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残局如镜】
时间:午时三刻
地点:孽镜台废墟
齐风雅站在万丈主镜的残骸前。
镜面已经彻底融化,只剩下一地粘稠的血琥珀脓浆,浆液中浮沉着亿万罪孽的碎片,像一锅煮沸的恶业浓汤。镜框的人骨正在一根根崩解,骨头上那些反向炫耀的密语,在失去血琥珀封印后开始哀嚎——每一声都是一个未被审判的亡魂在哭诉。
她赤足踩在脓浆边缘,踏出的黑色罪纹与血色浆液接触,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身后,九殿阎王、地府百官、三界“贵宾”们跪了一片。
不,已经不能叫“九殿”了——蒋歆化为飞灰后,原本的十殿序列出现空缺。此刻跪在最前面的是卞城王毕元宾和转轮王薛礼,他们是仅存还保有神智的阎君,但袍袖下的手仍在发抖。
“齐……齐判官,”卞城王声音干涩,“蒋歆虽已伏诛,但墨煞出世,西天虎视,地府如今……群龙无首啊。”
齐风雅没有回头。
她俯身,从脓浆中捞起一块尚未完全融化的镜片。镜片上映出她现在的模样:左眼空洞里燃烧着微弱的金火,右眼星河的裂痕扩大了三分,脸色苍白如鬼,因果锁链深深嵌进肩骨,每呼吸一次都带出血沫。
戴罪之身,残破之躯。
但她握着镜片的手,稳如磐石。
“传我第一道监察令。”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片废墟寂静,“即日起,地府暂由三界监察司直辖,直至选出新任十殿阎君,并经天庭核准。”
满场哗然!
“这不合规矩!”一个判官忍不住抬头,“地府自古自治,岂能由天庭直辖——”
“规矩?”齐风雅缓缓转身,右眼星河碎片转动,锁定那个判官,“甲子年,你收受人间某王朝三千万两黄金纸钱,将本该投胎畜生道的暴君转世为皇子——这合规矩吗?”
判官脸色惨白。
她左眼空洞的金火突然暴涨,化作九条细小的火线,精准射向跪地人群中的九人——都是刚才蒋歆公审时,陪审团里眼神最麻木、胸前“功绩勋章”最耀眼的判官。
火线刺入他们胸口的勋章。
勋章炸开,化作九面悬浮的光幕,每一面都在播放他们最肮脏的交易:
“现在,”齐风雅收回火线,空洞的左眼“扫”过全场,“谁还要跟我讲规矩?”
死寂。
唯有血琥珀脓浆沸腾的“咕嘟”声。
“第二道监察令。”她继续,“成立地府临时廉政公署,我兼任署长。卞城王、转轮王为副署长。公署下设三司:肃贪司(查账)、洗冤司(重审旧案)、重整司(恢复地府运转)。”
她顿了顿,右眼看向那两个还有些清明的阎君:
“毕元宾,你掌肃贪司。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地府过去三百年的完整账目——真的那本,不是蒋歆做给天庭看的那本假账。”
卞城王浑身一颤,咬牙道:“下官……领命。”
“薛礼,你掌洗冤司。从枉死城开始,重审所有‘疑罪’、‘无头案’、‘被压案’。凡有冤屈者,当场平反;凡有罪证者,立刻补判。”
转轮王深吸一口气:“但枉死城有冤魂三百万,三日怎么可能——”
“那就用三日三夜不眠不休。”齐风雅打断他,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薛阎君,你我都知道,墨煞的大军,不会给我们更多时间了。”
她转身,看向那些噤若寒蝉的“贵宾”们:
“至于各位——西天代表,请回禀如来佛祖:金蝉子我暂时扣押,待瑶池审结后自会给西天交代。在此期间,西天所有在地府的‘业务’,全部暂停,接受审计。”
那个八只手的金色傀儡,眼中数据流疯狂闪烁,最终躬身:“小僧……明白。”
“魔界长老,”她看向那团黑雾,“炼魂宗从地府采购的‘痛苦记忆’,交易记录我会全部公开。若人间那些被你们炼成魂丹的苦主亲属找来——地府不负责保护你。”
黑雾剧烈翻腾,最终冷哼一声,化作黑烟消散。
“至于人间的各位,”她最后看向那些修仙大派的代表,“你们用功德点贿赂地府判官、为门下弟子篡改命格的事,我会逐一发函至各派掌门。是主动认罪退赃,还是等我上报天庭——自己选。”
代表们面如土色,狼狈退走。
废墟上,终于只剩下地府自己人。
齐风雅踉跄一步,因果锁链哗啦作响。她扶着一根尚未完全崩塌的人骨镜框,咳出一口金色的血——那是仙骨被锁链持续侵蚀的征兆。
“齐判官!”卞城王想要上前搀扶。
“别过来。”她抬手制止,用袖口擦去嘴角的血,声音嘶哑,“我还有第三件事……要你们做。”
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掌心纹路开始发光,浮现出一幅立体地图——正是地府的完整疆域图,但此刻图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红点和黑点。
“红点,是蒋歆余党尚未清除的据点,共一百零七处。”她指尖轻点,几个红点放大,显示出具体位置:香火功德银行的地下金库、忘川底层的私刑水牢、奈何桥暗处的记忆黑市……
“黑点,是墨煞怨力已经渗透的区域,共三十三处。”她指向地图最深处,“其中最核心的,在这里——”
指尖落在地图最底端,一个正在蠕动膨胀的黑色漩涡上。
状态:未知(最后信号:李慕白、ai判官小满失联)
“我要一支敢死队。”齐风雅抬头,右眼星河倒映着所有人的脸,“潜入魂巢核心,确认李慕白生死,获取魂巢最新情报——最好能摧毁核心,至少要知道墨煞在下面藏了什么。”
无人应声。
魂巢核心,那是连蒋歆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绝地。如今墨煞苏醒,那里更成了吞噬一切的地狱入口。
“我去。”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废墟边缘传来。
众人回头。
是黑白无常。
他们互相搀扶着走来,身上伤痕累累。谢必安的左臂彻底没了,断口用烧焦的锁魂链勉强封住;范无咎腹部那个洞扩大了一圈,能看到里面蠕动的鬼核。
身后,跟着三百名阴兵残部——他们刚从与西天佛兵的血战中撤回,原本十万大军,只剩这些。每个阴兵身上都沾着金色的佛血和黑色的怨血,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白爷……”一个判官小声提醒,“那可是魂巢核心,你们这状态……”
“状态?”谢必安咧嘴,露出染血的牙,“老子连蒋歆都反了,连西天秃驴都砍了,还怕个魂巢?”
范无咎松开搀扶的手,踉跄走到齐风雅面前,单膝跪地:
“齐判官,我兄弟俩的命是你给的。今日起,这条烂命——还你。”
他抬头,眼中没有谄媚,没有算计,只有一片燃烧的决绝:
“魂巢,我们去。”
“李公子若还活着,我们带他回来。”
“若死了——”
“我们把他尸骨抢回来。”
齐风雅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点头。
“好。”
“但我要你们活着回来。”
“这是——命令。”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已经黯淡的獬豸官印残片,一分为二,分别按在黑白无常眉心:
“印中有我三滴本命精血,可暂时抵挡怨力侵蚀。但效力只有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内,无论成败,必须撤回。”
她又看向那三百阴兵:
“你们呢?此去九死一生,现在退出,我不怪罪。”
阴兵们沉默。
然后,一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兵,用长矛撑起身体,嘶声吼道:
“三百年前,墨煞乱世,我地府阴兵战死三十万!”
“今日,为清地府,为正天理——”
“再死三百,何妨?!”
“再死三百,何妨!”
“再死三百,何妨!!”
怒吼如雷,震得血琥珀脓浆翻腾。
齐风雅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右眼星河流转加速:
“既如此——”
“队长:谢必安。副队长:范无咎。”
“目标:魂巢核心。时限:六个时辰。”
“现在,出发。”
黑白无常抱拳,转身,带着三百阴兵踏入废墟深处的地道入口。
身影消失前,谢必安回头,看了齐风雅一眼,突然笑了:
“判官大人,若我们回来——”
“能不能……把咱俩那八十七亿的贪腐记录,抹了?”
齐风雅没笑,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活着回来,再谈。”
地道口闭合。
废墟上,只剩下齐风雅和剩余的阎王判官。
她转身,看向卞城王:
“毕元宾,带我去看地府真正的账房——不是明面上那间,是蒋歆藏真账的地方。”
卞城王脸色一变:“您怎么知道——”
“三百年前,我母亲巡查地府时,曾发现账目有异。”齐风雅右眼星河中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司药仙子站在一面写满数字的玉璧前,眉头紧锁,“她留了一份记忆残片给我,虽然大部分被‘忘尘汤’洗去,但那个位置——我还记得。”
她指向地府疆域图上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空白点:
地府禁地中的禁地,只有阎君持有钥匙。
卞城王长叹一声:“下官……带路。”
---
三生石禁地,魂巢核心。
这里已经不再是纯粹的黑暗。
李慕白投入的那枚半青半金果实,融化后的汁液渗入怨力心脏,引发了恐怖的异变。
心脏原本的漆黑色,被染上了一层诡异的青金色斑纹,像某种活体图腾。心跳声变得紊乱——时而如雷鸣般狂暴,时而如蚊蚋般微弱。
更诡异的是心脏周围。
小满被炸碎的机械零件,并没有完全湮灭。那些沾染了李慕白神农血的碎片,在怨力与果实汁液的双重浸染下,开始自我重组。
但它们重组的形态,不是机械,也不是血肉,而是某种非生非死、非法非道的扭曲造物:
而在这一切混乱的中心,躺着李慕白。
他还活着——勉强。
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空洞,是刚才被一具自爆的罗汉金身碎片贯穿的。空洞边缘,青金色的果实汁液正与他的神农血混合,凝结成一层半透明的膜,勉强维持着心脏不停止跳动。
他的药灵眼已经黯淡到几乎熄灭,但视线还死死盯着上方那颗变异的心脏。
“小满……”他嘴唇翕动,声音微不可闻,“数据……记录下来了么……”
无人回应。
但那个包裹着处理器残片的怨力胶质团,突然闪烁了一下。
一道断断续续的电子音,直接在他脑海响起:
【记……录……中】
【异变类型:未知】
【建议:立即摧毁……但……摧毁成功率003】
李慕白苦笑。
果然,没那么简单。
神农血能净化怨力,但混合了瑶池仙子的姜氏血脉、獬豸的法理之力、还有小满的数据病毒后,产生的不是净化,是更复杂的污染。
这就像用一剂猛药去治绝症,病可能被压下去,但病人也可能被药毒死。
“还能……传消息出去么?”他问。
【尝试中……】
【地府通用通讯频道……被墨煞怨力屏蔽】
【专用加密频道……检测到微弱信号源:代号‘风雅’】
【是否发送最后数据包?】
“发。”李慕白咳出血沫,“把所有数据……包括我的生命体征、魂巢异变状态、还有……我对不起她,没能完成任务……”
【发送中……】
突然!
上方那颗变异心脏,猛地剧烈收缩!
所有青金色斑纹同时发光,光芒凝聚成一道光束,狠狠射向李慕白胸口的空洞!
“呃啊——!!!”
李慕白惨叫,身体如虾米般弓起。光束钻入他体内,与那层膜融合,然后——开始反向抽取他的神农血脉!
血管暴凸,血液逆流,皮肤表面浮现出青金色的诡异纹路。
那些纹路一路蔓延,最终在他额头汇聚,凝结成一枚半青半金的莲子印记。
而变异心脏表面,对应地生长出了一条脐带状的肉管,肉管另一端,连接着李慕白的胸口空洞。
共生。
怨力心脏需要神农血维持“净化假象”,防止被天道彻底标记为邪物;而李慕白需要心脏的怨力维持生命——他的伤太重,没有外力支撑,瞬间就会死。
【警告!共生链接建立!】
【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神农血脉正被持续抽取……预计完全转化时间:七十二时辰】
【届时……宿主将彻底异化为‘怨佛药傀’……】
小满的电子音带着罕见的急促。
李慕白闭上眼睛。
七十二时辰……三天。
三天内,如果没人来救他,或者摧毁心脏,他就会变成怪物。
“小满……”他嘶哑道,“如果……如果我开始失去神智……”
【已设定自毁程序:当宿主意识污染度超过80时,引爆处理器残片中的‘天道雷符’(齐风雅预留)】
【预计自毁威力:可摧毁魂巢核心半径十丈内一切存在,包括宿主】
“……谢谢。”
他不再说话,只是艰难地抬起手,按在胸口那根肉管上。
触感温热、跳动、充满生命力——却也充满罪恶。
而他没有看到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那堆扭曲重组的机械血肉造物,正缓缓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人形的脸上,李慕白和小满的重叠虚影,逐渐稳定下来。
它睁开了眼睛。
左眼是李慕白的碧绿色药灵眼。
右眼是小满的数据流瞳孔。
它张开嘴,发出两个声音的混合:
“任……务……”
“继……续……”
---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反而朴素得令人心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只是一间十丈见方的石室,四壁光滑如镜,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密密麻麻的数字。
不是文字,是纯粹的数字,用不知名的暗红色液体书写,每个数字都有一人高,从地面一直堆砌到穹顶。数字在不断跳动、更新、重组——那是地府过去三百年来,每一笔香火、每一缕功德、每一份记忆交易的实时账目。
石室中央,悬浮着一本玉质的账簿。
账簿无风自动,书页翻飞,每一页都投射出一道光幕,光幕上是地府某个角落正在发生的交易实况:
“这是……”齐风雅瞳孔收缩,“地府天眼系统……不是早在五百年前就被玉帝下令销毁了么?!”
卞城王苦笑:“蒋歆私下重建了,用的是墨煞提供的‘怨力窥视术’。他说……要掌控一切,才能统治一切。”
掌控一切。
齐风雅看着墙壁上跳动的数字,那些数字背后是亿万鬼魂的悲欢、是无数交易的肮脏、是整个地府腐烂的脉络。
她走到中央玉簿前,伸手触碰。
玉簿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
一股庞大的怨力顺着她指尖涌入,试图侵蚀她的神魂——这是蒋歆留下的最后一道防护,只有阎君级的神魂能勉强承受。
齐风雅闷哼一声,因果锁链哗啦绷紧,左眼空洞的金火瞬间黯淡三分。
但她没有松手。
右眼星河疯狂逆转,裂痕中渗出大量青雾,青雾与怨力对冲,发出刺耳的嘶鸣。
“判官大人!”卞城王惊呼。
“别过来。”齐风雅咬牙,嘴角溢出金色的血,“这是……我必须看的……”
她的神识强行突破怨力防护,沉入玉簿深处。
海量信息洪流般涌来——
【地府真实财政状况(癸亥年汇总)】
总收入:香火折合功德点九百亿(明账三百亿,暗账六百亿)
总支出:
四百五十亿功德点!
足够买下一个小型天界的资源,过去三百年源源不断输送给一个“已被贬黜”的叛党首领!
齐风雅继续往下翻,看到了更触目惊心的内容:
【西天合作项目(绝密)】
1 记忆提取与净化工厂(地点:西天“无垢净土”下层)
2 轮回定制服务(客户:人间帝王、修仙大派、魔界贵族)
3 怨力武器研发(合作方:墨煞余党)
看到最后一项,齐风雅浑身冰冷。
因果锁链……连这个都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她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翻,终于找到了最关键的一页:
甲申年七月十五,仙子发现地府与西天交易内幕,携证据欲上报天庭。
我奉命拦截,但她以秘法将部分记忆封入血脉,传予腹中胎儿(即后来的齐风雅)。
为灭口,西天使者金蝉子提议,喂其特制“忘尘汤”,洗去记忆后打入轮回。
但灌药时出现意外——仙子竟提前觉醒部分姜氏血脉,以血为咒,在我灵魂中烙下‘真相印记’。此印记无法消除,只会在我死亡瞬间,自动向三界公开所有记忆。
故我三百年来不敢真正对她转世身下杀手,只能不断干扰,防止她觉醒血脉、恢复记忆。
直到齐风雅出世,玉帝竟将她任命为三界判官……此乃天意乎?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
但玉簿在这一页的夹层里,还藏着一枚青玉简。
齐风雅颤抖着取出玉简。
神识探入,听到了母亲最后的声音——不是留影,是一段用燃烧神魂录制的遗言:
“风雅,我的女儿……若你听到这段声音,说明你已经走到了地府最深处,看到了最肮脏的真相。”
“不要哭,不要怕,更不要被仇恨吞噬。”
“娘选择赴死,不是为了让你复仇,是为了给你——和给三界——一个清洗的机会。”
“蒋歆灵魂中的‘真相印记’是我的后手,但还不够。你要找到娘藏在三处的‘证据链’:账房玉簿是第一处,孟婆汤配方残方是第二处,第三处……”
声音突然变得急促,仿佛当时有人在逼近:
“是的,风雅,你父亲知道。他一直知道。”
“但他选择平衡,选择妥协,选择用一部分人的牺牲,换取三界表面的和平。”
“娘不怪他,他是天帝,有他的难处。但娘不能接受——因为被牺牲的那些‘一部分人’,包括娘,包括枉死城三百万冤魂,包括未来无数可能被腐败吞噬的生灵。”
“所以娘要揭穿这一切,哪怕魂飞魄散。”
“而你,我的女儿,你身上流着姜氏执法的血,流着瑶司药济世的魂……你要做出选择。”
“是像你父亲一样维持‘平衡’,还是像娘一样——掀翻这张腐朽的桌子?”
“无论你选什么,娘都爱你。”
“最后……小心金蝉子。他不是单纯的西天使者,他是墨煞安插在西天的……暗子。”
声音消散。
玉简化作飞灰。
齐风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因果锁链深深勒进皮肉,但她感觉不到疼。
右眼的星河彻底停止了流转,裂痕扩大,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左眼空洞里的金火,微弱到几乎熄灭。
卞城王担忧地看着她:“判官大人,您……”
“我没事。”齐风雅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毕元宾,账房交给你了。将所有数据备份,整理成三份:一份送瑶池,一份送天庭凌霄殿,一份——公开给地府所有鬼民。”
“公开?!”卞城王骇然,“这会引起大乱——”
“地府已经够乱了。”齐风雅转身,向石室外走去,“让鬼民知道他们的香火去了哪里,他们的亲人为何不能转世,他们的冤屈为何无人受理……然后,让他们自己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继续跪着,还是站起来。”她走到门口,顿了顿,“另外,传我命令:地府所有在职人员,三日内主动向廉政公署交代问题者,罪减三等。三日后若被查出——罪加三等,神魂贬入无间,永世不得超生。”
她踏出石室,身影消失在黑暗的甬道中。
卞城王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隐约觉得,齐风雅变了。
不是外貌,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就像一柄原本只斩邪祟的剑,现在开始连握剑的手,都准备一并斩断。
---
【第四幕:敢死队的终途】
魂巢深处,第三条怨力甬道尽头。
黑白无常和三百阴兵,终于抵达了核心区域的边缘。
这里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黑暗,而是充斥着青金色的迷雾。迷雾中漂浮着诡异的碎片:半机械半血肉的残肢、跳动的数据流光斑、还有时而传来的、李慕白和小满重叠的惨叫声。
“白爷,不对劲。”范无咎压低声音,腹部伤口因怨力侵蚀而不断恶化,“这雾……好像在吸收我们的魂力。”
谢必安点头,眉心那枚獬豸印残片正在发烫——这是预警。
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镜。这是齐风雅给的探魂镜,能穿透怨力窥视核心。
镜面映出的画面,让所有人倒吸冷气:
缝隙里,有东西正在降临。
“那是……”谢必安瞳孔收缩,“佛光?西天的人怎么进来的?!”
话音未落!
缝隙轰然扩大!
一道金色的阶梯从缝隙中延伸而下,阶梯上走下一队身影。
为首的,是一个披着白色袈裟的年轻僧人,面容俊美如女子,眉心一点朱砂,手持白玉念珠。他身后跟着三十六名金身罗汉——不是尸骸,是活生生的、气息恐怖的真正罗汉!
僧人停在阶梯末端,俯视下方的魂巢核心,微微一笑:
“阿弥陀佛。墨煞施主果然守信,这‘怨佛共生体’的雏形,已成七分。”
他的声音温和,却让整个核心区域的怨力都开始沸腾!
变异心脏猛地收缩,脐带肉管剧烈颤抖,李慕白发出痛苦的闷哼。
而那团扭曲的人形造物,缓缓抬头,用李慕白和小满重叠的声音嘶哑道:
“金蝉……子……”
“你……来早了……”
金蝉子——不,此刻应该叫他的真名了。
西天“无垢净土”的实际掌控者,墨煞在西天的最高级别暗桩,金蝉子的师尊。
“不早,刚刚好。”妙音轻笑,“再晚些,等齐风雅整顿完地府,就该查到西天头上了。现在趁乱收取成果,正是时机。”
他抬手,白玉念珠飞起,在空中化作三十六枚金色符印,精准落向变异心脏、李慕白、以及那团人形造物。
“来,让贫僧助你们……彻底融合。”
符印发出刺目的佛光,佛光中却夹杂着黑色的怨力丝线——这是佛怨双修的禁术,能将生灵强行炼化成受施术者控制的“佛怨傀儡”!
“动手——!!!”
谢必安的吼声炸响!
三百阴兵同时暴起,手中长矛化作黑色洪流,射向妙音和三十六罗汉!
“蝼蚁。”
妙音甚至没回头,只是轻轻一拂袖。
袖中飞出无数金色梵文,梵文化作锁链,将三百根长矛全部绞碎!余波横扫,数十名阴兵瞬间化作金色灰烬!
“结阵!”范无咎嘶吼,剩余阴兵迅速结成地府战阵“九幽戮仙阵”,阵光化作黑色巨蟒,咬向妙音。
三十六罗汉同时踏前一步。
他们齐齐诵经,经文声化作实质的金色音浪,与黑色巨蟒对撞!
“轰——!!!”
甬道崩塌,怨力暴走!
黑白无常被气浪掀飞,狠狠撞在岩壁上。谢必安的右腿骨折,范无咎腹部的伤口彻底崩开,鬼核暴露在外,濒临破碎。
“不行……差距太大了……”谢必安呕出黑血,看向那枚越来越烫的獬豸印残片,“判官大人给的保命符……只能再用一次……”
“用!”范无咎咬牙,“对准那个秃驴,炸他娘的!”
谢必安点头,将残片贴在额头,开始燃烧最后的鬼核能量——
但就在这时。
下方核心处,异变再生!
李慕白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碧绿色的药灵眼,而是纯金色的眼睛,瞳孔里有九枚黑莲旋转——和墨煞一模一样!
他胸口的肉管猛地膨胀,反向将大量青金色的汁液注入他体内!
“呃啊啊啊——!!!”
他仰天咆哮,身体开始畸形膨胀:皮肤表面长出金属鳞片,背后生出半透明的怨力翅膀,额头那枚莲子印记裂开,长出一只第三只眼——眼里是疯狂跳动的数据流。
而那个扭曲的人形造物,同步开始变化。
它彻底稳定了形态:高三丈,左半身是机械金属,右半身是青金色的血肉,脸部左半是李慕白的痛苦面容,右半是小满的机械面孔。
它抬起头,看向阶梯上的妙音,两个声音重叠成诡异的和声:
“检测到……外部干扰……”
“执行清除程序……”
它抬手。
机械手臂化作炮管,血肉手臂化作触须,同时轰向妙音!
“哦?”妙音挑眉,“雏形居然提前苏醒了……有意思。”
他不再理会黑白无常和阴兵,专心应对这个新生的怪物。
而趁此机会——
谢必安咬牙,拖着断腿爬到范无咎身边,将最后一点鬼核能量注入他体内:“老范……我送你过去……把李公子……抢回来……”
“你怎么办?!”
“别管我!”谢必安怒吼,一把将他推向核心方向,“记住……活着回去……告诉判官大人……西天的秃驴头子……亲自下场了!!!”
范无咎被一股力量托着,坠向核心。
他回头,看到谢必安引爆了最后的獬豸印残片,化作一道金色屏障,暂时挡住了追击的罗汉。
也看到,谢必安的身体,在金色光芒中,开始消散。
“老白——!!!”
范无咎目眦欲裂,但下坠的速度太快,他只能拼命伸手,抓向那个正在异变的李慕白。
指尖,终于触碰到李慕白的手臂。
而就在这一瞬间——
李慕白那双纯金色的眼睛,突然恢复了片刻清明。
他用最后的意志,嘶哑地吐出几个字:
“告诉……风雅……”
“瑶池……梳妆镜……”
“契约……在……”
话没说完。
妙音的一道佛怨符印,精准命中他的后心。
金色彻底吞噬了瞳孔。
李慕白——或者说,怨佛药傀的雏形——彻底失去了意识。
范无咎也被符印余波击中,鬼核出现裂痕,坠入下方的怨力深渊。
在他彻底昏迷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
妙音踏着金色阶梯,走向那颗变异的心脏,手中托着一枚黑色的莲子。
“来,墨煞施主,该你……正式归位了。”
他将莲子,按进了心脏正中央。
咚——!!!!
整个地府,剧烈震动!
---
地府第一层,鬼门关。
齐风雅站在关隘前,看着远方天际那道越来越近的金色光柱。
光柱中,有龙吟凤鸣,有仙乐飘飘,有天兵天将的肃杀之气——是天庭的援军,终于到了。
但她右眼的星河,却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因为她在光柱最前方,看到了那个人的身影。
那个她三百年来,只在天庭大典上远远见过几次、从未说过一句话、却背负着最复杂因果的——
玉帝的嫡长子,名义上的三界储君。
也是当年……默许母亲被牺牲的决策者之一。
金光落地,化作仪仗。
昊天从龙辇上走下,身穿九龙赭黄袍,头戴紫金冠,面容与玉帝有七分相似,但眉眼更冷峻,透着久居高位的威严。
他身后跟着三千天兵,领军的是一位银甲神将——正是当年参与过墨煞平叛的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闻仲。
“齐判官,”昊天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奉玉帝法旨,天庭特遣军入驻地府,协助平定墨煞之乱,重整地府秩序。”
他顿了顿,看向齐风雅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和锁链:
“你辛苦了。现在,地府交由本太子接管,你可以……休息了。”
接管。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山岳。
齐风雅没有动。
她只是抬头,用那只空洞的左眼“看”着昊天,声音嘶哑:
“太子殿下,地府廉政公署已成立,肃贪、洗冤、重整三司正在运转。天庭只需派兵协防墨煞即可,内部整顿——地府自己可以处理。”
昊天的眼神微冷。
“齐判官,地府腐败至此,蒋歆伏诛,九殿阎王半数涉罪——你觉得,地府还有能力‘自己处理’吗?”
“有。”齐风雅一字一顿,“因为我还在。”
沉默。
闻仲眉头紧皱,手按上了腰间的雷鞭。
昊天却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审视:
“齐风雅,你知道为什么父皇当年默许你母亲被牺牲吗?”
“不是因为平衡,不是因为妥协。”
“是因为——她和你一样,太‘干净’了。”
“干净到……容不下这世间必要的‘灰色’。”
“而三界,不能只有白,也不能只有黑。需要灰色,来缓冲,来调和,来……维持存在。”
他踏前一步,声音压低,只有齐风雅能听到:
“就像现在,地府需要清洗,但不能彻底清洗——否则西天会翻脸,魔界会暴动,人间修仙门派会失去‘转世特权’而反叛。三界会乱。”
“所以,必须有人来接手,来‘适度整顿’,然后告诉各方:到此为止,既往不咎。”
“这个人不能是你。你太较真,会掀翻桌子。”
“必须是我——一个懂得‘平衡’的储君。”
齐风雅静静听着。
因果锁链勒进骨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但她笑了。
笑得右眼破碎的星河都泛起微光:
“太子殿下,你说得对。”
“我确实太干净,容不下灰色。”
“但你知道吗——”
“我母亲当年留给我最后一句话,不是‘报仇’,也不是‘掀翻桌子’。”
“她说:‘风雅,若有一天你站在抉择的关口,记住——’
“‘你可以不掀翻桌子,但至少,要把桌上的污秽,擦干净。’”
她抬手,指向身后正在重建的地府:
“现在,我正在擦。”
“而太子殿下你——”
“是来帮我擦,还是来告诉我‘有些污秽擦不得’?”
昊天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这个浑身是伤、仙骨被锁、却依旧挺直脊梁的三界判官。
许久,他缓缓开口:
“若我选后者呢?”
齐风雅右手按上了公平剑的剑柄。
剑未出鞘,但剑柄的秤盘虚影已经在她掌心浮现。
“那我会依法——”
“请太子殿下,暂离地府。”
话音落。
她身后,废墟中、残垣下、血琥珀脓浆里——无数地府的鬼卒、阴兵、甚至普通鬼民,缓缓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武器,有的还缺胳膊少腿。
但他们看着齐风雅,眼神里有一种昊天从未在三界见过的光。
那光叫——信。
信她会公正。
信她会清洗。
信她……会还地府一个清白。
闻仲厉喝:“大胆!竟敢对太子不敬——”
“闻天尊,”齐风雅打断他,右眼星河最后一次流转,“三百年前墨煞叛乱,你麾下天兵战死八万。他们的抚恤金,有三成被蒋歆克扣,转给了西天——这笔账,你要不要现在跟我算?”
闻仲脸色剧变。
昊天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眼中多了一丝复杂:
“齐风雅,你确定要选这条路?与天庭对抗,与西天为敌,甚至可能与你父亲——”
“我父亲是玉帝,”齐风雅平静地说,“但我的职责,是三界判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判官眼中,只有法,没有父,没有君,没有亲。”
“此乃——姜氏祖训。”
又是沉默。
最终,昊天缓缓转身,走向龙辇。
“闻仲,留一千天兵协防地府外围,重点戒备墨煞方向。其余——回天庭。”
“殿下?!”
“这是命令。”
他踏上龙辇,最后回头看了齐风雅一眼:
“齐判官,地府我给你。但墨煞之劫,西天之患,还有父皇那边的压力——”
“你要自己扛。”
“扛不住的时候,记得——”
“你姓齐,也姓姜。但归根到底,你身上流着的,是玉帝的血。”
龙辇腾空,金光消散。
一千天兵在闻仲带领下,沉默地驻守在鬼门关外。
齐风雅站在原地,直到金光彻底消失在天际。
然后,她踉跄一步,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因果锁链哗啦收紧,她咳出大口的金色血液。
但她的手,依旧死死握着公平剑。
剑柄的秤盘虚影,稳稳托着她最后的意志。
一个鬼卒小心翼翼上前,递上一块粗布:“判官大人……擦擦血……”
齐风雅接过布,却没有擦血。
她只是看着布上粗糙的纹路,轻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阿苦,枉死城扫街的。”
“阿苦,”她抬头,破碎的右眼映出鬼卒卑微的脸,“从今天起,你去洗冤司报到,协助薛阎君重审旧案。”
“啊?小的、小的不识字——”
“不需要识字。”齐风雅慢慢站起,“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你受过的苦,不要让别的鬼,再受一次。”
阿苦愣住,然后猛地跪地,嚎啕大哭。
哭声在废墟上传开,像某种信号。
越来越多的鬼民,从藏身处走出,默默汇聚到齐风雅身后。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用沉默,表达选择。
齐风雅转身,看向这群伤痕累累、衣衫褴褛、却眼神明亮的“子民”。
她抬起公平剑,剑尖指向地府深处、魂巢核心的方向。
声音嘶哑,却传遍每一寸土地:
“地府的诸位——”
“清洗,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路,会更难,更痛,更血腥。”
“但若你们还愿意信我齐风雅一次——”
“便随我一起,把这腐烂的地府……”
“一寸一寸,洗干净。”
鬼民们沉默。
然后,第一个声音响起:
“愿随判官!”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最终汇成浪潮:
“愿随判官!洗净地府!!”
声浪中,齐风雅转身,面向魂巢方向。
右眼破碎的星河,在这一刻竟开始逆向重组。
左眼空洞里,新的金色火焰——不是业火,是某种更纯粹、更炽烈的光——缓缓燃起。
她轻声自语,只有自己能听到:
“母亲,你看到了吗……”
“女儿没有掀翻桌子。”
“女儿只是……”
“在擦。”
而在地府最深处,魂巢核心。
妙音将黑色莲子按入心脏的瞬间——
莲子裂开,一道纯黑色的虚影冲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个黑袍男子的轮廓。
他低头,看着自己新生的“躯体”,又看向远处的齐风雅,笑了。
“齐风雅……我亲爱的‘侄女’。”
“三百年了,这场游戏——”
“终于,进入高潮了。”
(第六章完)
---
【本章核心推进与悬念】
1 齐风雅:重掌地府,成立廉政公署,与天庭太子昊天对峙并获得地府实际控制权。得知母亲遗言完整真相(包括玉帝默许腐败)。
2 李慕白:濒死,与魂巢核心形成共生,被妙音催化,开始向“怨佛药傀”异变。昏迷前留下关键信息:“瑶池梳妆镜”。
3 黑白无常:敢死队行动惨败,谢必安疑似牺牲,范无咎重伤坠入深渊生死不明。
4 小满:机械核心与李慕白血脉、怨力融合,形成扭曲的共生意识体。
5 墨煞:正式借魂巢核心与妙音提供的黑色莲子“归位”,获得新躯体。
6 新反派登场:西天大慈尊者妙音(金蝉子师尊),佛怨双修,墨煞在西天的最高级别暗桩。
7 关键线索:证据链第三处在“瑶池禁地·王母的梳妆镜后面”,藏有西天与墨煞的原始契约,以及玉帝默许腐败的密令。
8 局势:地府内部清洗开始,但外部压力达到顶峰——墨煞复活,西天高层直接下场,天庭态度暧昧(太子妥协但压力仍在)。
齐风雅必须前往瑶池禁地取得最终证据,但那里是王母居所,擅闯者死。而她的身体已濒临崩溃,因果锁链只剩十二时辰就会彻底碎骨。与此同时,墨煞与妙音开始整合地府残余势力,组建“怨佛大军”;范无咎在深渊中醒来,发现了一个关于魂巢的可怕秘密;而天庭凌霄殿上,玉帝终于收到了齐风雅送来的账本副本,他的选择,将决定三界最终的走向……