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雪落在三界最高法院纯白的玄武岩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不是人间的雪，是凝结的灵气结晶，每一片都映着初冬清晨稀薄的天光，在建筑棱角处悄然碎裂，化作细碎星芒，将这座云海中的司法圣殿衬得愈发凛然、孤高。
辰时三刻，首席大法官办公室。
房间极大，却空旷得近乎寂寥。
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书柜卷帙，四面墙壁浮动着层层叠叠的全息光影——那是来自三界各处的司法卷宗，文字如流水般无声滚动，偶尔某一行忽然亮起金芒，代表又有新的上诉或紧急案情注入系统。
正中一张七尺黑檀木案桌，桌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缓缓旋转的太极阴阳图。
桌上唯有一盏灯。
青玉雕成的莲花灯座，灯芯是一簇青金色的火苗——那是李慕白当年剪下自己一缕发丝，混入万药之心精髓炼成的“药灵火”，昼夜长明，不燃灯油，只烧因果业力。火光摇曳时，室内便浮动着一股极淡的药草苦香，与卷宗特制墨水的冷冽墨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齐风雅的气息。
东墙整面是落地琉璃窗。
窗外云海翻涌，时而露出下方人间山河的模糊轮廓，时而可见远处瑶池仙山的缥缈虚影。今日云层厚重，灵雪如絮，将天地染成一片朦胧的灰白。
西墙悬挂巨幅《三界司法辖区图》。
地图以灵力驱动，地府十八层、人间九州、天界三十六重天、四海八荒……各区域边界流转着淡蓝色的微光。此刻，地图上有十七处地方正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那是过去三个月内上报的“时序异常案件”标记，红光明灭不定，像某种不安的心跳。
齐风雅端坐案前。
月白色立领长衫妥帖地衬出她挺拔的身形，冰蚕雪缎的料子在晨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冷泽。外罩的玄色纱质半臂罩衫松松搭着，袖口九百九十九个银线绣成的“法”字随着她翻阅卷宗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一群沉默的星辰。
她的长发在脑后绾成简洁的圆髻，一根乌木包银的细簪斜斜固定——簪头獬豸侧影昂首怒目。腰间那枚紫金法槌玉佩安静垂着，唯有在她凝神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指尖去摩挲它的棱角。
而她的脸——
三十二岁的面容，正是锐气未褪、沉淀初成的年纪。五官清冷如霜刻，眉梢眼角不带半分暖色，却自有一种摄人的明澈。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明亮——而是如寒潭深雪洗过的镜面，透彻得能照见一切幽微。瞳孔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但那星河并非幻影，而是她以法理淬炼出的“洞察真瞳”。世间一切伪装、掩饰、谎言，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当她凝视时，目光如无形的手术刀，能一层层剖开表象，直抵本质的黑暗。
她的耳朵同样敏锐得超乎寻常。此刻，即便隔着厚重墙壁，她也能清晰听见走廊尽头书记官磨墨的声音、楼下司法卫换岗时盔甲的轻响、甚至云海深处某只仙鹤振翅时羽毛摩擦的气流——万籁在她耳中各有其位，从不错乱。
此刻，她左手虚按着悬浮在面前的一卷光影卷宗，右手食指在桌面轻敲。
敲击声规律、平稳，像某种古老计时器的滴答。
文字流淌：
“……被告人敖广主张，海域灵气增殖税的计税基准年应为新历前三百零七年，彼时东海辖区涵盖现今珊瑚死海全域，水域面积约为现辖区的152倍……根据《三界自然资源税法》附件三第七款，历史辖区面积可参照适用……”
齐风雅的敲击声停了。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的星河加速流转，那是一种只有她知道的信号：她看见了卷宗文字背后隐藏的东西。
“敖广……”她低声自语，声音清冽如碎冰，“你在赌我查不到三百年前的旧档案。”
窗边传来药杵与陶碗碰撞的叮叮声。
规律、温和，与她的敲击声奇妙地合拍。
李慕白斜靠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斑驳的青铜药杵，膝头放着一个粗糙的陶碗，碗里是捣到一半的“静心草”。碧绿色的汁液沿着碗沿缓缓流下，染绿了他指尖。
他今天穿了身洗得发白的竹青色棉麻长袍，袖口还有捣药留下的淡黄色渍痕。外罩的无袖玄麻短褂上缝了数十个小口袋，每个都鼓鼓囊囊——应急的药材、银针、符纸，甚至还有两块用油纸包着的干粮。
长发用草茎随意束着，额前碎发垂下，遮住了些许疲惫的眉眼。
只有那双眼睛——
碧绿色的药灵眼深处，沉淀着十年共生留下的细密金丝。当他凝神时，金丝会如活物般游动，让他能“看”到常人无法察觉的法则涟漪、因果纠缠。
此刻，他停下捣药，抬起眼。
“风雅，”声音温和，却掩不住深处的倦意，“你连续看了三个时辰了。东海龙王的案子，不过是税收算法争议，让下面人处理便是。”
齐风雅抬起眼。
那双透彻的眼睛看向李慕白时，星河流转的速度稍稍放缓——那是她难得的、近乎温柔的时刻。
“算法争议？”她指尖在卷宗某行文字上轻轻一点，那行字瞬间放大、拆解，化作数百条细小的法理脉络，“敖广将‘海域灵气增殖税’的基准年，从新法元年偷偷改成了三百年前——那时东海比现在大一半。这一改，他每年少缴三成税款。”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西墙地图上东海区域那片平静的蓝光。
“但真正的问题不在这里。”
李慕白放下药杵，走到她身边：“哦？”
“过去十年，东海龙宫共向天庭上报了十七次‘海域灵气异常衰减’，申请减免税额。”齐风雅手指在虚空中划动，全息光影应声变幻，调出十七份报告，“每份报告的数据都堪称完美——灵气监测法阵记录、第三方仙门核实、甚至还有西天梵境出具的‘自然波动证明’。”
她的眼睛骤然锐利。
瞳孔深处的星河几乎要喷薄而出。
“但就在昨天，监察司的探员在东海边缘一处废弃珊瑚礁下，挖出了一套被篡改过的灵气法阵核心。”她调出一张影像——那是块刻满扭曲符文的玉石，玉石表面还残留着新鲜的灵力烙印，“这套法阵会定时伪造灵气衰减数据，而操控烙印的指向……”
影像放大。
玉石角落，一个极隐蔽的印记浮现——那是枚漆黑的算盘纹样。
李慕白脸色微变：“这是……”
“玄微子的‘天机算盘’印记。”齐风雅冷声道，“西天那位‘时间秩序研究协会’的会长，十年前提案设立时间管理局未果，现在把手伸到东海去了。”
话音未落，她的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那是极细微的声音——从云海下方，人间地界传来，混杂在万千杂音中，普通人绝不可能分辨。但她听清了：一声极其短暂的、如同琴弦断裂的轻响，接着是某种东西被抽离的虚空呜咽。
那是……时间线断裂的声音。
几乎同时，她猛然转头看向西墙地图。
地图上，人间金陵城区域的某个点，一道极其微弱的金光一闪即逝——那是新出现的时序异常波动，微弱到连监察司的监控法阵都尚未捕捉。
但齐风雅看见了。
那双能穿透表象的眼睛，看见了那道金光背后隐藏的、更深的黑暗——那是无数细如发丝的时间线被强行截断，像血管被割开，无声地流血。
李慕白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齐风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睛，耳朵捕捉着那声音消散后的余韵——那呜咽声中，夹杂着极淡的、熟悉的因果气息。
“……陆明灯？”她喃喃道。
就在这时——
“叩、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年轻书记官恭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法官，有位自称‘陆念灯’的考生，持……持一盏旧灯笼求见。他说，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物，您见到就会明白。他还说……有紧急案情，关乎时间被窃。”
灯笼？
陆明灯的……魂灯？
齐风雅与李慕白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惊疑。
“让他进来。”
门开了。
一个背着陈旧书篓的青衫少年走进来，约莫十八岁模样，面容清秀，眼神清澈中带着几分涉世未深的怯意，但脊梁挺得笔直。
他左手提着一盏极古朴的青铜灯笼——灯笼未点火，但灯罩内壁隐约有橙金色的焦痕，仿佛曾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了漫长岁月。
少年进门后，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齐风雅脸上。
与她对视的瞬间，少年浑身一颤——那双透彻如镜的眼睛，仿佛瞬间看穿了他所有的秘密：他的来历、他的血脉、他灵魂深处那簇将熄未熄的火苗。
但少年很快稳住心神，深深躬身：“学生陆念灯，见过齐大法官、李神医。”
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齐风雅的目光落在那盏灯笼上。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在那盏看似普通的灯笼深处，她看见了某种沉睡的、温暖的、却又充满悲伤的东西。那是陆明灯的魂火余烬，也是……某种传承的印记。
“你说时间被窃。”齐风雅开口，声音平静，“具体。”
陆念灯深吸一口气，将灯笼小心放在地上，然后从书篓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展开，里面是一块淡黄色的糕点，表面印着模糊的“福寿”二字，已经干裂。
“学生寄居金陵城东，‘福寿糕’铺子的陈老板，三天前还是四十多岁模样，今早却成了八十老翁。”少年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街坊都说他本就年老，但我清楚记得不是——我的眼睛，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橙金色火光。
“在陈老板身上，我看到他的‘寿数线’被截断了。断口整齐，另一端……通向天上某个地方。”
齐风雅走近，接过糕点。
她没有用手去碰，只是用那双透彻的眼睛凝视着它。
三息之后，她开口：“糕点里有三粒‘时尘’，不是自然脱落，是被刻意剥离后残留的碎屑。剥离手法……是西天‘抽丝剥茧术’，专用于窃取生灵本源时光。”
李慕白脸色骤变：“那可是禁术！三百年前就被梵境明令——”
“法令是法令，执行是执行。”齐风雅打断他，目光转向陆念灯，“你说另一端通向天上——具体方位？”
陆念灯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中橙金火光更盛。
他抬起手指，指尖在空中勾勒出无形的轨迹——那轨迹并非胡乱比划，而是暗合某种空间法则的韵律。
“东南方向，距地三千二百丈，云层之上，有空间褶皱。”少年额角渗出细汗，显然这对他负担不小，“那里……藏着一座半透明的楼阁，楼外悬着无数沙漏，沙漏里的沙子……是金色的。”
金色时砂。
提纯后的、可交易的时间本源。
齐风雅转身，走回西墙地图前。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金陵城区域轻轻一点，然后沿着东南方向缓缓上移——指尖所过之处，地图上的微光随之波动，仿佛水面被石子惊扰。
当指尖移到某个特定高度时，地图忽然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涟漪。
那是一片本该空无一物的云海区域，但此刻，在齐风雅那双能穿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地图表面浮现出极其细微的、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纹路——那是空间遮蔽阵法的边缘。
“找到了。”她轻声道。
李慕白快步上前：“真有隐藏建筑？连天庭的巡天镜都没发现——”
“因为这不是普通阵法。”齐风雅收回手，眼睛深处的星河旋转到极致，“这是用‘时间差’构筑的屏障——建筑本身处在比外界快千倍的时间流速中，外界看一眼，它已流逝千瞬，自然难以锁定。”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很高明的手段。也很嚣张。”
陆念灯忍不住问：“那……那是什么地方？”
齐风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回案前，手指在虚空快速划动，调出一份加密档案——正是《三界时序维稳暂行条例（草案）·未通过》。
“提案机构：西天时间秩序研究协会。”她念出档案标题，目光冷冽，“提案被否九年后，有人私自将草案变成了现实。”
她看向少年，又看向李慕白。
“如果时间能被当作商品盗窃、交易，如果有一个从未经过三界议会授权的‘管理局’在暗中运作九年——”
她提起那盏青铜灯笼。
灯笼在她手中微微震颤，内壁的焦痕泛起温暖的橙光。
“那这就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她一字一句道，“这是对‘新法根基’的挑衅，是对三界秩序最彻底的腐蚀。”
她将灯笼递还给陆念灯。
少年接过时，指尖与灯笼接触的刹那，灯罩内的橙光骤然亮了一瞬——仿佛沉睡的火种被熟悉的温度唤醒。
“带路。”齐风雅解下披风，动作利落地系好，“去那座‘时间管理局’。”
李慕白急道：“至少调一队司法卫——”
“来不及。”齐风雅已经走向门口，“每迟一息，就可能又多一个人被偷走时间。更何况……”
她推开门。
门外长廊幽深，灵雪从敞开的窗涌入，在她周身飞舞。
她回眸一眼，那双透彻的眼睛在雪光映照下，竟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很好奇，是什么给了他们胆子——”
“敢在我眼皮底下，建一座违法的楼。”
声音落下，她已步入长廊。
脚步声清脆、坚定，像法槌敲在历史的鼓面上。
陆念灯握紧灯笼，快步跟上。少年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青玉灯的火苗还在摇曳，满墙卷宗光影流转，那幅巨地图上的红光依旧明灭不定。
仿佛某种预兆。
李慕白轻叹一声，将药杵塞回怀中，也跟了上去。
走廊尽头，三人的身影没入灵雪纷飞的光影中。
门外，雪更急了。
漫天银白，如时光的碎片，落向茫茫三界。
而在那雪幕深处，一座隐于时间夹缝的楼阁，正无声运转。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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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注】
1 齐风雅新设定：32岁，眼睛具有超常洞察力（能看穿伪装、直视本质），耳朵能捕捉极细微声音（包括时间线断裂等抽象声响）。
2 核心悬念：时间管理局（违法的隐藏机构）、时间盗窃产业链、陆念灯身世（陆明灯之子/传承者）。
3 关键道具：青铜灯笼（陆明灯魂灯残留），成为后续重要线索。
4 氛围基调：明察秋毫的判官视角，法治表面下的暗流涌动，调查即刻展开的紧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