熙的堂弟,年方二十,名唤载钧,“按您所说,这地球是圆的,那我们一直往西走,岂能回到东方?”
“正是。”黄蓉点头,“二百年前,西洋便有船队完成环球航行,证明地球确实是圆的。这便是‘地圆说’。”
她又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此线名为‘赤道’,乃地球最宽处。由此往北为北半球,往南为南半球。我大清所在,便是北半球此处——”
炭笔点向地图上的亚洲东部。
堂中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那幅地图,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原来世界如此之大,原来中国只是其中一部分,原来海洋的那头还有那么多国家……
这种认知上的冲击,比千军万马更震撼人心。
便在此时,讲堂后门悄然打开。
南宫宸与赵敏走了进来,并未惊动众人,只在后排找了位置坐下。
黄蓉看见他们,微微点头,继续讲课:“今日所讲,只是入门。往后,我们将陆续学习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等各门学问。这些学问看似与科举无关,实则关乎国计民生——”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行字:
“数学可算账目、测田地、计工程;
物理可造器械、建房屋、制武器;
化学可炼钢铁、制火药、医疾病;
生物可改良作物、培育良种、防治瘟疫。”
字字铿锵,句句入心。
台下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他们都是读书人,自然明白这些学问的价值。若真能掌握,于国于民,将是何等大利?
“然这些学问,非一日之功。”黄蓉声音转肃,“需潜心研习,需动手实验,需打破成见。文华院不教八股,不授时文,只传实用之学。愿学者留,不愿者去。”
她环视堂中:“诸位可有疑问?”
沉默片刻,载钧第一个起身:“学生愿学!”
紧接着,又有数人站起:“学生愿学!”
“学生也愿学!”
不过盏茶工夫,堂中三十余人全部起身,个个神色坚定。
他们或许还未完全理解这些学问,但他们看到了希望——一种能让国家强大、让百姓富足的希望。
后排,南宫宸微微点头。
赵敏低声道:“国师,蓉儿姐姐讲得真好。”
“她本就聪慧,”南宫宸轻声道,“这些知识,我不过给了她提纲,她便能融会贯通,深入浅出地讲出来。假以时日,文华院必成气候。”
正说着,黄蓉已宣布下课。
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讲堂,个个议论纷纷,神色激动。有人还在争论地球是不是圆的,有人已在计算从北京到欧洲的海路距离。
“国师。”黄蓉走了过来,额上沁着细汗,眼中却闪着光。
“辛苦了。”南宫宸递过一方丝帕,“今日讲得很好。”
黄蓉接过丝帕,笑道:“刚开始还真有些紧张。这些人都是饱学之士,我怕他们接受不了这些新奇知识。”
“所以他们才是第一批。”南宫宸看向窗外,“等文华院出了成果,等这些学子在各部衙门崭露头角,自然会有更多人愿意来学。到那时,新学便会如星火燎原,不可阻挡。”
赵敏问:“国师,接下来要开哪些课程?”
“数学基础已由你负责编写教材,”南宫宸道,“下个月开课。物理、化学的实验器材,我已命工坊加紧制作。至于生物……可以请德妃帮忙,她在宫中培育花草多年,有些心得。”
“德妃姐姐?”黄蓉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她性子温婉,又有耐心,最适合教植物学了。”
三人正说着,载钧忽然折返回来。
他走到南宫宸面前,深深一揖:“国师,学生有一问。”
“讲。”
“学生今日所学,大开眼界。”载钧神色认真,“然这些学问,与圣人之道可有冲突?若学此新学,是否便要弃四书五经于不顾?”
这个问题问得尖锐,黄蓉和赵敏都看向南宫宸。
南宫宸沉吟片刻,缓缓道:“圣人之道,重在人伦、教化、治国。新学重在格物、致知、实用。二者并非对立,而是相辅相成。”
他看向载钧:“譬如孔子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新学便是那‘利器’,可助你更好地行圣人之道。若无利器,空谈仁义,不过是纸上谈兵。”
载钧若有所思。
南宫宸继续道:“我设文华院,并非要废儒学,而是要补儒学之不足。儒学长于修身治国,却短于格物致用。二者结合,方能造就真正的人才,方能建真正的盛世。”
这话说得透彻,载钧恍然大悟,再揖一礼:“谢国师解惑!学生明白了!”
他兴冲冲地走了,脚步轻快。
黄蓉望着他的背影,笑道:“这位小王爷,倒是个可造之材。”
“宗室子弟若能接受新学,影响更大。”南宫宸道,“假以时日,他们会成为变革的中坚力量。”
三人走出讲堂,来到院中。
文华院的庭院设计得颇为雅致,有假山流水,有亭台楼阁,更有几处特意留出的空地,准备建造实验室和工坊。
此刻正是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几个学生还未离去,正围在一座日晷前争论着什么,声音传到这边,依稀能听见“角度”、“影子”、“时间”等词语。
“他们在讨论日晷的原理。”赵敏轻声道。
南宫宸点头:“这便是好的开始。学问不该只存在书本上,更该存在于观察、思考、争论中。”
他望向远方,目光悠远:“十年。给我十年时间,文华院会培养出第一批真正的新学人才。他们会进入六部,会掌管州县,会设计武器,会改良农具……到那时,这个国家,才真正有希望。”
黄蓉和赵敏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坚定。
她们知道,这条路很长,很难。但跟着眼前这个人,再难的路,也值得走下去。
院外传来钟声,悠远绵长。
那是国子监下课的钟声。数百年来,这钟声召唤着一代代学子诵读四书五经。而从今日起,文华院的钟声也将响起,召唤着另一批学子,去探索一个全新的世界。
新旧交织,传承与变革并存。
这或许就是文明前进的方式——不是断裂,而是融合;不是否定,而是超越。
而南宫宸要做的,便是为这个古老的文明,注入新的血液,点燃新的火种。
阳光正好,洒在文华院的匾额上,那“文华”二字,在光影中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