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禅台仪式已散,各派弟子陆续下山。偌大的祭台逐渐空荡,只剩下猎猎旗幡在春风中作响,以及几队嵩山派弟子在清扫场地。
台东南角,岳灵珊独自一人坐在青石台阶上。
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颤抖。晨光斜照,在她身上投下孤独的影子,与周遭渐渐热闹起来的氛围格格不入。
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袖。
一天一夜之间,她的世界崩塌了。
父亲是伪君子,勾结外人,谋害同道,甚至自宫练剑。那些她从小就听说的“君子剑”的美名,原来只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假面。
母亲与父亲决裂,摔碎定情玉佩,从此恩断义绝。那个曾经温馨的家,瞬间支离破碎。
而她自己呢?
华山派大小姐?君子剑的女儿?这些曾经让她骄傲的身份,如今都成了讽刺。
她是谁?
她该去哪里?
未来又在哪里?
迷茫、恐惧、悲伤,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十六岁的少女,第一次直面如此残酷的现实,只觉得天地虽大,却无处容身。
“灵珊。”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岳灵珊浑身一颤,却没有抬头。她听出来了——是南宫宸的声音。
脚步声走近,在她身旁停下。
“能坐吗?”他问。
岳灵珊没有回答,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小块地方。
南宫宸在她身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远处山峦间升腾的云雾。他的存在感很强,却又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心。
良久,岳灵珊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不是。”
“那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
“看我做什么?”岳灵珊终于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看我有多可怜?看我爹有多不堪?看我娘有多痛苦?”
她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你们所有人都看到了!所有人都知道了!从今以后,江湖上每个人都会指着我说——看,那就是岳不群的女儿!伪君子的女儿!”
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南宫宸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递到她面前。
岳灵珊看着那方手帕,愣了愣,没有接。
“擦擦吧,”南宫宸温声道,“眼睛哭肿了,就不漂亮了。”
这话说得平常,却让岳灵珊心中一酸。她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脸,手帕上立刻沾满了泪痕。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声音颤抖,“爹不是我想象中的爹,家也不是原来的家我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你娘。”南宫宸道。
“可娘她”岳灵珊低下头,“她要当盟主,要管华山派,她她一定很忙,一定顾不上我”
“不,”南宫宸摇头,“正因为她要肩负重任,她才更需要你。”
岳灵珊一怔,抬头看他。
“你娘现在,是五岳盟主,是华山派实际的掌门人。”南宫宸看着她,眼神认真,“她要面对的压力,比你想象的更大。江湖中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看她会不会偏袒华山,看她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看她会不会像你爹一样,走上歧路。”
他顿了顿:“这个时候,她最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完全信任、可以倾诉、可以依靠的人。而这个人,就是你。”
岳灵珊愣住了。
她从没想过这些。
她只想到了自己的痛苦,自己的迷茫,却忘了娘亲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可是我能做什么?”她喃喃道,“我武功不好,见识也浅,帮不上娘什么忙”
“你能做的很多,”南宫宸道,“在她疲惫的时候,给她泡一杯茶;在她心烦的时候,听她说说话;在她犹豫的时候,告诉她——娘,我信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落在岳灵珊心上:
“家人的信任,有时候比什么都重要。”
岳灵珊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悲伤,而是混杂着某种明悟和决心。
“我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南宫宸微笑,“你是岳灵珊,是宁女侠的女儿。你身上流着华山派的血,也继承了你娘的坚强和善良。”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要因为别人的错,就否定自己。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他选择了他的路,你也有你的路要走。”
这话如一道光,刺破了岳灵珊心中的迷雾。
是啊,爹是爹,她是她。
爹走了错路,不代表她也要走错路。
她有娘,有华山派,有眼前这个人。
“南宫大哥”她忽然开口,换了个称呼。
南宫宸微微一愣。
“谢谢你,”岳灵珊擦干眼泪,眼中重新有了光彩,“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为我娘,为五岳,做了这么多。”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悲伤和迷茫都呼出去。
“我会好好帮我娘的,”她看着南宫宸,眼神坚定,“我会努力练武,努力学做事,努力成为一个能让她骄傲的女儿。”
“你已经是了。”南宫宸也站起身,温和地看着她。
岳灵珊脸微微一红,忽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短暂,很轻,带着少女的羞涩和感激。
“谢谢你。”她在南宫宸耳边轻声说,然后迅速松开,退后两步,脸上红晕更深。
南宫宸怔了怔,随即笑了:“不客气。”
远处,宁中则站在议事厅门口,恰好看到这一幕。
她看着女儿重新挺直的背影,看着南宫宸温和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但她很快将这丝情绪压了下去。
因为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灵珊,”她唤道,“该回华山了。”
岳灵珊转身,看到母亲,用力点头:“嗯!”
她跑向宁中则,脚步轻快了许多。
南宫宸站在原地,看着母女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微微一笑。
春风拂过,吹动他白衣的下摆。
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远处山道上,赵敏和小昭正等着他。见他走来,赵敏挑眉:“又安慰了一个小姑娘?”
“只是说了几句话。”南宫宸道。
“几句话就把人家说得投怀送抱?”赵敏似笑非笑。
南宫宸摇头失笑,没有接话。
三人并肩下山,阳光正好,洒满山道。
而岳灵珊跟在母亲身边,回头望了一眼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衣身影,心中某个角落,悄然种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名为“依靠”,也名为“倾慕”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