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亥时初刻
静室无光,唯有一盏青莲魂灯在墙角幽幽燃烧。灯油是齐风雅从自己仙骨中逼出的三滴本命精血,混入了母亲遗物中的半钱瑶池莲蕊。火光青中透金,勉强照亮三尺之地。
齐风雅盘坐在蒲团上,赤裸的上身布满触目惊心的伤痕:
她身前摊着三样东西:
1 公平剑:剑鞘的紫金秤虚影已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剑身出现三道裂纹——都是在与昊天对峙时,强行对抗天庭威压留下的内伤。
2 獬豸印残片:只剩指甲盖大小,中心有一道贯穿裂痕,残存的法理气息如风中残烛。
3 一枚沙漏:不是实物,是用怨力凝结的倒计时具象。上半部分还剩薄薄一层金色细沙,沙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坠落。
“判官大人。”
卞城王毕元宾的声音在静室外响起,小心翼翼:
“肃贪司初查账目……已整理出第一批涉罪名单,共判官七十九人、阴差三百余、涉及枉死城黑市商户……一千四百家。”
他顿了顿,声音发苦:
“若全部按律严惩,地府近三成的日常运转……会瘫痪。”
齐风雅没有睁眼,声音嘶哑:
“名单给我。”
一份玉简从门缝滑入。
她右手艰难抬起——手指关节因锁链侵蚀而变形,指尖发黑。触碰到玉简的瞬间,玉简自动展开,七十九个名字浮现在空中,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密密麻麻的罪状和证据。
她看得很慢。
不是看不完,是在记。
用这双濒临失明的眼睛,用这具即将崩溃的身体,把这些名字、这些罪、这些她未来可能没机会审判的肮脏——全部刻进神魂深处。
“毕元宾。”她突然开口。
“下官在。”
“这些人里,有没有……曾经还算正直,是被逼着同流合污的?”
沉默良久。
卞城王的声音低了下去:
“有。判官周正,甲子年曾因坚持重审一桩冤案,被蒋歆打入水牢三年。出来后妻儿魂魄被扣作人质,不得不……同流合污。但他私下设了本‘暗账’,记录所有被迫参与的罪行,藏在忘川第七支流的石缝里。”
“还有阴差统领赵虎,当年墨煞叛乱时,他带三百亲兵死守鬼门关,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蒋歆上位后,为拉拢他,许以重利,他没收,但手下兄弟的抚恤金一直被克扣……他妥协了,换兄弟们家人的平安。”
齐风雅听着。
右眼凝固的星河碎片里,那点青芒剧烈闪烁。
“把周正的暗账取来,核实后若属实——罪减五等,贬为普通文书,戴罪立功。”
“赵虎……让他去洗冤司,协助薛礼重审战死阴兵的抚恤案。告诉他,若他能平反三百桩,我免他罪。”
卞城王愣住了:“判官大人,这……不符《天条》量刑标准——”
“《天条》是死的。”齐风雅打断他,终于睁开左眼,熔岩般的金火照亮她惨白的脸,“但人心是活的。清洗不是屠杀,是要给还有救的人……一条回头路。”
她咳出一口血,血沫里混着细小的金色骨渣:
“第二批名单,继续查。”
“记住标准:主动交代、有悔过实据、未造成不可逆伤害者——可活。”
“负隅顽抗、罪大恶极、残害无辜者——杀。”
“是。”卞城王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敬意,“还有一事……转轮王薛礼在枉死城重审旧案时,遇到阻力。有些鬼魂不敢开口,因为家人还在阳间,怕被报复。”
齐风雅沉默片刻。
她伸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这是地府最底层、混杂了无数亡魂执念的“孽土”。
双手合十,将泥土握在掌心。
左眼的熔岩金火顺着手臂蔓延到掌心,右眼星河碎片里那点青芒也渗出,两者在泥土中交汇。
她低声念诵,不是咒文,是某种誓言:
“以我齐风雅三百年判官之名——”
“以我姜氏血脉执掌公平之权——”
“今立‘阴司庇护令’:凡向洗冤司举证者,其阳间亲属受地府气运庇佑三年,邪祟不侵,灾祸不近。”
“违此令者——”
“纵是仙佛,我亦斩之。”
话音落。
掌中泥土化作九枚黑色的令牌,令牌正面刻“庇”字,背面是她左眼熔岩与右眼星河的印记。
“交给薛礼。”她将令牌递出,“告诉枉死城的鬼魂——”
“这是地府亏欠他们的。”
“现在,我来还。”
卞城王接过令牌,手在颤抖。
他深深鞠躬,转身离去。
静室重新陷入死寂。
只剩沙漏沙粒坠落的簌簌声。
十一个时辰。
齐风雅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药灵软甲心口那朵青莲,花瓣已开始片片剥落。
母亲留下的最后庇护,也要消散了。
她缓缓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枚瑶池禁法令——曾用来召唤王母巨手擒拿金蝉子的金色令箭,此刻已黯淡无光,只剩最后一次使用机会。
去瑶池,取证据。
但瑶池是什么地方?西王母的居所,三界至圣至洁之地,守卫森严,禁制重重。擅闯者,不问缘由,格杀勿论。
更何况她要找的“梳妆镜”,在王母的寝宫内殿——那是连玉帝都要通禀后才能进入的绝对禁地。
怎么去?
硬闯?她现在的状态,连瑶池最外层的守门天兵都打不过。
偷入?瑶池有“三千六百镜阵”,一镜一世界,踏入即迷失。
只剩下一条路——
求见。
以瑶池司药仙子之女、三界判官、戴罪之身的身份,正式求见西王母。
但王母会见她吗?
三百年前,母亲出事时,王母未曾出面相救。三百年间,王母对她这个“私生女”不闻不问。如今地府大乱、墨煞复活、西天介入的敏感时刻,王母更可能选择……闭门不见。
“还是要赌。”齐风雅轻声自语。
她拿起公平剑,用剑尖在地上刻字——不是计划,是遗书。
若她死在瑶池,或者回不来,地府该如何运转,证据该如何公开,墨刹该如何应对……一字一句,清晰冷静。
写到最后一句话时,她停顿了很久。
最终刻下:
“若我身死,不必立碑,不必祭奠。将我的骨灰洒进忘川——让我与地府冤魂同在,看着这片土地……终有一日,重归清明。”
刻完,她起身。
因果锁链哗啦作响,她踉跄一步,扶墙站稳。
从墙角取出一件干净的月白内衫穿上,外面套上那件破损的官袍,仔细系好每一颗扣子。将长发重新绾成利落的马尾,用白龙骨簪固定。
最后,她拿起公平剑,插回腰间。
推开静室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不,一个鬼,一个半机械造物。
---
子时正刻,肃政署前院。
范无咎跪在地上。
不,那已经不能叫“跪”——他下半身完全消失,腰部以下是一团蠕动修复的怨力胶质,勉强维持着人形。腹部那个洞扩大到胸腔,鬼核暴露在外,表面布满裂痕,像一碰就碎的琉璃球。
他仅存的右臂,死死抱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头颅。
谢必安的头颅。
头颅的双眼紧闭,面容安详,但眉心那枚獬豸印残片已彻底碎裂,碎片嵌进头骨,呈现焦黑的灼痕。脖颈断口处没有血,只有凝固的金色光斑——那是引爆残片时,法理之力反噬造成的“圣痕”。
“白爷他……”范无咎声音嘶哑如破锣,“把我推出爆炸范围后……自己用最后鬼核,引爆了印记……挡住了六个罗汉……”
他抬起头,那张原本凶悍的脸,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悲恸:
“他对我说……‘老范,替我去喝那碗……真正的孟婆汤’。”
“可地府现在……哪还有孟婆汤啊……”
齐风雅静静看着。
右眼凝固的星河碎片里,那点青芒剧烈跳动,像要挣脱束缚。
她走上前,单膝跪地——这个动作让她肋骨的锁链深深勒进皮肉,但她面不改色。
双手接过谢必安的头颅。
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
“谢必安,地府勾魂司无常使,编号bh-7749。”她开口,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在滴血,“在职三百一十七年,贪腐记录八十七条,涉及冥币八亿七千万。但——”
她顿了顿,左眼熔岩金火倒映着头颅安详的脸:
“甲子年,人间大疫,他私自放行三百早夭孩童魂魄提前投胎,触犯《阴律》,被罚鞭刑三百。”
“乙丑年,西天使者欲强买枉死城女鬼炼药,他暗中报信,助十七名女鬼逃脱,事后被蒋歆穿骨吊刑七日。”
“丙寅年至今,他私下记录的‘蒋歆罪证留影’,为今日清算……提供了最关键的证据。”
她抬头,看向范无咎:
“依《戴罪立功条例》,结合其最终战死之功——”
“我,三界判官齐风雅,宣判:”
“谢必安,生前罪孽,一笔勾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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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授‘地府英烈’称号,入忠魂祠,享永世香火。”
“其转世——可自选命格,不受轮回簿约束。”
话音落。
她左眼熔岩金火分出一缕,注入头颅眉心。
碎裂的獬豸印残片,在这一刻重新亮起温和的金光,碎片自动重组,化作一枚小小的莲花烙印,印在谢必安额头。
“莲花烙印会护他神魂不散。”齐风雅将头颅递还给范无咎,“待地府秩序重建,孟婆汤配方复原,我亲自为他熬一碗‘无垢汤’,送他……干干净净入轮回。”
范无咎颤抖着接过,将头颅紧紧抱在怀里,泣不成声。
齐风雅这才看向范无咎身边的另一个人——
或者说,那个半机械半血肉的造物。
它高三尺,形态极不稳定:左半身是扭曲的金属骨架,表面沾满青金色的粘液;右半身是跳动的肉块,血管里流淌着数据光流。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旋转的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李慕白和小满的脸交替浮现。
“你……”齐风雅右眼的星河碎片,第一次主动转向这个造物,“是什么?”
造物“开口”,声音是电子音与血肉摩擦声的诡异混合:
【当前状态:共生不稳定,意识碎片化】
【携带信息:魂巢核心最新数据、妙音(大慈尊者)计划概要、墨煞复活进度】
它抬起机械手臂,掌心裂开,吐出一枚青金色的晶体。
晶体内部,封存着一段动态影像:
【分析结论:墨煞与妙音计划在十二时辰内,启动‘九幽归怨大阵’】
【阵法效果:将地府积累万年的怨力一次性引爆,摧毁现有轮回体系,重构为‘怨佛道’——一种以痛苦和记忆为能源的新秩序】
【启动条件:需要九名‘阵眼祭品’——必须是地府现任高层,且自愿或被迫献出神魂】
【已确认祭品之一:卞城王毕元宾(被种下‘佛怨种子’)】
齐风雅瞳孔骤缩!
毕元宾?那个刚才还向她汇报账目、声音里透着敬意的卞城王?
“不可能……”她喃喃,“我检查过他的神魂,没有——”
【种子植入时间:三个时辰前,在肃贪司密室】
【植入者:转轮王薛礼(已被妙音控制)】
【证据:薛礼右手中指指甲,藏有‘怨佛傀儡丝’】
影像切换,显示出一段模糊的画面:
薛礼与毕元宾在密室内对账,薛礼突然抬手,指甲划过毕元宾的手背。一丝肉眼难见的黑色细丝,顺着伤口钻入体内。
毕元宾毫无察觉。
范无咎嘶声道:“薛阎君他……怎么会……”
【薛礼弱点:其独子薛明,三百年前战死于墨煞叛乱,神魂被西天扣留,炼成‘佛兵傀儡’】
【妙音以薛明魂魄为要挟,迫使薛礼合作】
【但薛礼暗中留了后手——他将真正的账本副本,藏在了儿子战死之地的‘英魂碑’碑座下】
齐风雅闭上眼睛。
因果锁链因她情绪波动而剧烈收缩,勒断了一根肋骨。
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缓缓睁开眼,左眼熔岩金火燃烧到极致:
“九处阵眼,九名祭品……除了毕元宾,还有谁?”
【已识别祭品名单(根据怨力流向追踪):】
1 卞城王毕元宾(确认)
2 转轮王薛礼(被迫)
3 阴兵统领赵虎(确认)——妙音抓了他三百名老部下的家属
4 判官周正(确认)——妻儿魂魄被扣
5 孟婆工坊新任掌汤人(未确认身份)
6 香火银行现任行长(未确认)
7 奈何桥收费站主管(未确认)
8 枉死城典狱长(未确认)
9 ……第九人空缺,但怨力流向指向——风雅肃政署】
指向她自己。
齐风雅笑了。
笑得咳出血沫:
“原来如此……用我身边的人,逼我就范。或者,干脆把我炼成最后一个阵眼……真是好算计。”
她看向那个融合造物:
“李慕白还活着吗?”
【若能摧毁阵法核心,或可救出,但成功率低于5】
【建议:优先破坏阵眼,切断怨力供给】
“怎么破坏?”
【每个阵眼祭品体内,都有一枚‘佛怨种子’。种子需要吸收祭品的神魂痛苦才能成长,十二时辰后成熟,届时祭品会彻底异化为阵眼傀儡】
【若在成熟前,用纯净的法理之力或神农血脉,可强行剥离种子,但会重创祭品神魂】
【另:剥离需要祭品‘自愿接受净化’——若其内心仍有抵抗,种子会提前引爆,直接完成转化】
自愿接受净化。
意味着要告诉毕元宾、薛礼、赵虎、周正他们——你们被种下了致命的东西,现在我要救你们,但过程可能让你们魂飞魄散。
而他们,会信吗?
在经历蒋歆三百年的欺骗、西天的胁迫、地府的腐败之后,他们还会相信一个“戴罪判官”吗?
齐风雅沉默良久。
她转身,看向东方——那是瑶池的方向。
“范无咎。”
“在。”
“带着谢必安的头颅,去找孟婆工坊的新任掌汤人。告诉她,用我的血和莲蕊,熬一锅‘安魂汤’,稳住白爷的神魂。”
“那您——”
“我要去一个地方。”齐风雅握紧瑶池禁法令,“在我回来之前,地府……交给你了。”
范无咎瞪大眼睛:“我?我只是个勾魂的——”
“你是地府三百年来,第一个敢为同僚赴死、敢为公道造反的阴差。”齐风雅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的信任,“若我回不来……你就是下一任,地府廉政公署署长。”
她不等范无咎回应,又看向那个融合造物:
“你,跟着我。”
“我需要李慕白的神农血脉感应,也需要小满的数据分析——去瑶池的路,不好走。”
融合造物“头部”的雾气旋转加速:
【风险评估:宿主齐风雅当前状态,抵达瑶池成功率31,安全返回成功率9】
【建议:放弃瑶池,优先处理地府危机】
“不能放弃。”齐风雅摇头,右眼星河碎片里那点青芒,终于挣脱束缚,渗出眼眶,化作一滴青金色的泪,滴落在她掌心,“母亲用命换来的证据,我必须拿到。”
“而且——”
她握紧泪滴,泪滴凝固成一枚青金石般的结晶体:
“我怀疑,瑶池的证据里……有破解‘佛怨种子’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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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没有水,只有镜子。
无穷无尽的镜子,悬浮在虚无中,镜面映照的不是现实,而是闯入者内心最深处的记忆、欲望、恐惧。一镜一世界,踏入即迷失——三百年来,擅闯瑶池者九成九死在这里,神魂被镜子吸收,成为镜阵新的“养料”。
齐风雅站在镜阵边缘。
她已换下官袍,穿上一身朴素的青衫——这是母亲生前最常穿的款式,袖口绣着不起眼的瑶池莲纹。长发披散,只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绾着。
因果锁链被她用官袍碎片层层包裹,勉强掩盖了形迹,但链条摩擦骨头的细微声响,在绝对寂静的镜海里格外清晰。
融合造物悬浮在她身侧,形态进一步稳定:机械部分收缩成骨架,血肉部分覆盖表面,形成了一个三尺高的青金色人偶,面部是平滑的镜面,映照出周围无穷的镜影。
【警告:镜阵开始扫描入侵者神魂】
【检测到强烈因果业力、仙骨损伤、血脉污染……触发‘高威胁警报’】
话音未落!
最近的三面镜子突然转向,镜面对准齐风雅!
镜面映出的不是她现在的模样,而是——
第一镜:七岁的小齐风雅,跪在南天门,膝盖渗血,眼神却倔强地盯着远方仙宫。镜旁浮现文字:【嗔念深种,法心偏执】。
第二镜:少女齐风雅躲在云层后,看着母亲饮下忘尘汤,指甲在掌心刻出血淋淋的“仇”字。【私仇未消,司法不公】。
第三镜:判官齐风雅在刑台上签署河神的死刑令,侧脸冷漠如冰。【酷法伤生,孽债累累】。
三面镜子同时发出尖锐的啸叫!
镜面裂开,从中伸出无数透明的触手,触手末端是细小的镜片碎片,每一片都映照着齐风雅某一段罪孽的记忆!
它们如潮水般涌来,要将她拖入镜中,永世囚禁!
齐风雅没有动。
甚至没有拔剑。
她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托着那枚青金色的泪滴结晶。
然后,轻声开口,对着镜海深处:
“瑶池镜灵,我知道你在看。”
“我不是来闯阵的。”
“我是来——”
“认罪的。”
镜海突然静止。
所有触手停在半空。
一个空灵、古老、毫无情绪的女声,从每一面镜子中同时响起:
【认罪?】
【镜海映照三界一切罪孽,每日认罪者数以万计。】
【你,有何特殊?】
齐风雅单膝跪地——这个动作让她肋骨的锁链刺破皮肉,鲜血浸透青衫。
她抬头,左眼熔岩金火熄灭,右眼星河碎片彻底暗淡,只用最纯粹的、属于“人”的眼神,看向镜海深处:
“我的罪,镜海已映照无遗。”
“但今日我来,不是求宽恕,不是求解脱。”
“而是来告诉镜海——”
“我认这些罪,我担这些孽,但我……不悔。”
镜海沉默。
只有镜面微微震颤。
【不悔?】
【嗔念、私仇、酷法、误判……桩桩皆是背离天道正法之罪,你竟敢说不悔?】
“是,不悔。”齐风雅声音平静,“因为若重来一次——”
“七岁那日,我仍会阻止仙童虐杀灵雀,哪怕再跪南天门三十年。”
“母亲蒙冤那日,我仍会在掌心刻下‘仇’字,哪怕这仇让我法心染尘。”
“判河神死刑那日,我仍会签下那道令,哪怕后来知道堤坝之事——因为法就是法,受贿就是该死,至于他拿赃款做了好事……那是另一桩功德,不能抵罪。”
她顿了顿,鲜血从嘴角流下:
“我知道,我的罪已深重到无可挽回。”
“但镜海,你映照三界罪孽三万年——”
“你可曾见过,一个罪人,拼着魂飞魄散,也要把更深的罪恶……从这世间剜出去?”
镜海死寂。
许久,那个女声再次响起,多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你身上有司药仙子的血脉气息……你是她的女儿。】
【三百年前,她也曾跪在这里,说过类似的话。】
【她说:‘我有罪,罪在窥破天机却无力回天。但若重来,我仍会窥破——因为有些真相,必须有人去看。’】
齐风雅浑身一震。
母亲……也跪过这里?
【她当时怀着你,腹中胎儿已有灵识。】
【镜海映出她未来的命运:饮汤忘尘,九世轮回,永堕苦海。】
【我问她可悔。】
【她说:‘不悔。但若可以……请让我的孩子,走一条不同的路。’】
女声停顿,镜海开始缓缓旋转:
【现在,你来了。】
【走的却是同一条路——以身涉险,以罪赎罪,结局可能比她更惨烈。】
【齐风雅,我再问你一次:可悔?】
齐风雅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母亲饮汤的背影、谢必安引爆残片的火光、范无咎抱着头颅的悲恸、李慕白被肉管连接的惨状、地府鬼民眼中渐渐亮起的希望……
她睁开眼,一字一顿:
“不悔。”
“但若镜海肯给我一个机会——”
“我想走完母亲没走完的路。”
“我想看看,那个她拼死也要揭开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长久的沉默。
镜海开始变化。
所有镜子缓缓移动,让出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是一面万丈高的纯白玉镜,镜面光滑如月,映照的不是任何影像,而是一片深邃的、旋转的星空。
【此乃‘瑶池心镜’,通往王母寝宫的唯一路径。】
【但镜中有三问,答错一则神魂永锢。】
【这三问,当年司药仙子……只答对了两问。】
【你,敢闯吗?】
齐风雅缓缓站起。
她回头,看向融合造物:
“你留在这里。若我一去不回……把地府的情况,告诉王母。”
“告诉她,墨煞复活,西天介入,地府……需要援手。”
融合造物镜面般的脸上,数据流光疯狂流转:
【建议——】
“不必建议。”齐风雅打断它,转身,一步步走向那面万丈玉镜,“我这一生,听的‘建议’太多了。”
“现在——”
“我只听我自己的心。”
她踏入镜中。
白光吞没一切。
---
镜内世界,无天无地,只有一片纯白。
齐风雅站在虚空,脚下是平滑的镜面,倒映出她伤痕累累的身影。
前方,缓缓浮现三道光门。
每道光门前,都悬浮着一行古老的篆字。
第一问:何谓法?
齐风雅沉默片刻,开口:
“法,是规矩,是准绳,是衡量对错的尺。”
“但真正的法——”
“不是写在《天条》上的冰冷文字,而是刻在众生心里的那杆秤。”
“秤的一头是罪,一头是罚。而执秤者的手……不能抖。”
光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片血海,血海中沉浮着无数受刑的魂魄。一个声音在她脑海响起:
【若法要求你,将你母亲转世的第九世——那个一生行善、却因你当年的误判而早夭的女孩——打入畜生道,你判不判?】
齐风雅浑身剧颤!
母亲的第九世……她查过,是个乡村医女,十七岁为救落水孩童而死,功德圆满,本该转世富贵人家。
但若因她当年的误判,要受惩罚——
“判。”她嘶哑道,“但我会在判词后加一句:‘此罪由判官齐风雅同担。她入畜生道一年,我入十年。她受苦一世,我受苦十世。’”
血海翻腾,化作一面玉牌,落入她掌心。
牌上刻着:【法不容情,但执法者可有心】。
第二问:何谓正?
“正,是直,是不偏不倚。”
“但三界没有绝对的正——”
“神仙会腐败,恶鬼有善念,人间多灰色。”
“所以正,不是站队,而是……”
“站在该站的位置,做该做的事。”
第二道光门打开。
门后是瑶池仙宫,王母端坐宝座,两侧站着天庭众仙。昊天太子也在其中,眼神冰冷。
声音再次响起:
【若玉帝下旨,命你停止地府清洗,与西天和解,维持三界‘平衡’。你遵不遵旨?】
齐风雅看着宝座上模糊的玉帝身影,看着昊天,看着那些熟悉或陌生的仙官。
她缓缓跪下,但不是跪拜,而是——请罪。
“臣,齐风雅,抗旨。”
“因为有些平衡,是建立在无数冤魂的痛苦之上。”
“有些和解,是对罪恶的纵容。”
“若陛下执意要罚——”
“臣愿受任何刑罚,但地府的清洗……不能停。”
仙宫消散,化作第二面玉牌:【正非顺逆,而在本心】。
第三问:何谓道?
这是最后一问,也是最难的一问。
齐风雅沉默了许久。
久到镜内世界的时间都开始凝滞。
最终,她轻声说:
“我不知何谓道。”
“我只知,三百年前,母亲为揭穿真相而死。”
“三百年后,我站在这里,为同一个真相赌命。”
“如果这就是道——”
“那这道,太苦,太痛,太不值得。”
“但若重来……”
她抬起头,左眼空洞里重新燃起金火,右眼星河碎片竟开始逆向旋转:
“我仍会选这条路。”
“因为总得有人,去走那条‘不值得’的路。”
“总得有人,去当那个‘傻子’。”
“总得有人——告诉这腐朽的三界:”
“你们错了。”
“而且,该改了。”
第三道光门,轰然洞开!
没有幻境,没有声音,只有一面——梳妆镜。
古朴的青铜镜框,镜面蒙尘,静静悬浮在纯白虚空中。
齐风雅走上前,伸手拂去镜面灰尘。
镜中映出的,不是她的脸。
而是一份契约,和一道密令。
---
契约标题:
【西天‘无垢净土’与墨煞(代表‘新秩序联盟’)合作框架协议】
签订时间:墨煞叛乱前一百年
见证方:瑶池西王母(以‘三界公证人’身份签署)
核心条款:
1 西天提供:佛门正统名义掩护、净化怨力技术、部分佛兵傀儡;
2 墨煞提供:地府怨力资源、轮回漏洞操作权限、部分天庭内部情报;
3 合作目标:推翻玉帝统治,建立以“怨佛道”为核心的新三界秩序;
4 利益分配:西天获得新三界“信仰垄断权”,墨刹获得“统治权”,地府蒋歆获得“自治权及三成香火”;
5 附加条款:若合作失败,西天可单方面切割,所有证据由瑶池保管——此为制约双方的最后保险。
契约末尾,有三个签名:
齐风雅浑身冰冷。
原来西天从三百年前就开始布局!所谓的“墨煞叛乱”,根本是西天与墨煞联手导演的一场戏!目的就是削弱天庭,为后续渗透做准备!
而更让她心寒的是密令——
致:瑶池西王母
事由:关于司药仙子窥破西天-墨煞契约一事
内容:
1 契约之事朕早已知晓,但西天势大,墨煞难制,若强行揭穿,恐引发三界大战。
2 故默许蒋歆与西天合作,以地府腐败为代价,换取表面和平,争取天庭重整时间。
3 司药仙子耿直,必不会妥协。若其执意揭发,可依西天提议,喂以‘忘尘汤’,洗去记忆后打入轮回——此乃保全其性命之下策。
4 其女齐风雅,身负姜氏血脉,可暗中培养为监察判官,待时机成熟,或可成为清洗地府之刃。
5 此密令阅后即焚,不留痕迹。
——昊天金阙至尊玉皇大帝(御玺)
齐风雅呆呆看着最后那行字。
“可暗中培养为监察判官,待时机成熟,或可成为清洗地府之刃。”
原来……
一切都在玉帝算计中。
母亲的牺牲,她的任命,地府的腐败,甚至今日她赌上性命的清洗——都是玉帝为了“争取时间”而默许的棋局!
而她,只是一把刀。
一把被父亲握在手中,用来割掉腐肉,却也可能在割完后被丢弃的刀。
“哈……哈哈……”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但流出的不是泪,是混合着血的金色火焰。
原来所谓的“正义”,所谓的“清洗”,所谓的“赌命”……
都只是,一场戏。
一场玉帝导演了三百年的,平衡戏码。
梳妆镜突然震动!
镜面浮现出西王母的虚影——不是真身,是一段预留的留言。
王母的面容模糊在圣光中,声音温和却疲惫:
“风雅,你看到这里时,想必已明白一切。”
“你父亲有他的难处,天庭积弊已深,西天虎视眈眈,魔界蠢蠢欲动……他选择用最小的代价,维持三界不崩。”
“但你母亲,还有你——选择了另一条路。”
“这条路会更难,更孤独,甚至可能……众叛亲离。”
“现在,你知道了真相。”
“是继续做你父亲的‘刀’,完成清洗后功成身退?还是……”
“走你母亲没走完的路,把这腐朽的棋盘——彻底掀翻?”
“选择权,在你。”
虚影消散。
梳妆镜开始龟裂,契约和密令的影像也随之模糊——这是自毁程序,证据只能看一次。
齐风雅站在原地。
因果锁链因她情绪剧烈波动而疯狂收缩,勒断三根肋骨,刺穿肺叶。她咳出大块内脏碎片,血染红镜面。
但她没有倒。
只是缓缓抬手,用沾血的手指,在即将消失的契约影像上,写下一行字:
“我选第三条路。”
“不做刀,不掀桌。”
“我要——”
“重写规则。”
最后一个字落下。
梳妆镜彻底炸裂!
镜片如暴雨般射向她,但在触及她身体的瞬间,全部融化,化作一股温润的瑶池本源之力,涌入她体内!
这是王母留给她的最后馈赠——不是疗伤,不是增强,而是一次性的法则庇护:在接下来三个时辰内,她可免受一切“因果类”法术影响。
包括,佛怨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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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海出口。
齐风雅踏出心镜时,已是辰时初刻。
外面天光未亮,瑶池的晨曦是淡金色的,洒在镜海上,映出万千霞光。
融合造物还等在原地,镜面脸上数据流平静: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极度危险,但体内新增‘瑶池庇护’法则。】
【持续时间:三个时辰】
【建议:立即返回地府,处理佛怨种子。】
齐风雅点头,看向东方——地府的方向。
但她突然停下。
因为镜海边缘,站着一个人。
一个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没有带仪仗,只穿一身简单的月白常服,负手而立,看着镜海,侧脸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冷峻。
“我算到你会来瑶池。”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但没想到,你能活着走出来。”
齐风雅沉默片刻,走到他身侧:
“太子殿下是来阻止我的,还是来帮我的?”
昊天终于转头,看向她。
他的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嵌入骨头的锁链、还有那双破碎的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像是愧疚,又像是一丝……钦佩。
“都不是。”他缓缓道,“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父皇昨夜,在凌霄殿吐血昏厥。”
齐风雅瞳孔骤缩!
“太医诊断,是长期服用‘净心丹’积累的丹毒爆发。”昊天声音低沉,“净心丹,是西天进贡的‘秘药’,可助天帝平心静气,更好执掌三界。但丹药里……掺了微量的‘怨佛散’。”
他看向齐风雅:
“三百年。父皇服了三百年。”
“他的修为,他的神智,他的判断力……早已被侵蚀。”
“那些默许腐败的决策,那些牺牲你母亲的密令,那些平衡妥协——”
“可能,不完全是他自己的意志。”
齐风雅浑身冰冷。
玉帝……也被算计了?
“西天要的不是一个强大的天庭,也不是一个彻底崩溃的三界。”昊天转头,看向瑶池深处,那里隐隐有佛光透出,“他们要的是一个‘可控’的天庭,一个慢慢被他们渗透、最终成为傀儡的政权。”
“而墨煞,是他们用来搅乱局势、吸引火力的棋子。”
“你,我,父皇,地府,甚至整个三界——”
“都只是,棋盘上的子。”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齐风雅:
“这是‘天庭监国太子令’,可调动天庭除禁军外所有兵力。”
“我现在,把它给你。”
齐风雅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是对的。”昊天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清洗不能停,妥协没有尽头。与其看着三界一点点烂掉,不如——赌一把。”
“赌你能赢。”
“赌这腐朽的天庭,还能刮骨疗毒,重生一次。”
他将令牌塞进齐风雅手中:
“但时间不多了。”
“太医说,父皇最多还能撑三日。”
“三日后,若西天发现父皇失去控制力,可能会……提前发动总攻。”
“届时,墨煞的怨佛大军,西天的佛兵傀儡,还有那些被收买的仙官——会同时发难。”
“你必须,在三日内,解决地府的危机,然后……”
“来天庭。”
“我们一起——”
“清君侧,正天道。”
齐风雅握紧令牌。
冰冷的触感,却让她掌心发烫。
“太子殿下,你不怕我拿到兵权后……反吗?”
“怕。”昊天坦然道,“但比起西天和墨煞,我更愿意赌你——赌那个七岁就敢为一只灵雀对抗仙童、三百年来从未真正屈服过的齐风雅。”
“赌你身上,流着的不仅仅是玉帝的血。”
“还有姜氏的刚正,瑶池的慈悲,和你母亲留给你的……”
“那颗,不肯妥协的心。”
他后退一步,躬身——这是太子首次对臣子行礼:
“齐判官,地府交给你了。”
“天庭……也拜托了。”
说完,他化作金光,消失在晨曦中。
齐风雅站在原地,许久。
融合造物轻声提醒:
【时间:辰时三刻】
【瑶池庇护剩余:两个半时辰】
【地府佛怨种子成熟倒计时:九个时辰】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地府方向。
右眼凝固的星河碎片里,那点青芒终于挣脱所有束缚,彻底燃烧起来!
左眼空洞的熔岩金火,与青芒交汇,在她眉心凝聚成一枚青金色的火焰印记。
“走吧。”
她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对冥冥中的母亲说:
“该回去——”
“清理门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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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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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核心推进与悬念】
1 关键证据获取:齐风雅在瑶池心镜中得到西天-墨煞契约与玉帝密令,得知三百年前叛乱的真相——是西天与墨煞的联手布局,玉帝默许地府腐败以争取时间。
2 玉帝状态:长期服用西天丹药中毒,神智被侵蚀,三日后可能驾崩,西天将提前发动总攻。
3 昊天太子倒戈:将天庭兵权交给齐风雅,请求她三日内平定地府,然后联手“清君侧”。
4 齐风雅获得瑶池庇护:三个时辰内免疫因果类法术(可对抗佛怨种子),但身体已濒临崩溃(锁链断骨,内脏破损)。
5 地府内部危机:九大阵眼祭品名单确认(包括卞城王、转轮王等),九幽归怨大阵将在九时辰后启动。
6 新目标:三日内必须:1清除佛怨种子;2阻止大阵;3整顿地府;4驰援天庭。
【新增悬念】
齐风雅返回地府,开始清除佛怨种子——但第一个要面对的就是卞城王毕元宾。而毕元宾体内种子已接近成熟,他选择用自爆来阻止齐风雅靠近。同时,墨煞与妙音启动大阵第一步:献祭枉死城十万冤魂。齐风雅必须在拯救下属和阻止献祭之间做出抉择……而遥远的凌霄殿,玉帝在昏迷中醒来,用最后清醒留下一道密旨,密旨内容只有三个字——那三个字,将彻底改变齐风雅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