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五十里,栖霞山深处。
这里有一座看似普通的山庄,门匾上写着“明德书院”四字,字体方正,气象俨然。外人只道这是某位大儒隐居讲学之所,实则这是“大同会”最核心的人才培养基地。
书院依山而建,分前、中、后三院。前院教授经史子集,中院传授文武之道,后院则是真正的核心——只有通过严格考核的弟子,才能进入其中,学习“大同会”的真传。
这一日,秋高气爽。
后院演武场上,三十余名少年男女正在练武。最小的不过八九岁,最大的也才十五六岁。他们身穿统一的青色练功服,动作整齐划一,显然受过严格训练。
场边,几位教习正在指导。
“腰要稳!马步是根本!”
“出拳要留三分力,收发自如才是高手!”
“呼吸配合动作,意守丹田!”
少年们练得很认真,额头上汗水涔涔,却无人叫苦。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能进入“明德书院”后院,是天大的机缘。这里传授的不仅是武功,更是做人的道理,是“天下大同”的理念。
演武场东侧有一座凉亭,此刻亭中坐着两人。
南宫宸,阿青。
两人面前摆着茶具,白猿蹲在阿青脚边,好奇地打量着场中的少年们。
“这些孩子,”阿青轻声道,“都是你挑选的?”
“大部分是,”南宫宸点头,“有些是红颜们的亲属子弟,有些是各地收养的孤儿,有些是经过严格考核选拔的良才。他们年龄虽小,但心性纯良,可堪造就。”
他顿了顿:“晚辈一直认为,武道传承,心性第一,资质第二。心术不正者,武功越高危害越大。所以书院的考核,品德占七成,资质只占三成。”
“明智。”阿青赞许。
两人说话间,场中练武告一段落。教习宣布休息,少年们欢呼一声,三三两两散开喝水擦汗。
这时,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怯生生地走到凉亭外,恭恭敬敬行礼:“弟子林平之,拜见公子、前辈。”
南宫宸抬眼看去。
这孩子生得眉清目秀,眼神清澈,只是眉宇间隐约带着一丝郁气——他是林震南之子,福威镖局灭门惨案的幸存者。被天机阁救下后,因心性坚韧、资质上佳,被送入书院培养。
“平之,有事吗?”南宫宸温声问道。
林平之犹豫片刻,鼓起勇气问:“弟子近日练剑,总觉心中有戾气难平。教习说,戾气不除,剑道难成。弟子……不知该如何化解。”
南宫宸与阿青对视一眼。
这孩子的心结,他们都知道——家仇未报,戾气难消,这是人之常情。
“你过来。”南宫宸招手。
林平之走进凉亭,垂手肃立。
南宫宸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平之,你学武是为了什么?”
“为了……报仇。”林平之咬牙道。
“报仇之后呢?”
“这……”林平之一愣,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南宫宸轻叹一声:“若只为报仇而学武,即便练成绝世武功,报了血海深仇,之后呢?你的人生还剩什么?无尽的空虚?还是……寻找下一个仇恨目标?”
林平之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我……我不知道。”他喃喃道。
“所以你要想清楚,”南宫宸语气温和却坚定,“学武可以有报仇的念头,但不能只有报仇的念头。武道是探索生命、完善自我的途径,不是杀人的工具。你若被仇恨蒙蔽双眼,永远成不了真正的武者。”
他顿了顿:“更何况,你的仇人余沧海,早已被‘大同会’擒下,关押在江南大牢。你的仇,某种意义上已经报了。”
林平之猛然抬头,眼中闪过震惊、茫然、释然……种种复杂情绪。
“余沧海……被擒了?”
“半年前的事,”南宫宸道,“之所以不告诉你,是想让你自己走出仇恨。现在看来,时候到了。”
他起身,走到林平之面前,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平之,你的仇,会有人替你讨回公道。但你的路,要你自己走。是继续活在仇恨里,还是放下过去,拥抱新生——这个选择,只有你能做。”
林平之沉默良久,眼中渐渐清明。
他再次深深一礼:“弟子……明白了。多谢公子指点。”
“去吧,”南宫宸微笑,“想通了,再来找我。我传你一套剑法——不是杀人的剑法,而是守护的剑法。”
“是!”林平之声音坚定,转身离去时,步伐明显轻快了许多。
阿青看着孩子的背影,轻声道:“你救了一个好苗子。”
“但愿吧,”南宫宸坐回石凳,“仇恨是最容易毁掉一个人的东西。能走出来,是他的造化。”
这时,又有一个女孩跑来。
这女孩约莫十二三岁,扎着双丫髻,眼睛灵动,正是曲非烟的侄女曲灵儿——曲非烟在西域事务繁忙,便将侄女送回中原,托付给书院培养。
“公子公子!”曲灵儿笑嘻嘻地行礼,“阿青前辈好!白猿前辈好!”
白猿“吱吱”叫了两声,似乎对这声“前辈”很受用。
“灵儿,何事?”南宫宸笑问。
“弟子最近轻功练得不错,教习都夸我了!”曲灵儿得意道,“但内功进展太慢,弟子想求公子指点……”
“贪多嚼不烂,”南宫宸摇头,“轻功和内功要平衡发展。这样,我教你一套呼吸法,每日晨起练习,可事半功倍。”
他当即传授了一套简单的吐纳之法——这是从《太玄经》中简化而来,最适合打基础。
曲灵儿聪慧,一遍就记住了,欢天喜地地跑去练习。
接下来,又有几个孩子陆续过来请教。
有的问剑法精要,有的问内功疑难,有的甚至问为人处世的道理……南宫宸都耐心解答,因人施教。
阿青在旁静静看着。
她发现,南宫宸教导后辈时,不仅仅是传授武功,更是在传递一种理念:
武道是修行,不是争斗。
强者是责任,不是特权。
学武是为了护佑弱小,不是为了欺凌他人。
这些理念,通过一言一行,深深印入孩子们心中。
日头渐西,教导告一段落。
少年们排好队列,向凉亭方向齐声行礼:“谢公子、前辈指点!”
声音稚嫩,却充满朝气。
南宫宸起身,对众人道:“今日教你们最后一句话——习武之人,当有‘三心’:敬畏之心,对天地自然;慈悲之心,对世间万物;坚毅之心,对自身修行。记住了吗?”
“记住了!”少年们齐声应道。
“散了吧。”
少年们散去后,凉亭里又安静下来。
阿青看着南宫宸,忽然道:“你教得很好。”
“前辈过奖。”
“不是过奖,”阿青认真道,“我活了二千三百年,见过无数门派收徒传艺。有的只传招式,不传心法;有的只传杀人之术,不传为人之道。像你这样,既传武功,又传理念,既重资质,更重心性的……很少。”
她顿了顿:“这些孩子若能成才,将来必是‘大同会’的栋梁,也是天下的希望。”
南宫宸望向夕阳下的书院,轻声道:“这就是晚辈想要的——不是建立一个唯我独尊的王朝,而是开创一个人才辈出、理念传承的……万世基业。”
“武道的基业?”
“不止是武道,”南宫宸道,“是文明,是理念,是‘天下大同’的火种。这些孩子,就是火种的传承者。有他们在,‘大同’理念就不会断绝,就会一代代传下去,最终……燎原天下。”
阿青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书院里,少年们的读书声、练武声隐约传来,充满生机。
而这片生机,将孕育出……一个崭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