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崖,后山别院。
这里位于黑木崖主峰的背阴面,终年云雾缭绕,少有人至。院落依山而建,青瓦白墙,掩映在苍松翠竹之间,清幽得不像魔教重地,倒像是隐士居所。
院中,一棵老梅树下,东方不败坐在石凳上。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脸上不施粉黛,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平一指刚为她施完针,此刻正收拾着药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教主今日脉象平和了许多,”平一指擦了擦汗,声音恭敬,“体内阴阳逆乱之气,已趋于平稳。”
东方不败没有答话,只是静静望着院墙外翻腾的云海。
她的眼神很空,空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又仿佛装下了整片天地。自那日被南宫宸从鬼门关拉回来后,她便一直是这副模样——不悲不喜,不言不语,像是活着,又像是已经死了。
平一指叹了口气,背起药箱准备离开。
“平大夫。”
东方不败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吹散。
平一指连忙转身:“教主有何吩咐?”
“你说,”东方不败依旧望着云海,“一个人,若是连自己是谁都弄不清楚,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平一指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
一袭白衣步入庭院,阳光恰好穿透云层,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南宫宸手中提着一个竹篮,篮中放着几卷书和一个小巧的紫砂壶。
“平大夫辛苦了。”他对平一指点头示意。
“不敢,”平一指躬身,“都是公子指导有方。”
南宫宸走到石桌旁,将竹篮放下,取出紫砂壶和两个小杯。壶中是刚泡好的茶,茶香清雅,随着热气袅袅升腾。
“东方姑娘,今日天气不错,”他将一杯茶推到东方不败面前,“可愿与我品茶论道?”
东方不败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南宫宸脸上,看了很久。
“论什么道?”她问。
“天道,人道,武道,”南宫宸在她对面坐下,“或者你心中任何疑惑之道。”
东方不败沉默片刻,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水温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花香,顺着喉咙滑下,竟让她冰冷的身子感到一丝暖意。
“我心中最大的疑惑,”她缓缓道,“便是‘我’。”
“愿闻其详。”
“我曾是日月神教教主,武功天下第一,权倾江湖,”东方不败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那是我吗?还是说,那只是《葵花宝典》塑造出来的一个怪物?”
她顿了顿,继续道:
“练了那门武功后,我渐渐分不清,哪些念头是我自己的,哪些是武功强加给我的。我变得偏执,变得疯狂,变得不像个人。”
“直到那日败在你手中,经脉尽断,武功尽废,我才忽然发现——没了武功,没了权势,我还剩下什么?”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
每一次,答案都是空白。
南宫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良久,他才开口:“东方姑娘,你可曾看过日出?”
东方不败一怔:“什么?”
“日出,”南宫宸望向东方外渐散的云雾,“太阳每天都会升起,光芒万丈,照亮天地。但你说,太阳知道自己是在‘发光’吗?”
“不知。”
“对,它不知,”南宫宸转回头,看着她,“它只是按照自己的规律运行,该升起时升起,该落下时落下。发光发热,不过是它自然而然的状态,不是它的‘目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
“人也一样。我们常常执着于‘我是谁’‘我要成为什么’,却忘了——存在本身,就是意义。你呼吸,你感受,你思考,你活着这一切,就是‘你’。”
东方不败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可我的存在造成了太多杀戮,太多痛苦。”
“那是过去的选择,”南宫宸摇头,“不是存在的本质。就像太阳,它照亮了良田,也晒枯了禾苗,但你能说太阳本身是善是恶吗?它只是太阳。”
这话如一道惊雷,在东方不败心中炸开。
她呆呆地坐着,手中的茶杯微微颤抖。
是啊
她曾经是日月神教教主,曾经杀人如麻,曾经权倾天下但那都是“选择”,不是“本质”。
就像她曾经选择练《葵花宝典》,选择自宫,选择追求天下第一这些选择塑造了她的人生,却不一定定义了“她是谁”。
“可我现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武功尽废,形同废人,还能做什么?”
“武功只是工具,不是目的,”南宫宸温声道,“没了武功,你依然是东方不败。你可以读书,可以品茶,可以观云,可以重新认识这个世界,也重新认识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院墙边,指着远处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峦:
“你看那些山,它们在那里,已经千万年了。它们不争不抢,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存在着。可你能说,它们没有价值吗?”
东方不败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云海翻腾,山峦隐现,阳光在云雾间穿梭,洒下斑驳的光影。
很美。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这个世界了。
“武道之极,不在争强好胜,而在明心见性,”南宫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练《葵花宝典》,追求的是‘天下第一’;可我练武,追求的是‘道’。”
“道?”
“对,道,”南宫宸转身,看着她,“道法自然,阴阳化生。刚柔并济,方为圆满。而你当年走的路,是极端,是偏执,是逆天而行。”
他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
“《葵花宝典》确实有其独到之处,但它让你自宫,让你阴阳逆乱,让你心性扭曲——这不是正道,这是邪路。”
东方不败浑身一震。
这些话,从未有人对她说过。
当年她得到《葵花宝典》时,只看到了它的强大,只看到了“天下第一”的诱惑,却从未想过这背后隐藏着如此深的陷阱。
“那我还能回头吗?”她声音颤抖。
“任何时候都可以,”南宫宸微笑,“只要你愿意。”
他端起茶杯,向她示意:
“今日,我们不论武功,不论恩怨,只论这杯茶,这片云,这阵风。如何?”
东方不败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平和与真诚,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她端起茶杯,与他的轻轻一碰。
茶香袅袅,云海翻腾。
在这个清幽的院落里,一个曾经天下第一的枭雄,开始重新思考存在的意义。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